作者:意眸
寒意并非完全来自冬夜的风雪。
就在这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向内弹开。
所有的音乐与谈笑戛然而止。
薇薇安娜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驮兽的缰绳,探身望去。
光线流淌进去的阴影里,站着的正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与周围奢华格格不入的旅行装,白色的短发在厅内溢出的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看起来……完好无损,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懒散。
然后,她看到了他身边那个黑发的少年——乌提卡伯爵,少年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愕与一抹奇异的解脱。
他成功了,甚至……比预想中更快。
看着鸿羽如同摩西分海般,带着乌提卡伯爵旁若无人地穿过静止的人群,薇薇安娜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随之涌上的,却是另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
是委屈,是后怕,还有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嗔怪。
当鸿羽牵着那位年轻的伯爵,步履从容地走出宴会厅,如同只是结束了一场无聊的散步,并准确地向她藏身的方向投来目光时,薇薇安娜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牵着驮兽,迎上前去,淡蓝色的眼眸先是快速扫过鸿羽全身,确认他连衣角都没乱,这才稍稍安心,但随即,目光落在他握着少年手腕的那只手上,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羽先生!”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不仅仅是由于寒冷,“您……您没事吧?”
“嗯。”鸿羽松开握着弗朗茨的手,随意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娜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写满担忧的脸上,“等久了。”
这句简单的问候轻轻打开了薇薇安娜心中积压的闸门。
“……我还以为您会遇到麻烦。”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用力绞着缰绳,“里面那么多人……您又不让我跟进去……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这里干等……”
她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牢骚和未能参与其中的失落,像一只被主人独自留在家中的、担心又委屈的小动物,这份担忧如此真切,以至于让她暂时忘却了贵族小姐应有的矜持。
鸿羽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松的话语带过,或是调侃她的“多管闲事”,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那份毫不掩饰的、因他而起的焦虑。
他沉默了片刻,“里面是些无趣的应酬和虚伪的寒暄,不适合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弗朗茨,又回到薇薇安娜身上。
“你在这里,就是帮忙了。”他补充道,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接应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不是敷衍。他确实考虑过让她在外策应,尽管他自信不需要。
薇薇安娜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灰蓝色眼眸里。
他……没有觉得她的等待是多余的吗?
一股混合着释然和被认可的暖意,悄然驱散了部分心头的委屈,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平和,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情愫再次悄然萦绕上心头。
她还不明白这种心跳加速、脸颊微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能被他这样注视着、安抚着,似乎……连冬夜的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我知道了。”她最终低声回应,松开了紧绞着缰绳的手指,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鸿羽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弗朗茨。
“先离开这里。”他言简意赅,“找个地方,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他率先向前走去,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与月光的映衬下,如同一道清晰的航标。
薇薇安娜牵着驮兽,和依旧有些茫然的弗朗茨一起,快步跟了上去。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抱怨。只是看着前方那个引领方向的背影,心底那份朦胧的、因他而起的波澜,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了。
雪地上,三行脚印蜿蜒向前,融入了莱塔尼亚深沉的夜色。
……
维谢海姆,斯特罗洛家族古堡。
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渗入古老石墙的每一道缝隙。
格特鲁德站在书房那面巨大的、正对庭院的拱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她仅存的、勉强维持体面的领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尘世余音”的研究进展缓慢,巫王残党施加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那个自称“引石”的男人留下的“观察”任务,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她的神经。
她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足够谨慎的眼线,像撒网一样投向施彤领,尤其是霍赫贝格家族附近,但回报寥寥,那个白发的目标,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踪迹难觅。
烦躁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而现在,更是如此。
手中已经被解码的密报让她陷入了一阵恍惚。
“什么叫乌提卡伯爵在宴会上被一个很嚣张的白毛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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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黑键:这个疯子……
雪屑被夜风卷着,扑打在脸上,细碎而冰冷。
弗朗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昂贵的礼服皮鞋早已浸透寒意,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手腕还被那个白发的男人握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另一侧,那位淡黄色头发的埃拉菲亚小姐牵着驮兽,沉默地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前方的男人身上,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混合着担忧与依赖的复杂情绪。
离开宴会厅的喧嚣已经有一段距离,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囚笼被夜色和雪幕吞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弗朗茨猛地甩开了鸿羽的手。
动作突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冒犯般的倔强。
鸿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出,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黑发紫眸的少年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到底是谁?”弗朗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全是因为寒冷,更多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爆发的不安与质疑。
“你说我身上的‘小麻烦’……你知道那是什么?你凭什么知道?还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的薇薇安娜,又回到鸿羽脸上,“你们想带我去哪里?”
薇薇安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被鸿羽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她抿了抿唇,安静地站在原地,只是看着弗朗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和……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意味,她同样背负着东西,只是与他的不同……或许也没有那么沉重。
鸿羽没有立刻回答弗朗茨连珠炮似的问题,他抬手,拂去肩头落下的些许雪花,动作慢条斯理,与弗朗茨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奇异地清晰,“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解决你身体里那个……快要藏不住的东西。”
弗朗茨的瞳孔猛地一缩。
“藏不住?”他几乎是嗤笑出来,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讥诮,“你说得轻巧!那是……”
他顿住了,那个名词,那个与乌提卡这个姓氏、与那段他不愿提及的过去紧密缠绕的诅咒——“巫王”这一词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这是秘密,也是钉在他命运十字架上的枷锁。
“那是什么,你很清楚。”鸿羽替他说了下去,“它在你身体里躁动不安,不是因为宴会太无聊,而是因为……它感应到了‘同类’的消失,或者说,被‘刺激’了。”
弗朗茨愣住了。
“同类?刺激?”他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你到底在说什么?”
