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老人没有看白垩,目光始终锁定在鸿羽身上。
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的锐利,却让鸿羽微微眯起了眼。
这老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乞丐。
鸿羽在这个时候做出了最后判断。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浪、甚至掌控过权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即使刻意收敛,隐藏在浑浊之后,也瞒不过同类的感知。
“路过的好心人?”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但吐字却异常清晰,“还是……别有所图?”
鸿羽扯了扯嘴角,干脆拉下了兜帽,露出那张过于年轻、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庞,以及那双灰蓝色的、此刻带着点玩味笑意的眼睛。
“图什么?”他声音懒散,像是在谈论天气,“图你们这……家徒四壁的风雅?”
白垩的脸瞬间涨红了,紫眸里闪过一丝羞恼。
老人却不为所动,只是深深地看着鸿羽,特别是他那头白色的短发和灰蓝色的眼眸。
半晌,老人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取代。
鸿羽拉下兜帽后露出的面容和那双过于独特的灰蓝色眼眸,似乎触动了老人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甚至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模糊的碎片。
那并非对眼前这个具体年轻人的认知,而是对某种更古老、更缥缈传说的惊疑。
老人浑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转动,最终,他轻轻推了推身前的白垩,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白垩,去……去看看巷子口的水井今天有没有清水。爷爷和这位……先生说几句话。”
白垩紫水晶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和不解,他看了看爷爷,又警惕地瞥了一眼鸿羽。
“爷爷……”
“去吧,孩子。”老人重复道,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白垩从未违逆过的、源于长久依赖的权威。
白垩抿了抿嘴,最终还是顺从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窝棚,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
随着白垩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窝棚内污浊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重得能压弯呼吸。
角落里,那蜷缩于破毯中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先前那副行将就木的孱弱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尽管衣衫依旧褴褛,污垢满面,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拭去尘埃的刀锋,精准地锁定了鸿羽。
鸿羽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他甚至有些懒散地向后靠了靠,倚在吱呀作响的棚壁上,灰蓝色的眼眸迎上老人的审视,里面既无被冒犯的愠怒,也无疑惑,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这拙劣的伪装。
“现在,没旁人了。”鸿羽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介于慵懒和调侃之间的调子,“可以不用演了吧,‘老乞丐’?或者说……该怎么称呼您?女皇之声的某位大人?”
他的记忆容量有限,重要的家伙倒是都记得,但这个老乞丐的身份……随便猜一猜就猜出来了。
白垩是出逃的“实验体”,而双子女皇能派遣来监视以及“保护”他的也就只有“女皇之声”了。
而“女皇之声”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狭小空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老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绷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穿透鸿羽年轻得过分的皮囊,直抵其灵魂深处。
“那双眼睛……”老人沙哑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与他乞丐的外表截然不同,“灰蓝色,像是冻结的湖面,倒映过太多不该被记住的光景……还有这头发,如此年轻,却白得如此彻底……你究竟是谁?”
他微微前倾身体,破旧的毯子滑落些许,露出下面虽然干瘦却异常稳定的手部线条。
“我在这片土地上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和事。有些传说,即使在女皇陛下的档案库里,也早已被列为禁忌,封存在最深的尘埃之下。”
“关于一位……行走于时光边缘的旅人,他与早已陨落的‘巫王’,以及更古老的存在之间,那些模糊不清的关联……”
老人的话语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紧紧盯着鸿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些盘踞在阴影里的‘巫王残党’,他们像嗅到腐肉的鬣狗般躁动不安,四处搜寻与‘过去’相关的痕迹。他们畏惧你,却又渴望找到你……称你为‘旧友’?不,那太温和了。更像是……‘见证者’,或者说,‘变数’本身。”
鸿羽安静地听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些,但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对方讲述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他甚至还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水果硬糖,剥开扔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
“故事编得不错,挺有想象力。”他含糊不清地评价,糖块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可惜,我对扮演别人剧本里的角色没兴趣。‘巫王’?不认识。‘旧友’?更谈不上。至于‘见证者’……”
他嗤笑一声,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我最多只是个看不惯戏码太无聊,偶尔会自己下场改剧本的观众。”
话是这么说的,但就眼前这老家伙的讲述,他已经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在“未来”或者说是“过去”来到过莱塔尼亚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衣角,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对你们莱塔尼亚的陈年旧账、权力游戏没兴趣。不过,既然有人非要把我扯进来,还派些不入流的家伙来骚扰……”他的目光扫过窝棚外,像是能穿透那些破烂的木板,看到更远处蛰伏的阴影,“那我也不介意顺手清理一下,看看最后能炸出多少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你的孙子身上的事情我能解决,但政治这方面的事情我很反感,我能帮他,但这取决于你同不同意,你意下如何?”
