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61章

作者:意眸

  “嗯。”他低应一声,重新举步,步伐却似乎比先前更放缓了些。

  薇薇安娜小口咬着面包,粗糙扎实的口感混合着简单的甜意,熨帖着空乏的肠胃。

  她悄悄抬眸,视线落在前方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他并未回头,却总能在她即将感到步履维艰时,不着痕迹地调整速度,这种无声的体贴,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她因前路迷茫而有些冰凉的心田。

  一种朦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就这样,跟着他,一直走下去,似乎……也很不错?

  “薇薇安娜。”前方的鸿羽忽然出声,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嗯?”她应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过一会就要走出这块领地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你的父亲那边,交代清楚了?”

  “父亲他……同意我以个人的名义在莱塔尼亚活动。”她回答,指尖微微蜷缩。

  “没有给你准备哪怕一个护卫?”他皱着眉追问,显然对于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如此“不重视”的态度感到了不满。

  “……那个……”薇薇安娜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在夕晖下无所遁形,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豁出去的羞赧,“我和他说……我已经有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这句话里所包含的、远超依赖与信任的意味,在此刻袒露无遗。

  那不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一种笨拙而真诚的宣告,将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悄然滋生的情愫,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但鸿羽似乎并未在意,或者,他选择了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处理这份直率。

  他拿着钥匙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你的房间。先洗漱一下,半小时后楼下见,吃点东西。”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但这种平静奇异地安抚了薇薇安娜内心的忐忑,她接过带着微凉金属触感的钥匙,低声应道:“好的,羽先生。”

  半小时后,薇薇安娜在旅店简单却温暖的小餐厅里见到了鸿羽。

  他已经点好了食物,并不丰盛,是当地常见的炖菜和硬面包,却散发着实实在在的热气。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渐沉的夜幕和零星亮起的灯火。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疏离。

  薇薇安娜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吃着炖煮得软烂的蔬菜。

  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部分疲惫和寒意。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依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羽先生,”她放下勺子,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的思绪,“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可能有些逾越,他并无义务向她汇报行程,但她不想只是被动地跟随,她想……至少知道方向。

  鸿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回视线,看向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衡量什么。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去找一个人。”

  “一个人?”

  “嗯。”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个可能……和‘尘世之音’有关的人。他叫弗兰茨,或者说……现在更多的人叫他,‘乌提卡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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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格特鲁德:嚣张的白毛!

  

  晚宴的光线过于明亮,从高悬的水晶吊灯上倾泻而下,将光滑的长桌和银质餐具照得晃眼。

  空气里搅拌着食物的腻香、女士们昂贵的香水,以及一种更为粘稠的、名为“应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弗朗茨——或者说,外界更多称之为“乌提卡伯爵”的少年——坐在主位稍侧的地方。

  剪裁合体的礼服将他尚且单薄的身躯束缚得笔挺,那头与某个不愿被提及的阴影极为相似的漆黑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独特的、紫水晶般的眼眸。

  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

  周围的谈笑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却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膜。

  “……伯爵阁下年轻有为,乌提卡家族的未来定然更加辉煌。”

  “听闻阁下在源石技艺上的造诣也已崭露头角,真不愧是……”

  “待到阁下正式成年,想必能在选帝侯议会中占据重要一席……”

  那些对他家族历史的“缅怀”,对他年幼继任的“感慨”,对他未来“潜力”的期许……字字句句,都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试图将他牢牢按在这个华丽而沉闷的舞台之上,扮演一个他早已厌倦的角色。

  他们提及他的天赋,眼神里却藏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源自另一个名字的恐惧与审视。

  弗朗茨只感到熟悉的窒息。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像钝刀子割肉,他只想这场该死的宴会立刻结束,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哪怕只是对着窗外发呆,也比在这里忍受这些虚伪的腔调要强得多。

  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那些堆满笑容的脸庞,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不屑与疲惫的烦躁。

  他们看重的从来不是“弗朗茨”,而是“乌提卡伯爵”这个头衔,以及这个头衔背后所牵连的、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位年长的贵族举杯向他示意,话语中带着过于刻意的亲近:“伯爵阁下,想必您对‘那位’留下的音乐遗产亦有研究?那真是莱塔尼亚无上的瑰宝……”

  弗朗茨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瑰宝”?

  他只觉得那是缠绕在血脉深处的诅咒。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紫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用近乎机械的、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姿态,端起了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葡萄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种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就在他内心的厌烦与抗拒几乎要溢出眼眶,就在那老贵族准备继续发表高见,整个宴会厅的氛围都沉浸在这种虚伪的和谐中时——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琢着繁复乐谱纹样的橡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向内弹开!

