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44章

作者:意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攥住了,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像是某种维持她世界平衡的锚点突然松脱,正悄无声息地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她试图将其归咎于这糟糕透顶的阴沉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或者怪罪昨晚那杯糖分超标的拿铁,或许影响了睡眠质量,导致了神经衰弱。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否定。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电梯口的方向。

  耳朵极力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丝可能的声响——期待听到那懒洋洋的、宛如永远没睡醒的拖沓脚步声,或者至少是锏小姐那清脆、稳定、带着某种冷硬节奏的高跟鞋声。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同事模糊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反而更加反衬出她这一角的死寂,以及一种……一种莫名其妙的。像是被遗弃了一般的孤独。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了内部通讯系统。

  光标在那个她几乎从未主动呼叫过的名字——“羽”——上来回逡巡。

  指尖悬停在呼叫按钮上,微微颤抖。

  问他什么?

  “喂,你怎么没来上班?”——他肯定会用那种欠揍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回答:“哇哦——我们敬业的前台小姐终于开始关心老板的出勤率了?是不是想我想得没办法认真摸鱼了?”

  或者更糟:“怎么,我才半天没来查岗,你就开始玩忽职守了?这个月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光是想象一下他那副嘴脸,欣特莱雅就觉得一股混合着羞恼和无力感的火气直冲头顶,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谁、谁会担心那种白毛混蛋啊!”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像是在对抗某种不争气的本能,猛地关掉了通讯界面,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烙铁。

  为了发泄这股无处安放的焦躁,她一把抓过旁边那个被捏得奇形怪状的减压捏捏乐,把它想象成某个家伙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脸,用尽全力地揉捏着。

  柔软的硅胶物体在指间变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但内心的慌乱和那丝冰冷的恐惧,却丝毫没有被按压下去。

  反而,一些画面更加清晰地撞入脑海:

  他嘴角那抹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感到无聊却又乐于插上一脚的轻佻笑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时懒散得像没睡醒,偶尔却锐利得能穿透一切伪装,洞悉人心;

  他随手弹开致命弩箭的从容,用一根细竹竿将玛嘉烈逼入绝境的、非人的强大;

  还有……那次在喧嚣的夜市,他倚着小吃车,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着关于“骑士”和“英雄”的、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定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很强。

  强得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不是神。

  他会受伤。

  那次在酒吧(她后来隐约听说了一些模糊的传闻),他身上带着极淡的血腥气,虽然被他用甜腻的点心和插科打诨掩盖了过去。

  他会疲惫。

  偶尔,在他不经意的瞬间,她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那副懒散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重与倦怠。

  而他面对的,从来都不是竞技场上光明正大的对手。

  是卡西米尔最深最冷的阴影里的毒蛇。

  是商业联合会那些豢养的、毫无底线的鬣狗。

  是无胄盟那些如同跗骨之蛆、防不胜防的冰冷弩箭。

  他到底有多少敌人?

  数不清。

  上次那个经纪公司老板蒙森特的离奇死亡……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几乎可以肯定,与他有关。

  那之后,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紧张感,连她这个几乎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前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锏小姐最近变得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这几天更是连人影都不见,玛恩纳先生眉头间的褶皱也似乎更深了……

  而他的这次“消失”。

  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一条莫名其妙、吵着要零食的讯息,没有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吓她一跳,没有拎着某种新发现的、甜到发腻的糕点,硬要她“品鉴”。

  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沉寂。

  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栋大楼里,从未斜倚在她的桌边顺走她的薯片,从未用那双看似养尊处优、实则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给她做过一杯拉花丑得别致、却意外合她口味的拿铁。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凶猛袭来,几乎抽干了她周围的空气。

  欣特莱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椅子滑轮向后滑开,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行。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对着冰冷的屏幕,被动地等待,任凭各种可怕的想象啃噬内心。

  这种悬而未决的未知,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去确认一下。

  哪怕只是获取一点点信息,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强迫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那副略带疏离的、慵懒的前台模样,尽管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她弯腰,快速地将桌上那包开了封的薯片、那本翻了一半的时尚杂志,还有那个被虐待得不成形状的减压捏捏乐,一股脑地扫进抽屉,“啪”地一声关上。

  然后,她果断地关闭了终端屏幕。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脚步尽量保持着平稳,朝着玛恩纳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楼层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离开这里,出去“看看”的理由。

  而请假,是最直接的方式。

  自己得去找他,就算通讯……

  她看向了自己早就不知何时拨出的私人通讯,界面卡在了一个“羽”字上,显然是没有被接听。

  完全没有打通……那就去他那间“安全屋”看看,一定……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

  ……

  ……

  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积水的路面和废弃的集装箱上,奏响一曲杂乱而冰冷的交响乐。

