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57章

作者:意眸

  就在他拐过堆满残破陶罐的巷角,目光落向常去的那家早点铺子时,一个身影让他停下了随意的脚步。

  氤氲的雾气里,薇薇安娜正站在岔路口,淡黄色的长发如同偶然穿透云层的曦光,与她周身精致却沾了晨露泥泞的骑装一样,与这破败背景格格不入。

  她微微蹙着眉,淡蓝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四下张望,像一只迷失在陌生林间的小鹿。

  鸿羽眉梢微动,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留意到她眉眼间真实的迷茫。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放缓了脚步,像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迷路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少了些许调侃,多了几分清晨特有的沙哑。

  薇薇安娜闻声微微一颤,倏然转身。当看清雾气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眼眸中漾开如释重负的暖意,仿佛找到了唯一的航标。

  “羽先生!”她的声音带着露水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我在找您。”

  “找我?”鸿羽走近几步,灰蓝色的目光在她沾了泥点的靴尖和略显疲惫的脸颊上停留片刻,

  “这么早从灰岩堡下来,霍赫贝格家的早餐不合你的口味?”话语里依旧带着惯有的逻辑,但语气却平和了许多。

  薇薇安娜脸颊微热,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地避开他的目光,而是迎着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他今早正式提出,希望在公众面前承认我的身份,让我回归家族。”

  “哦?”鸿羽倚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做出倾听的姿态,“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怎么看起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心事更重了?”

  薇薇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冷意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困惑。

  “父亲还说,以我的天赋,留在家族或仅仅作为竞技骑士是浪费。他……建议我考虑加入‘女皇之声’。”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仿佛它们有千钧重。那双总是蕴藏着温柔光辉的淡蓝色眼眸,此刻被浓雾笼罩,充满了真实的、无处安放的迷茫。

  鸿羽脸上最后一点残余的松散神色收敛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衡量她话语背后的重量,以及她眼中那份不掺假的挣扎。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女皇之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的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格雷森选帝侯为你规划的道路,听起来确实……前途无量。”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薇薇安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烦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羽先生,我对莱塔尼亚的政治一无所知,女皇之声……它听起来离我太遥远了。父亲说那是荣耀,是责任,可我只觉得……很沉重,很陌生。我回来,只是想找到家人,想弄明白自己从哪里来,不是……不是立刻就要跳进一个我完全不懂的漩涡里。”

  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坦诚和委屈,父亲的认可与安排,像一件华丽却不合身的礼服,强行套在她尚未准备好的身躯上。

  这座冰冷的石头城堡,看似向她敞开了大门,内里却仿佛有更多无形的、冰冷的锁链正在缓缓显现,试图将她固定在一个预设的位置上。

  鸿羽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几乎不设防的迷茫,心底某处极细微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在卡西米尔边境,同样用带着泪光和无助眼神望着自己的小豆丁。

  时光流转,她长大了,面对的困境却更为复杂。

  这一次,他没有用轻佻的言语搪塞,也没有用置身事外的调侃。

  他看着她,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温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引导:

  “薇薇安娜,”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薄雾,“记住你此刻的感觉。这份‘沉重’和‘陌生’,是你内心最真实的向导。”

  他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眼眸如同静默的深海,倒映着她不安的面容:

  “荣耀和责任,从来不是别人赋予的头衔,而是源于你内心认可并愿意为之承担的选择。如果你的心在抗拒,在告诉你这条路不对,那么,即使它被无数人视为坦途,对你而言,也可能是荆棘密布。”

  他的话语像温润的水流,缓缓渗入薇薇安娜纷乱的心田。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此刻异常专注和认真的神情,这与平日里那个懒散、戏谑、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羽先生”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被理解和支撑的感觉,悄然取代了部分迷茫。

  “可是……父亲他……”她仍有犹豫,对亲情的眷恋与对未知的恐惧交织。

  “父亲的意见很重要,”鸿羽接话,语气依旧平和,

  “但最终,是你自己的人生。回归家族,不代表要完全放弃自我的判断。你可以接受他的关怀,同时,也需要时间去观察,去思考,去弄明白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什么又是你愿意背负的。”

  他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她的头发,像对待她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却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略显单薄的肩膀。

  “别急着做决定,薇薇安娜。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你的父亲一点时间,让他了解真正的你,而不仅仅是他期望中的女儿。”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短暂而温暖,像一道微小的光,刺破了笼罩她的浓雾。

  薇薇安娜望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和与鼓励,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

  一股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羽先生……”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的失态,“谢谢您……我,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鸿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圈和努力挺直的脊背,心底那丝异样的触动再次浮现。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随意,却不再轻浮:

  “明白了就很好。走吧,带你去尝尝这附近最能唤醒灵魂的烤饼,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味道绝对比城堡里那些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早点实在。”

  他转身,示意她跟上,白色的身影在渐散的雾气中,仿佛一个可靠的引路标。

  薇薇安娜看着他的背影,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回。

  她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心底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前路依旧笼罩着未知的薄纱。

  但此刻,走在他身边,听着他用那种独特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说着关于烤饼火候的“高论”,她感到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心。

  ……

  晨雾散尽,施彤领下城区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起来,却依旧难掩其破败底色。

  鸿羽带着薇薇安娜穿过几条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底层生活喧嚣的巷道,最终在一处相对干净的街角小摊坐下。

  热腾腾的、撒了粗糖的烤饼确实如他所说,味道朴实却足够慰藉肠胃。

  薇薇安娜小口吃着烤饼,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似乎没能完全驱散她心头的迷雾。

  她悄悄抬眼,看着对面坐姿依旧带着点懒散,却比在城堡里时显得更真实的鸿羽。

  他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敲着粗糙的木桌,目光扫过街景,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忙碌的市井,深不见底。

  “羽先生,”薇薇安娜放下吃了一半的烤饼,声音轻柔却带着决心,“您来莱塔尼亚……要办的事情,还顺利吗?”