  并非侍者例行公事的开启,那动静粗暴而突兀,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面强行撞开,瞬间撕裂了厅内精心维持的宁静。

  所有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乐队演奏的舒缓乐章,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疑惑的、带着被打扰不悦的,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光线流淌进去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与宴会格调格格不入的、略显风尘的深色旅行装,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近乎失礼的打量,最终,落在了主位附近,那位僵在原地的黑发少年身上。

  来人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骚动,也没理会周围那些瞬间变得锐利或戒备的视线。

  他只是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弹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迎着满厅的寂静,用一种清晰却不算高昂,却奇异地能传到每个人耳中的声音,懒洋洋地开了口:

  “哟,看来我来的不算太晚。”

  他的目光越过中间那些呆若木鸡的宾客,精准地锁定在弗朗茨——乌提卡伯爵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却带着某种奇异笃定的弧度。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伯爵阁下。关于你身上那点‘小麻烦’,我有点……或许你感兴趣的消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弗朗茨紫水晶般的眼眸骤然收缩。

  “小麻烦”?他怎么会知道?他指的是……那个纠缠不休的“尘世之音”?还是……

  鸿羽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凝滞到近乎诡异的气氛。

  他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打量了一下最近餐桌上的一盘装饰精美的甜点,似乎对那糖霜的拉花工艺产生了点兴趣。

  然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弗朗茨,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耐心。

  终于,一位距离鸿羽较近、身着华丽礼服的中年贵族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混合着不悦和戒备的神情,上前一步,试图维持场面:“这位先生,您是否……”

  他的话没能说完。

  鸿羽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指尖似乎在空中某个无形的点上轻轻一按。

  那名贵族的声音戛然而止,并非被强行打断,而是仿佛他原本要说的词汇瞬间从喉咙里蒸发,只留下一个略显滑稽的张口动作。

  没有源石技艺的耀眼光芒,没有能量波动的剧烈震荡。

  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底发寒的“静默”,以鸿羽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试图上前阻拦的护卫,脚步僵在原地,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

  想要开口呵斥的贵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整个空间,只剩下背景音乐那不知疲倦、却显得格外空洞的旋律在流淌。

  鸿羽这才慢悠悠地穿过静止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径直走到弗朗茨面前。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外面的月亮不错,比这里的假笑好看。走吧,伯爵阁下,有人还在等。”

  弗朗茨仰头看着他。

  近距离看,这个白发男人的面容年轻得过分,与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风雪的眼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贵族们惯有的熏香,也没有护卫身上的铁血味,只有一种……像是阳光晒透雪松后留下的冷冽,混合着某种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甜点气息。

  这种矛盾的感觉,反而奇异地安抚了弗朗茨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询问对方是谁,也没有质疑对方的目的。

  一种近乎直觉的冲动,或者说,是长期压抑后对任何可能的“变数”产生的孤注一掷,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鸿羽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唇角一个微小的弧度,却瞬间冲淡了他眼底的冰层,带来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他直起身,非常自然地伸手,拉住了弗朗茨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纤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单薄,隔着礼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其下微微的颤抖,并非完全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长期紧绷后的、不知所措的松弛。

  “失陪了,各位。”鸿羽对着满厅依旧处于“静默”状态的宾客,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提前离席去透口气。

  然后,他便牵着弗朗茨,旁若无人地转身,朝着宴会厅大门走去。

  没有人阻拦。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种无形的、绝对的“静默”领域,随着鸿羽的移动而移动,如同一个透明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或发声的意图都彻底隔绝。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重新合拢的大门后,那令人窒息的“静默”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

  ……

  莱塔尼亚的夜风卷着碎雪,刮过薇薇安娜发烫的脸颊。

  她牵着那头租来的、脾气温顺得过分的驮兽,躲在庭院外围一丛修剪得一丝不苟、仿佛也带着贵族式冷漠的紫杉阴影里。指尖隔着骑装手套,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缰绳,几乎要磨破内衬。

  宴会厅的门紧闭着,像一只合拢的、雕刻着繁复乐谱的华丽盒子。里面隐约漏出的浮华乐章,油腻地贴附在夜晚真实的寂静上,让她胃里微微发酸。

  他进去多久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仅仅过去了煎熬的三分钟?

  时间在这种等待里被拉扯得变形、失去刻度。每一次门轴轻微的转动声,哪怕只是风声作祟,都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父亲……那张总是笼罩着威严与疲惫的脸,在她临行前,难得流露出近乎纯粹的担忧。他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备足了金线和一份盖着霍赫贝格家徽记、措辞谨慎到近乎疏离的通行文书。

  “薇薇安娜,”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低沉得像城堡深处传来的叹息,“保护好自己。记住,施彤领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份沉默的支持,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反对更让她感到沉重,像一件浸透了水的厚重斗篷,披在她肩上。也让此刻她站在这里,参与这场近乎疯狂的“接应”,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茫然。

  她必须相信羽先生。

  也只能相信他。

  可是,为什么他坚持不让她一起进去呢?哪怕只是在门口,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过现在这样,被困在未知的焦虑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一个结果。

  少女情怀总是诗,自幼便喜欢骑士小说的薇薇安娜,在经历了两次如同传奇故事般的拯救后,很难不将那个白发的身影视作某种无所不能的象征。

  她潜意识里相信,没有什么困境能真正难倒他。

  然而,信任并不能完全驱散担忧。尤其是当他独自踏入那明显充满算计的贵族巢穴时,各种可怕的想象便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