  能见度变得极低,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模糊了这座钢铁森林的轮廓,也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

  鸿羽靠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铁锈和霉味的集装箱后,微微喘息。

  白色的外套湿透了,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精悍而略显疲惫的线条。

  雨水顺着他白色的发梢不断滴落,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最终汇入脚下污浊的水洼。

  他左臂的衣袖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下方的伤口不深,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白色的布料染成刺目的暗红。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肋下另一处钝击带来的闷痛。

  莫妮卡和她带来的“精英”,确实比之前那些杂鱼难缠得多。

  尤其是莫妮卡本人。

  她的弩箭又快又刁钻,如同毒蛇的信子,总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袭来。

  更麻烦的是她带来的那两个配合默契的助手,一个用厚重的塔盾步步紧逼,压缩他的闪避空间,另一个则用淬毒的短刃在阴影中游走,伺机偷袭。

  压制,骚扰,致命一击……虽然这样的战术的确不错,但是鸿羽还是忍不住想在心里暗骂“他妈的盾狗,无名,露娜,你们是他妈的在打三角洲吗?!【雾】”

  他们甚至不惜以同伴的生命为代价,只为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测试他的反应,消耗他的体力。

  玄铁想看的自己的“极限”?

  鸿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刚才那场在雨水中、集装箱迷宫间的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像一场高速运转的死亡芭蕾。

  他避开了塔盾的凶猛撞击,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贴着盾面滑开,手中的铳械在极近的距离轰鸣,子弹穿透了持盾者的膝盖——并非致命伤,但足以让那庞然大物般的防御露出瞬间的破绽。

  与此同时,他拧身,另一只手握住腰间那柄极少动用的、造型奇异的短刀格莱姆的刀柄,刀光如同逆流的瀑布,向上撩起,精准地磕飞了莫妮卡抓住破绽射来的三连发淬毒弩箭,火星在雨水中迸溅,发出刺耳的尖鸣。

  而那个试图从他背后用毒刃偷袭的家伙,则被他一记看似随意后蹬腿踹中了胸口,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甚至短暂压过了雨声,那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进一堆废弃油桶中,再无声息。

  代价就是左臂被莫妮卡最后一刻甩出的、藏在腕甲下的薄刃划伤,以及为了避开塔盾失去平衡后的顺势撞击,肋下硬吃了盾牌边缘的一记重击。

  现在,塔盾手废了,偷袭者死了。

  只剩下莫妮卡,以及……黑暗中最后一个屏息的猎杀者。

  那个家伙隐藏得极好,气息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鸿羽那非人的感知,几乎要忽略过去。

  他在等待,等待鸿羽最松懈的时刻。

  鸿羽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和血腥味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阵翻涌的疲惫和痛楚。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反应确实比这一次穿越的巅峰时期慢了一丝。

  不是力量衰退,而是那种千锤百炼、近乎本能的杀戮直觉,像是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纱。

  岁月的磨损,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被轻易拿下。

  他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手指稳定得可怕。

  格莱姆短刀被他反手握持,贴在手臂内侧,刀身暗哑无光,如同蛰伏的毒牙。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也放大了某些动静。

  他听到了莫妮卡更换箭匣时,机括那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方位,七点钟方向,大约二十米外,一个半开的集装箱后。

  他也听到了那个隐藏者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声,如同冰冷的爬行动物。

  方位……难以精确锁定,像是在移动,绕向他侧翼。

  鸿羽闭上了眼睛。

  并非放弃视觉,而是将所有的感知凝聚到听觉和那玄而又玄的直觉上。

  雨水敲打万物的声音,变成了精确的定位仪。

  呼——吸——

  世界在他脑中构建出一幅由声音和气流组成的立体地图。

  来了!

  就在莫妮卡的弩箭即将上膛完毕的刹那,鸿羽猛地睁眼!

  他没有冲向莫妮卡,而是毫无征兆地向左侧翻滚!

  噗!噗!噗!

  三根无声弩箭几乎贴着他的身体钉入他刚才依靠的集装箱,箭尾兀自颤抖,显然来自那个隐藏的杀手!

  而就在他翻滚的同时,他手中的铳械已然抬起,对着侧上方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处,连续两次急促的点射!

  砰!砰!

  枪声在雨夜中炸响,短暂地压过了雨声。

  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一道黑影从高处的一个维修平台上踉跄跌落,重重摔在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