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51章

作者:意眸

  选帝侯有位流落在外的女儿,这在领地高层或许不是绝密,但对于他们这些底层骑士来说,无疑是爆炸性的消息。

  为首的骑士谨慎地上前一步,行礼道:“尊敬的女士,您所说的……我们需要向城堡核实。请您和您的随从在此稍候。”

  他的目光落在缓步走上前来的鸿羽身上,带着探究。

  这个白发男人身上有种让他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绝非常规的护卫或仆从。

  鸿羽只是懒洋洋地站在薇薇安娜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他那看似随意的站姿,却恰好封住了最容易受到攻击的角度,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几名骑士,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可以。”薇薇安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一名骑士迅速骑上陆行兽,朝着城堡方向疾驰而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而煎熬。

  山风穿过隘口,带来刺骨的凉意。

  薇薇安娜忍不住微微颤抖,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紧张。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略显宽大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薇薇安娜惊讶地转头,看到鸿羽不知何时已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单薄衣物,神色依旧平淡。

  “风大,穿着。”他言简意赅,目光却依旧望着城堡的方向,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仿佛阳光晒过雪松后又混合了极淡甜食的气息,温暖而令人安心。

  薇薇安娜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谢谢您,羽先生。”

  “嗯。”鸿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大约半小时后,隘口那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之前离开的骑士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华丽管家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管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薇薇安娜面前,深深鞠躬,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薇薇安娜小姐,欢迎来到施彤领。选帝侯大人得知您的到来,非常……惊讶,并命我即刻接您入城。请您随我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鸿羽,带着评估的意味:“这位是……?”

  “他是羽先生,我的朋友和护卫。若非他一路保护,我无法安全抵达这里。”薇薇安娜介绍道,语气坚定。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谨慎。

  “原来如此。感谢您对小姐的照顾,羽先生。选帝侯大人也会亲自向您表达谢意。请二位一同随我入城吧。”

  鸿羽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重新骑上驮兽。

  队伍再次启程,穿过隘口,正式进入了施彤领的核心区域。

  越是靠近灰岩堡,周围的戒备就越是森严。

  巡逻的骑士小队频率明显增加,城堡高墙上也能看到弩箭的反光。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无声的在提醒着来客,这里并非什么温馨的家园,而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政治堡垒。

  车队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外墙闸门,进入了城堡的内庭。

  内庭的气氛比外部更加凝重。

  身着精良盔甲的卫士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各个角落,目光锐利,扫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石料、封蜡和隐隐的焦虑混合的气息。

  马车停稳,管家率先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薇薇安娜小姐,我们到了。选帝侯大人正在书房等候。”

  薇薇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装,又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那件属于鸿羽的、带着奇异暖意的外套。

  她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利落下马、正漫不经心打量着四周环境的鸿羽,心中稍安。

  “羽先生,我们……”

  “你进去吧。”鸿羽打断了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后去哪散步,“父女重逢的戏码,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薇薇安娜一愣:“可是……您不一起去见见我的父亲吗?他一定会想当面感谢您的。”

  鸿羽摆了摆手,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惯有的懒散,却有一种拒绝的意味:“感谢就免了。我这个人怕麻烦,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话。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庭院角落几个看似普通、实则气息内敛的护卫,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你们父女俩肯定有很多‘家事’要谈,我在旁边,反倒不方便。”

  他这话意有所指。

  薇薇安娜不是傻瓜,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可能涉及选帝侯内部事务乃至莱塔尼亚政治的敏感话题。

  鸿羽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变数,格雷森选帝侯对他的态度恐怕也是复杂多于单纯的感激。

  “那……您要去哪里?”薇薇安娜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不舍。

  “我?”鸿羽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找个地方喝一杯,顺便……听听风声。莱塔尼亚的‘故事’,我还挺感兴趣的,尤其是关于那些喜欢穿怪袍子、认错人的家伙。”