鸿羽的语气平淡,他自认为看人还是蛮准的,眼前的这个老人绝对是有将白垩视为孙子去抚养的,所以……他赌他会同意,不过到时候自己和双子女皇的接触大概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但那也无所谓。
窝棚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因鸿羽直白的话语而凝滞。
老乞丐——或者说,女皇之声的密探——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鸿羽,试图从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下挖掘出更深层的意图。
“你能解决……白垩身上的‘问题’?”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守护(或者说监视)这孩子太久,深知那潜伏在其血脉与源石结晶中的、源自巫王时代的可怕遗产——“尘世之音”是何等凶险。
那是双子女皇都感到棘手,只能选择隔离观察的定时炸弹。
鸿羽嚼着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笃定:“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总比你们现在这样,看着他像颗不稳定的源石炸弹,不知道哪天‘嘭’一声炸了,或者被那些穿袍子的疯子抓去当柴烧要强吧?”
他的比喻粗俗却精准,像一把刀子戳在老人心上。
老人沉默着,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
他确实将白垩视若己出,这份超越任务的情感,是他漫长冰冷生涯中唯一的暖色,也是此刻最大的软肋。
“……代价是什么?”老人最终嘶哑地问,他绝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甚至可能与巫王有旧的存在。
“代价?”鸿羽挑眉,像是听到了有趣的问题,“我说了,我讨厌麻烦。解决他身上的麻烦,能让我耳根清净点,少看点苦情戏,这就是我的报酬。当然,顺便揪出那些乱给我安头衔的混蛋,算额外添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过,过程可能会有点……动静。你们女皇之声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别到时候跳出来碍手碍脚。同意,我就试试。不同意,我现在就走,你们继续在这窝棚里演你们的祖孙情深,等着哪天‘尘世之音’彻底爆发,或者巫王残党找上门。”
他给出了选择,但几乎没给老人留下拒绝的余地。
是继续维持这脆弱的平衡,眼睁睁看着白垩走向注定的悲剧,还是赌上一切,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变数”?
老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但你必须保证白垩的安全!”
“安全?”鸿羽扯了扯嘴角,“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安全。我只能保证,尽力让他活下来,并且……活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谁的实验品或者容器。”
……
……
……
临光家老宅。
佐菲娅双臂环抱,斜倚在门框上,熔金般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打断了鸿羽的讲述:
“等等等等!你这故事讲得越来越偏了吧?开头浓墨重彩的‘安娜小姐’呢?把她送到城堡门口就没了下文?这都过去多久了,女主角直接神隐了?你这说书先生水平不行啊,尽吊人胃口。”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揶揄,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并未移开的目光,却暴露了她确实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尽管她绝不会承认。
鸿羽正懒洋洋地瘫在窗边的软榻上,闻言掀起眼皮,他慢悠悠地从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精准地抛进嘴里。
“急什么,佐菲娅‘小姐’。”他刻意拉长了“小姐”二字,无视了对方立刻瞪过来的眼神,“好戏不怕晚,主角总要在关键时刻再登场。安娜小姐的戏份在后头,而且至关重要。现在嘛……舞台灯光得先打向别的角落。”
“不过我现在也讲的差不多了,下午总该允许我动一动吧?玛嘉烈那边的训练强度是对她的又不是对我的。”
“……你给我讲完啊!”
————————————————————
PS:求票求间贴求评论啊!!