  她记得他提及的“清理工作”和对“巫王旧友”谣言的追查。

  鸿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看得出她眼中的关切并非客套,而是真切的担忧。

  “还算有点进展。”他语气平淡,省略了昨夜窝棚里的凶险和与巫王残响的意识交锋,“处理了点小麻烦,找到了一条……比较关键的线索。”

  他指的是封存起来的那段“尘世之音”和关于另一段旋律的推断。

  “那……接下来您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会不会很危险?”她忍不住追问,淡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忧虑。

  鸿羽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关心,扯了扯嘴角,想用惯常的调侃带过,比如“放心,我这人最惜命了”或者“危险?那是对他们而言”,但话到嘴边,看着她清澈专注的眼睛,却变成了一句更简单的回答:

  “嗯,还得忙一阵。有些尾巴不清理干净,睡觉都不安稳。”

  他的直接让薇薇安娜怔了怔,随即是一种被信任的细微喜悦,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浓的失落。

  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再次离开,继续他独自一人的旅程。

  而自己,则要回到那座冰冷的灰岩堡,去面对父亲充满期望却又让她感到压力的安排,去适应那个看似华丽实则陌生的“家”。

  一种强烈的、近乎冲动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蔓延。

  她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就这么看着他离开,不想只是被动地等待消息,或者在城堡里空担心。

  她想知道他正在面对什么,想……哪怕只是微不足道地,能站在他身边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微微蜷紧,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鸿羽:

  “羽先生……如果您不觉得我累赘的话……接下来的路程,可以让我……暂时跟着您吗?”

  鸿羽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眉梢讶异地挑起。

  他看着薇薇安娜,她脸颊因紧张和期待而泛着薄红,眼神却勇敢地没有躲闪,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全然的迷茫,而是混合着担忧、决心,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带着她,无疑会增加变数和风险。

  他所行之处,绝非什么安全的观光路线。

  然而,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却没能说出口。

  他想起她小时候在卡西米尔边境无助的眼神,想起她刚才谈及父亲安排时的迷茫,也想起她此刻眼中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纯粹渴望。

  这丫头……终究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倔强。

  自己……在遇到危险时也不是保不住她,就让她任性这么一次吧。

  半晌,就在薇薇安娜几乎要以为会被拒绝,眼神开始黯淡下去时,鸿羽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

  “跟着我可以,”他开口,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懒散调子,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有几条规矩。”

  薇薇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连忙点头:“您说!”

  “第一,一切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问东问西。”

  “第二,遇到任何情况,优先保护自己,别想着逞能。”

  “第三,”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告诫,“可能会看到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条件称得上严苛,但薇薇安娜却毫不犹豫地应下:“我明白!我会遵守的,羽先生!”

  看着她瞬间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和那副仿佛接到了什么神圣使命的表情,鸿羽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像是拿她没办法,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行了,快吃你的烤饼,凉了就硬了。”他重新拿起自己那份已经微凉的烤饼,咬了一口,含糊道,“跟紧点,掉队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这近乎纵容的应允,让薇薇安娜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她用力点头,拿起烤饼,小口却快速地吃了起来,仿佛这不是简单的街边小吃,而是通往一段崭新旅程的门票。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洒在两人身上。

  薇薇安娜看着鸿羽的侧脸,感觉连他那一头总是显得有些凌乱的白发,在阳光下都变得格外顺眼起来。

  至少在这一刻,她选择跟随自己的心,走向有他在的方向,而不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未知的未来。

  ……

  ……

  ……

  临光家,

  “咕噜……”随着鸿羽举起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这一段故事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欸欸欸?!然后呢然后呢?安娜小姐终于和‘旅者’先生见面了,之后的故事呢?”玛莉娅有些不满的凑上前来问道。

  “然后?”鸿羽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看着玛莉娅急不可耐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然后的故事嘛……下次再说。”

  玛莉娅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金色眼眸里满是失望和不依:“欸——!怎么这样!羽先生,故事才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呢!安娜小姐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跟上‘旅人’,后面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求求你了,再讲一点点嘛!”

  她抱着鸿羽的手臂轻轻摇晃,像只撒娇的小动物。

  鸿羽任由她摇晃,另一只手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疼,却让她“哎呀”一声松了手,委屈地捂住脑门。

  “贪多嚼不烂,小玛莉娅。”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动作流畅自然,已看不出太多受伤的痕迹,“故事听一半,留点念想才好。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三人,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我待会确实要去‘荒坂’一趟,有些积累的工作需要亲自处理。”

  “荒板?”佐菲娅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赞同,

  “是玛恩纳叫你过去的?不行!我得去说说他!哪有让一个伤口还没好利索的人急着去工作的?公司离了你难道就不转了吗?”

  她话语里的关切显而易见,尽管依旧用着责备的口吻。

  鸿羽看着佐菲娅,眼神略带无奈,替玛恩纳解释道:“不,不是老玛叫我去的。他在公司管理上已经分担很多了。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相关的对接和后续安排,只有我亲自处理才合适。”

  他话语含糊,但“历史遗留问题”几个字,让玛嘉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佐菲娅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很重要的工作吗?”玛嘉烈轻声问道,熔金般的眼眸里带着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