  他的目标明确——那些“巫王残党”。

  护送薇薇安娜安全抵达只是顺路,弄清那些家伙为何会将自己错认为“巫王旧友”,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管家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此时适时上前,对鸿羽微微躬身:“羽先生,城堡内有专为贵客准备的客房,您一路劳顿,不妨先休息片刻。选帝侯大人处理完家事,必定会设宴款待,亲自向您致谢。”

  这话说得客气,但本质上是一种软性的监视和控制。

  将鸿羽留在城堡内,便于掌控。

  鸿羽岂会看不出这点小把戏。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动作随意,却让后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款待就不必了,我这人野惯了,住不惯这种……石头盒子。”他指了指城堡高大冰冷的墙壁,“给我在城里找个清净点的旅店就行。放心,在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之前,我不会离开施彤领太远。”

  他的语气很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在很直白的告诉他们说:我想走,你们拦不住;我想留,也只是因为我愿意。

  管家面色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白发男人绝非寻常护卫,其态度和气势,甚至不逊于他侍奉的选帝侯。

  是哪里来的贵族?亦或者是……女皇之声?不……大概不是,但强行留下,恐怕会适得其反。

  “既然如此,我会为您安排城内最好的旅店。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城堡。”管家妥协了,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和距离。

  “成,就这样吧。”鸿羽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薇薇安娜,语气稍微正经了点,“自己小心点。记住路上我跟你说的话,多用眼睛看,多用脑子想,别被……亲情冲昏了头。”

  他的叮嘱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薇薇安娜却从中听出了罕见的关切。

  她用力点头:“我明白,羽先生。谢谢您……一路上的照顾。”

  鸿羽“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内庭出口走去,白色的身影在森严的城堡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薇薇安娜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空了一块。

  肩上的外套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成为此刻她与那个神秘强大的守护者之间唯一的联系。

  “小姐,请随我来,选帝侯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管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薇薇安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着管家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未知的城堡主楼。她的寻亲之旅,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鸿羽,则如同投入莱塔尼亚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涟漪才刚刚荡开。

  ……

  与此同时,临光家老宅,客房。

  “……然后呢?那个‘旅人’先生就这么走了?把安娜小姐一个人留在那个阴森森的城堡里了?”玛莉娅迫不及待地追问,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和担忧。

  鸿羽的故事恰到好处地又停在了最吊人胃口的地方。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左臂——伤口其实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佐菲娅的“静养令”更多是出于某种过度关心。

  “不然呢?”鸿羽懒洋洋地瞥了玛莉娅一眼,“人家父女团聚,他一个外人杵在那儿当电灯泡吗?多尴尬。”

  “可是……那些坏人说不定还会来找安娜小姐的麻烦啊!”玛莉娅忧心忡忡。

  “那位‘旅人’啊,”鸿羽拖长了调子,看着玛莉娅急切的眼神,故意卖关子,

  “他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保姆。把人送到,确认那城堡的大门能关严实,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城堡里头是父慈女孝还是暗流汹涌……那是莱塔尼亚自己的家务事,外人插手,味道就变了。”

  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做,可这却并不影响他这么说。

  他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佐菲娅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依旧抱着臂,倚着门框,仿佛那里是她的专属位置。

  阳光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金色的马尾辫梢微微晃动。

  “说得好像你多懂似的。”佐菲娅撇撇嘴,视线却飞快地从鸿羽左臂的绷带上掠过,确认那白色纱布依旧干净,才继续用她那惯有的、带着刺的语气说道,

  “把一个小姑娘丢在那神神秘秘、到处都是石头和阴谋的城堡里,也叫‘仁至义尽’?我看是怕麻烦吧。”

  鸿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逗乐了,灰蓝色的眼睛里漾起笑意,转向佐菲娅:“哟,佐菲娅小姐,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副侠义心肠。那按照你的意思,那位‘旅人’应该怎么做?闯进选帝侯的书房,拍着桌子警告他‘好好对待你女儿,不然我拆了你这石头盒子’?”