“前几天,在施彤领的下城区,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小子。”鸿羽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他身体里也有一段类似的‘旋律’。不过,他那段比较……安静。”
他没有说明是怎么处理的,但话语里蕴含的信息让弗朗茨的心脏狂跳起来。
还有别人?也承受着这种痛苦?被处理过了?意思是……有办法?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冰封的心湖深处点燃,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怀疑覆盖,他凭什么相信这个来历不明、行事嚣张的家伙?
“我凭什么相信你?”弗朗茨昂起头,试图找回一些乌提卡伯爵的威严,尽管在对方那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显得有些徒劳,“就凭你闯进宴会厅,像拎小猫一样把我带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的确如自己眼前的这个白发男人所说的那样,自己脑中的那段声音在某个时刻变得越发吵闹了起来,但光光凭借这一点,不足以成为自己信任他的理由。
鸿羽看着他,看着少年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神,看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偏头,对薇薇安娜说:“找个避风的地方,生堆火。”
然后,他重新看向弗朗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少年的身影:“相不相信,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可以现在回头,回到那个宴会厅,继续当你的乌提卡伯爵,守着你的秘密,直到它或者外面的什么东西把你彻底吞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弗朗茨的心上。
“或者,”鸿羽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蛊惑,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你可以跟着我,赌一把。赌我能解决你身上的麻烦,赌我能给你……一条或许不一样的路。”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大了些,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
弗朗茨站在原地,看着鸿羽,又看看已经开始默默从驮兽背上取下简易燃料和火石的薇薇安娜,前路或许是未知的黑暗与危险,回头是看得见的窒息囚笼。
他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挣扎、恐惧、叛逆、还有一丝被死死压住的、对“不一样”的渴望,激烈地交战着。
那种滚烫的、仿佛要将他从内里烧尽的躁动感,又一次隐隐升起,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良久,就在薇薇安娜几乎要将火生起来的时候,弗朗茨猛地抬起头,盯着鸿羽,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
“……带路。”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感谢,只是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鸿羽闻言,脸上没有任何得色,只是极浅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就跟紧点。”他转过身,白色的身影再次迈入风雪,如同一个模糊的坐标。
薇薇安娜看着站在原地,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的弗朗茨,轻声开口:“火生好了,要来烤烤吗?会很暖和的。”
弗朗茨看了她一眼,没有动,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向那簇在寒夜中跳跃起来的、微弱的火光。
……
篝火在破败的石砌壁炉里跳跃,勉强驱散着寒意,映照着三张心事各异的脸。
薇薇安娜小心地将一块干燥的苔藓添进火堆,看着火星噼啪溅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靠在窗边、凝视着外面风雪的那个白色身影,他把她和这位陌生的乌提卡伯爵带到这里,生起火,便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隔绝在外的距离感,她想起他独自闯入宴会厅的背影,决绝而孤独,就像现在一样。
“我们在这里,安全吗?”最终,是弗朗茨打破了寂静。
少年伯爵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微沙,但语气里的警惕却远超他的年龄,他的眼眸紧盯着鸿羽,像一只受惊却不肯露怯的幼兽。
鸿羽没有回头,声音懒洋洋地穿过风雪声传来:“暂时。比你在那个金笼子里安全。”
“你大闹了一场,把我带出来。”弗朗茨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破旧毯子的线头,“现在恐怕整个维谢海姆,不,可能更多地方的人都在找我们。尤其是……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乌提卡伯爵在今夜被来历不明者劫持,这可是个大新闻。”
“哦。”鸿羽的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他终于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所以呢?”
弗朗茨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有些气恼:“所以?你会引来数不尽的麻烦!那些贵族,女皇之声……甚至可能……”他咽回了某个名字,像是触碰了某种禁忌,“你难道没想过后果?”
“想过。”鸿羽走到火边,伸出手烤着火,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后果就是,能清净一会儿,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该做的事?”弗朗茨追问,他身上的那种躁动感,因为靠近鸿羽而似乎被某种力量隐隐压制,但依旧存在,“你指的是我身体里的‘那个’?你说还有另一个人……”
“嗯,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子。”鸿羽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身上的问题,我暂时处理了。现在,轮到你了。”
弗朗茨瞳孔微缩。“处理了?”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你怎么可能……那东西是……”
“是什么不重要。”鸿羽打断他,“重要的是,它不该绑着你一辈子。你也不想一辈子当个装着老旧旋律的活棺材吧,伯爵阁下?”
“活棺材”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弗朗茨强装的镇定。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叛逆和长久压抑的痛苦在他眼中交战……他何尝不想摆脱?但这沉重的枷锁,这如影随形的“遗产”,岂是那么容易卸下的?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凭什么如此轻描淡写?
“你说得容易……”弗朗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容易。”鸿羽承认得很干脆,“但值得试试。总比你在那个宴会上,对着那些假笑的脸,把自己憋到爆炸强。”
这时,一直沉默的薇薇安娜轻声开口:“羽先生……之前不让我跟您一起去见伯爵阁下,是怕……牵连到我吗?”
她终于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想起父亲在她离开时,那双威严眼眸深处难以掩饰的忧虑。
如果因为她执意跟随鸿羽,而给霍赫贝格家带来非议……
鸿羽看向她,“你父亲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卷进这种漩涡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对弗朗茨时温和了许多,“有些视线,吸引到我身上就够了。你还年轻,安娜,你的路不该一开始就沾上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不是保护,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考量。
但这份考量,却让薇薇安娜的心微微揪紧。
“我不怕麻烦。”她鼓起勇气,淡蓝色的眼眸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明亮。
鸿羽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清。
“知道你不怕。”他说,“但有些麻烦,能避免就避免。这是我的事,把你卷进来,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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