509,于心中确定的涟漪
佐菲娅最终还是没能拧过鸿羽那看似懒散实则执拗的性子,让他再一次对玛嘉烈进行了并不算多严峻的训练。
训练场上的尘埃缓缓落定。
夕阳的余晖将临光家老宅的训练场染成一片暖金色,为场中持枪而立的少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
玛嘉烈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坚毅的脸颊滑落。
她的骑枪依旧稳稳地指向之前假想敌的方位,手臂没有丝毫颤抖。
与数日前相比,她的姿态更加沉稳,发力更加流畅,最关键的是,那双熔金般的眼眸中,少了几分迷茫与拘谨,多了几分洞彻与果决。
鸿羽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实战对抗,更多的是言语上的提点和源石技艺运用上的巧妙引导。
他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白色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看着玛嘉烈将他的指点迅速吸收、转化,甚至举一反三,他灰蓝色的眼眸中,罕见地没有戏谑,只有一片纯粹的、带着赞许的平静。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鸿羽拍了拍手,声音打破了训练场的寂静。
玛嘉烈闻声,缓缓收势,骑枪拄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向鸿羽,目光灼灼,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种与自身力量、与手中武器高度契合的状态里。
“感觉如何?”鸿羽走上前,随手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
玛嘉烈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擦拭汗水,而是认真地看着鸿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老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您说的‘看清之后的选择’,还有如何让光芒不只是照亮,而是能够‘穿透’。”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力量本身并无属性,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心,以及想要达成的目标。骑士的荣耀,不在于固守僵硬的教条,而在于用这力量去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哪怕手段……需要灵活变通。”
这些事情其实这些天她早就思考很久了,但直到现在她才对着鸿羽说出来。
鸿羽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这个笑容不同于他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或带着算计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种……近似于“欣慰”的情绪。
“不错,小玛嘉烈。”他点了点头,声音平和,“看来你那花岗岩脑袋,总算被我敲开了一条缝。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此刻的觉悟。未来的路还长,你会遇到更多抉择,但只要你的心指向的方向不变,手中的枪就不会迷失。”
他的认可如此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虽然依旧带着他惯有的“不好好说话”的特征,但却依旧让玛嘉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暖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从心底悄然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不仅仅是因为训练后的热度。
她看着鸿羽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灰蓝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怔忪的样子,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她的心尖。
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敬吗?似乎不止。
是对强大前辈的仰慕吗?好像又更复杂一些。
在他认可自己的那一刻,那份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悸动,让她感到些许慌乱,却又……甘之如饴。
“我会记住的,老师。”玛嘉烈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却比平时更加柔和坚定。
就在这时,一个欢快的身影如同小鹿般蹦跳着闯入了训练场。
“姐姐!羽先生!你们训练结束啦?”玛莉娅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金属图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刚刚又有了一个新的盾牌构思想要和羽先生讨论呢!您上次说的那个关于能量传导和物理结构平衡的点,我觉得可以应用在……”
她跑到近前,视线在鸿羽和玛嘉烈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鸿羽身上,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依赖和亲近。
鸿羽对待玛莉娅的态度,与对待玛嘉烈时那种带着打磨意味的严格不同,更多了几分随意和包容。
他伸手,自然地揉了揉玛莉娅柔软的金发,动作熟稔得像是对待自家调皮的小妹妹。
“哦?又有新点子了?我们的小锻造师灵感迸发得挺快嘛。”他语气轻松,带着鼓励,“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们弄点喝的?训练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的触碰很轻柔,带着训练后微热的体温。
玛莉娅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熟透的苹果。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图鉴,心脏砰砰直跳,一种被重视、被宠溺的甜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心田。
“好、好的!我这就去拿!”玛莉娅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要往厨房跑,跑出两步又回头,补充道,“羽先生,我做了新的小饼干,也拿给您尝尝!”
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玛嘉烈心中的那份异样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她注意到,玛莉娅看向羽先生的眼神,除了依赖,似乎也掺杂了一些……与自己此刻心情相似的、朦胧的东西。
或许自家妹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这一幕依旧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困惑,以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紧张。
“这小丫头,倒是比你活泼多了。”鸿羽看着玛莉娅消失的方向,随口评论道,似乎并未察觉姐妹二人微妙的心绪变化。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老师,您对玛莉娅……很温柔。”
上一篇:我的妖物衍生技才是正统的
下一篇:怪谈使可以没命,不能没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