  他模仿着粗鲁的语气,惟妙惟肖,连玛嘉烈都忍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

  佐菲娅被他噎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某种潜藏的英雄主义幻想,又像是单纯被他这惫懒样子气的。

  “谁管他怎么做,我只是觉得……觉得那样不够稳妥!”她强行辩解,语气却弱了几分。

  “稳妥?”鸿羽轻笑一声,拿起果盘里一颗葡萄抛起,然后用嘴接住,动作流畅,

  “这世上哪有万全的稳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位小姐选择回去面对她的父亲和身世,这就是她的路。旁人可以帮她挡掉路上的明枪暗箭,但挡不掉她必须亲自面对的抉择和成长。”

  他的声音依旧懒散,但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冷冽的清醒,像冰层下的流水,让玛嘉烈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着鸿羽,看着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训练时却如同鬼神的老师,总觉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后面,藏着许多她尚未理解的东西。

  “可是……可是安娜小姐看起来那么温柔……”玛莉娅小声嘟囔,依旧沉浸在故事里,为薇薇安娜担忧。

  “温柔不代表软弱。”鸿羽看向玛莉娅,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卡西米尔的骑士竞技场上,看起来温柔似水的骑士,下起狠手来可一点不含糊。同理,莱塔尼亚城堡里那位看似需要保护的小姐,说不定心里也藏着狮子。别太小看人了,小玛莉娅。”

  玛莉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佐菲娅看着鸿羽,他这番话倒是说得在理,让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但这家伙总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无论是恼怒还是……其他什么。

  她想起这几天夜里,自己鬼使神差地跑来给他换药,指尖触碰到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时,心里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酸涩。

  这家伙,到底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那些伤疤,每一道都像是一个沉默的故事,与他此刻懒散的笑容形成残酷的对比。

  “哼,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你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佐菲娅别开脸,掩饰住瞬间的失神,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该不会那个‘旅人’其实就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鸿羽闻言,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佐菲娅小姐,你这话太伤我心了。我这么诚实可靠的人,怎么会编故事骗小孩子呢?”

  他冲着玛莉娅眨眨眼,“我顶多……是给某些流传不广的真实事件,增加一点点艺术性的修饰和润色。对吧,玛莉娅?”

  玛莉娅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玛嘉烈却若有所思。

  她敏锐地察觉到,老师虽然在否认,但那眼神中的细微波动和提及莱塔尼亚时的某种熟稔,却不像完全是编造。

  她越来越好奇老师的过去了,那份好奇里,似乎还掺杂了些许……不愿深究的、朦胧的关切。

  这种心情让她有些困惑,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模糊不清,却又忍不住想去擦拭。

  “行了,故事听完了,水果也送了,药也喝了,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佐菲娅开始赶人,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玛嘉烈,你的每日训练完成了吗?玛莉娅,你的工坊今天没活儿?”

  玛嘉烈和玛莉娅对视一眼,知道姑妈/姐姐这是又不好意思了,只好乖乖起身。

  “羽老师,您好好休息。”玛嘉烈礼貌地道别,目光在鸿羽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临光家特有的执拗,仿佛在说“我还会来问的”。

  玛莉娅则依依不舍:“羽先生,下次再讲后面的故事哦!我想知道安娜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看心情咯。”鸿羽挥挥手,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姐妹俩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鸿羽和佐菲娅。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阳光仿佛都带上了一丝热度。

  佐菲娅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收拾空了的药碗和果盘,动作略显僵硬。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她问得有些生硬,视线低垂,专注于手中的托盘,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鸿羽看着她这副明明关心却非要别扭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哎——呀——你不问还好,一问好像还真有点隐隐作痛……可能是刚才讲故事太投入,牵扯到了。”

  佐菲娅立刻抬头,紧张地看向他:“哪里痛?要不要叫医生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