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脸色在车库冷白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像蒙着雾霭的冰川。
佐菲娅已经等在车库连接主宅的门口,双手抱胸,倚着门框。
她显然接到了玛恩纳的简短通讯,脸上没什么好脸色,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鸿羽身上,尤其在他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却依旧泄露出一丝虚浮的脚步上停顿了几秒。
“啧,”她发出一个清晰的、充满嫌弃的音节,“还真把这麻烦捡回来了?”
话是对玛恩纳说的,眼睛却剐着鸿羽。
恩纳没理会她的抱怨,只沉声道:“房间准备好了?”
“客房一直空着,又不是专门为谁准备的。”佐菲娅没好气地让开通路,目光依旧钉在鸿羽脸上,“但愿某些人有点做客的自觉,安分点,别把外面的乌烟瘴气带进家门。”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硬外壳包裹着的关切,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分明。
鸿羽举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扯起一个惯常的、略带虚弱的笑:“冤枉啊佐菲娅小姐,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市民,是被麻烦找上门,可不是我去找麻烦。而且,是老玛非要我来的,盛情难却不是?”
他巧妙地把“锅”甩给了玛恩纳,语气听着委屈,眼里却闪着“你能拿我怎样”的光。
玛恩纳冷哼一声,懒得接他这话茬,只对佐菲娅道:“他需要静养几天。你看好玛嘉烈和玛莉娅,别让她们来打扰。”
“说得轻巧,那俩丫头是我能看得住的?”佐菲娅挑眉,尤其是玛嘉烈,敏锐得像个小豹子,“再说了,你这浑身……”
她话说到一半,瞥见鸿羽袖口下隐约的绷带边缘,终究没把“血腥味”三个字说出口,只是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赶紧进去,别堵在门口喝风。”
她侧身让得更开些,目光却不自主地在鸿羽苍白的脸上又转了一圈,之前被他治疗左臂旧伤时那奇异而有效的触感,混合着此刻他明显外露的虚弱,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有点发酸,有点发胀,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让她想立刻掐灭的心疼。
她迅速把这归咎于对伤患本能的同情,以及对临光家可能被卷入风险的焦虑。
鸿羽像是没察觉到她复杂的心绪,慢吞吞地挪动脚步,经过佐菲娅身边时,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他自身的、仿佛阳光晒过雪松后又混合了极淡甜食的气息,与佐菲娅身上沐浴后的清新皂角味短暂交织。
“谢了,收留我这个‘麻烦’。”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折腾完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佐菲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少废话,赶紧去躺着,别死在我家门口就行。”
她别开脸,耳根却微微发热,率先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在前面带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调自己的不耐烦,驱散那点不该有的异样。
老宅的走廊安静而漫长,壁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却照不散三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玛恩纳沉默地跟在最后,像一座压阵的黑色山峦。
将鸿羽送入客房,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主要是警告他安分点),佐菲娅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留下玛恩纳和鸿羽两人。
玛恩纳看着鸿羽略显吃力地在那张略显古旧的雕花木床边坐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需要什么就叫佐菲娅。或者……叫我。”
“放心,死不了。”鸿羽仰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长长吁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浓郁的疲惫感瞬间笼罩了他,“就是得歇会儿……你这床还挺软和,比我那安全屋的硬板床强多了。”
玛恩纳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别惹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滴落的水声和鸿羽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他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灯饰阴影,灰蓝色的眼眸里没了平日里的戏谑懒散,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利,如同冰封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无胄盟的“问候”比预想的更热情,玄铁那条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放走莫妮卡,应该能暂时麻痹他们一下,让他们以为自己的“极限”不过如此,接下来就该是自己主动了。
临光家……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避风港。
玛恩纳的决断比他想象中更有魄力。
但这把“保护伞”能撑多久,取决于他多久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浑到让所有人都无暇他顾,亦或者……他选择主动离开。
鸿羽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枕头里,低声嘟囔:“啊啊啊……好累啊……想去搞点糖葫芦吃吃了……”
窗外,卡西米尔的夜空依旧沉郁,但雨后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些许。
老宅另一头,佐菲娅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心跳如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
“只是……只是因为他帮过我,对,就是这样。”她对自己说,努力将那个白色的、带着伤倦却依旧笑得可恶的身影挤出脑海。
她甩甩头,决定去给自己倒一杯浓奶喝,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
……
……
卡西米尔·大骑士领·市政厅办公室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市长办公室里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漂浮着旧书、咖啡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肃静而沉闷。
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坐在宽大的皮质客椅上,姿态优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她刚刚结束与罗素关于近期骑士竞技赞助商事务的简短汇报,但她的心思显然并不全在此处。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游移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迷茫与渴望。
罗素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看着眼前的养女,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薇薇安娜的心不在焉。
“薇薇安娜,”她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你似乎还有别的事?”
薇薇安娜微微一颤,像是被从思绪中惊醒。
她抬起头,看向罗素,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罗素阿姨……我……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哦?谁?”罗素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
“是……羽先生。”薇薇安娜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上次提到过他……我知道您认识他很久了。除了……除了几年前在莱塔尼亚边境,还有我小时候那短暂的印象……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吗?在我认识他之前,他是什么样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后的模糊城市噪音。
罗素静静地看着薇薇安娜,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憧憬、好奇与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
她了解这种眼神,这并非仅仅是对“恩人”的感激。
“羽……”罗素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是一个很难用几句话概括的人,薇薇安娜。我知道的,也并非全部。”
她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句:“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很年轻……虽然看起来和现在似乎没什么变化。那时的卡西米尔,比现在更混乱,也更……赤|裸。”
“他像一阵突然刮起的风暴,强大,不可控,行事风格……独树一帜。他做过一些事情,平息过一些风波,也掀起过更大的浪涛。‘疾速追杀’那个代号,并非空穴来风,它代表着一段让很多人不愿回忆的过往。”
薇薇安娜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
“但他的本质……”罗素微微摇头,“我看不透。他似乎对卡西米尔固有的秩序有种天生的……不耐。”
“有时我觉得他像个孩子,纯粹地追求着某种刺激或乐趣;有时又觉得他深不可测,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帮助过一些人,也得罪了更多人。他的过去被层层迷雾包裹,即便是我,所知也有限。”
她的目光落在薇薇安娜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反倒是你,薇薇安娜。你之前说前阵子的相见还是在莱塔尼亚边境之后是第一次再见他。”
“而我却对你那次去莱塔尼亚的经历完全不知……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似乎从未详细告诉过我。”
罗素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薇薇安娜淡蓝色的眼眸中漾起复杂的涟漪。
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
那段深埋心底、关于莱塔尼亚的记忆,伴随着恐惧与一种奇异的光亮,再次清晰地浮现。
“那次……我得知了关于我亲生父亲的消息。”薇薇安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尘埃那般轻柔。
“您也知道的,我从小就对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您也或多或少和我说起过些许……但那次,是第一次有确切的线索指向他可能在莱塔尼亚,并且……我的父亲的处境可能并不好。”
罗素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作为莱塔尼亚某位选帝侯的私生女,自幼被秘密送至卡西米尔托付给她抚养,这个秘密她们心照不宣。
“您为我安排了车队和护卫,我很感激。”薇薇安娜继续道,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越回了数年前那条通往莱塔尼亚边境、风景旖旎却暗藏凶险的道路,“我们一路很顺利,直到……进入莱塔尼亚边境不久,在一片靠近山谷的林地。”
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袭击来得很突然。那些人……他们穿着古怪,不像普通的强盗,使用的源石技艺带着一种……陈腐而邪恶的气息。后来才知道,他们可能是‘巫王’的残余狂热分子。”
薇薇安娜的指尖发凉,“护卫们拼死抵抗,但他们的法术很诡异,我们的车队很快就被冲散了。马车被掀翻,我……我被甩了出去,躲在一片灌木后面。”
回忆让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那是险些直面死亡的真实恐惧,哪怕那些袭击者的真实目的大概不是杀死自己,那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有多好。
“我看着最后一个护卫倒下,那些袭击者朝我藏身的地方走来。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就在那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声非常非常清脆的铳鸣。”
“羽也就是那个时候再一次出现了。”
……
……
……
临光家老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临光家老宅宽大的窗户,在客房的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旧书籍和淡淡药膏混合的宁静气息。
鸿羽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左臂的绷带依旧显眼,但气色比起前两日已好了不少。
只是那双惯常懒散戏谑的灰蓝色眼睛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百无聊赖的困倦。
佐菲娅勒令他必须“静养”,严禁他进行任何“剧烈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用竹竿指点玛嘉烈、溜去厨房偷吃刚烤好的松饼,以及试图用终端远程干扰荒坂的文件审批流程),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拘禁。
这姑奶奶关这么严是打算做什么啊?!
房门被轻轻敲响,玛莉娅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羽老师?您醒着吗?佐菲娅姐姐让我给您送点水果。”
鸿羽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进来吧,小玛莉娅。再躺下去,我感觉自己快要和这榻长在一起了。”
玛莉娅端着一个小果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看着鸿羽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与平日里那个仿佛随时能掀翻训练场的形象反差巨大,忍不住小声问:“羽老师,您的伤……还好吗?”
“死不了,就是闲得发慌。”鸿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玛莉娅身上,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排解无聊的新玩具,“诶,小玛莉娅,反正你也闲着,过来,陪我聊聊天。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玛莉娅其实对听故事并没太大兴趣,她更惦记着工坊里那块还没处理好的金属胚料。
但看着鸿羽难得露出脆弱和无聊……虽然大概率是装的,但善良的她还是乖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抱起膝盖:“嗯……好呀。是什么故事?”
鸿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庭院,眼神似乎飘远了一些。
“嗯……讲个很久以前,在莱塔尼亚发生的故事吧。”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特有的舒缓调子,“故事的主角嘛……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我们就叫他‘旅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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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更是明天的……不小心发到今天来了……(捂脸)
504,佐菲娅:你管谁叫阿姨?!!
多年前的莱塔尼亚边境地区……
一支小型车队正在这样的道路上行驶。
车辆上有着卡西米尔某商业家族的徽记,不算特别显赫,但足以提供基本的庇护。
中间一辆装饰相对考究的马车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埃拉菲亚少女——薇薇安娜·德罗斯特。
她已褪去了婴儿肥,出落得亭亭玉立,黄色的长发如同成熟的麦穗,被精心编织成优雅的发辫。
淡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她身上穿着便于旅行的骑装,腰间配着一把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细剑——这是她坚持要求的,至少象征着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哪怕她的剑术并不高超,但她专精的本就是自己的源石技艺而非剑术。
一段时间的骑士训练,让她具备了一定的自保能力,但离真正的战士还相去甚远。
“小姐,再过不久,我们就能抵达下一个补给点了。”对面一位年长的女仆温和地说道,“您不必过于担忧,这次我们一定能找到德罗斯特先生的线索。”
薇薇安娜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剑的剑柄。
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感情复杂,好奇、渴望,也有一丝因被“遗弃”而生的怨怼。
这次冒险前来,与其说是寻亲,不如说是想为自己模糊的身世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
车队缓缓驶入一片地势略低、两侧林木愈发葱郁的山谷地带,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气息,却也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突然!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林间阴影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车队前后护卫骑乘的驮兽,凄厉的兽吼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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