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35章

作者:意眸

  她是骑士,是经历过卡西米尔的暗流与卡技场喧嚣的烛骑士。

  她能闻到那几乎被夜风稀释殆尽、却依旧顽固附着在他袖口、指尖的,新鲜的血腥气。

  那不是简单的冲突,那是……生命骤然熄灭后留下的、冰冷的铁锈甜腻。

  “不然呢?”鸿羽夸张地摊开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袖口那几点深色污渍只是不小心溅到的酱汁,

  “难道薇薇安娜小姐以为我刚参加完一场化装舞会,扮演的是‘午夜屠夫’?啧,那品味可就太差了,不符合我英俊潇洒的形象。”

  他甚至还故作认真地摸了摸下巴,眼神上下打量着薇薇安娜:“倒是你,几年不见,品味见长。这身骑士装束很适合你,比小时候穿着蓬蓬裙追在我后面要糖吃的样子飒爽多了。”

  他精准地提起过往,用那段属于“小丫头薇薇安娜”的记忆,试图将眼前这位明显受到冲击的“烛骑士”拉回一个更简单、更安全的语境里。

  薇薇安娜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握紧了手中那本硬皮封面的诗集——那是她刚刚从附近一家深夜书店里出来的收获,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盾牌,隔在她与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之间。

  “羽先生,”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微弱的颤音,“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惊讶。罗素阿姨之前才提起您,没想到这么快就……”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间寂静得过分的酒吧,“……以这种方式遇见。”

  “罗素啊……她就是爱操心。”鸿羽撇撇嘴,像是提到一位啰嗦的长辈,

  “看来她没少跟你念叨我的‘丰功伟绩’?是不是又添油加醋把我描绘成什么十恶不赦的恐怖分子了?别信她的,我这人最热爱和平了,平时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他说着鬼都不信的台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薇薇安娜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委屈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亮的平静,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她记忆中的“羽”,是在多年前,在莱塔尼亚边境那个被风雪笼罩的黄昏,如同天神般降临,将她从绝望深渊中一把拉起的身影。

  是那个会用笨拙的手法给她扎头发、会变戏法一样掏出甜得发腻的糖果、眼神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和……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男人。

  而现在的他……依然强大,甚至可能更加强大。但他却似乎所有真实的情绪都深深地隐藏在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和插科打诨之下。

  包括那血腥味。

  包括那可能存在于酒吧内的……“小毛贼”的结局。

  “您……”薇薇安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问他是不是杀了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恳求的、低哑的疑问:“您……没事吧?”

  鸿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能有什么事?”他抬手随意地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那血腥味似乎又隐约飘散出来,

  “好的很,吃嘛嘛香。倒是你,薇薇安娜,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溜达可不安全,卡西米尔最近……嗯,治安不太好,小毛贼有点多。”

  他再次强调了“小毛贼”这个词,像是在为她,也为自己,巩固这个脆弱的、一戳即破的谎言。

  “以后啊,还是少见面的好。”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却带上了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感,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街头偶遇的寒暄,

  “我这个人呢,麻烦缠身,是行走的灾难吸引器。你可是光芒万丈的‘烛骑士’,跟我这种家伙扯上关系,对你的名声没好处。罗素没跟你说过吗?离我远点才是明智之举。”

  他说着,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个“请保持距离”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但事实上,他是真心这么想,也是实实在在地在为她考虑。

  已经来到卡西米尔这么多年,薇薇安娜对自己的情感鸿羽当然清楚,无非就是眷恋以及憧憬。

  他可以选择锏成为同行人,因为她早就做好了选择,他可以选择做为玛嘉烈的老师,因为她愿意,也想要成为照亮卡西米尔的光,他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顺水推舟。

  但他却不觉得自己现在还应该和薇薇安娜过度的接触,她与卡西米尔的这摊浑水基本毫不相干。

  说真的,鸿羽一直觉得她应该回到莱塔尼亚去做她的贵族小公主,反正她爸也对她挺好的,但她却依旧选择留在卡西米尔,至于是为什么……鸿羽有了一些猜测,但是却不大想确定。

  更何况,他的“时间”也的的确确的是不多了。

  但薇薇安娜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看着他笑容里那份冰冷的拒绝,胸口却猛地一窒。

  自自己有记忆起,他就陪在自己身边,但离开的却是那么突然。

  直到几年前,他也是这样。

  救了她,照顾她,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自己为了他选择留在卡西米尔却依旧没再见过他……

  这搞得像是她是什么需要被彻底清除的麻烦。

  崇拜、感激、还有那些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更加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刻混合着恐惧、担忧和被推开的不甘,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要。”

  清脆的两个字,斩钉截铁,打断了鸿羽试图结束对话的意图。

  薇薇安娜挺直了脊背,烛骑士的骄傲和某种更深层的执拗回到了她的眼中,驱散了片刻的慌乱。

  她向前一步,非但没有保持他所谓的“安全距离”,反而更加逼近了。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眸。

  “羽先生,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您保护、也只能听从您安排的小女孩了。”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埃拉菲亚人特有的柔和腔调,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是卡西米尔的竞技骑士。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力和选择权。”

  她无视了鸿羽微微挑起的眉梢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继续说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您救过我,不止一次。这份恩情,我从未忘记,也从未想过要因为什么‘名声’或者‘麻烦’而割舍。您或许觉得自己是‘行走的灾难’,但对我来说……”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却更加坚定:“您更是照亮我人生的‘光’。无论您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您想做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所以,请不要再用那种理由推开我。”她最终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委屈的倔强,“见不见面,不该由您一个人决定。”

  街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路面上,无声地对峙着。

  鸿羽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埃拉菲亚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又陌生的、为他而燃的火焰,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像是冰封的海面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最终,那缝隙又迅速弥合。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或许是无奈?

  “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薇薇安娜,你看错了。我从来不是什么光。”

  “我最多……是盯着火光,等着她逐渐可以燃烧整个城市的普通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摆了摆手,背影融入卡西米尔更深沉的夜色里,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

  “随便你吧。不过,下次如果再遇到‘小毛贼’,记得躲远点。”

  “烛骑士的细剑,可捅不穿真正的黑暗。”

  薇薇安娜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诗集,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地、坚定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要穿透夜色,传递到那个离开的人耳边:

  “您是不是光,不由您一个人定义。”

  ————————————————————

  PS:求票求间贴求评论啊!!

493,薇薇安娜不听你的建议,玛嘉烈选择继续向前走

  “您是不是光,不由您一个人定义。”

  她低声重复着方才的话语,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像是对着虚空发出的誓言,又像是努力说服自己那颗因重逢而剧烈悸动、又因血腥与疏离而骤然冷却的心。

  黄色的长发被夜风撩起,发梢扫过她微微发热的脸颊。她能清晰地回忆起刚才那一刻——酒吧门开合间溢出的短暂混乱声响,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却尖锐刺鼻的铁锈味,以及他袖口上那几点深暗的、绝非酒渍的污痕。

  还有他那张脸。

  笑意懒散,语调轻浮……无论是神态,语气动作,乃至于是外貌,这么多年依旧没变过。

  现在就算是薇薇安娜自称为是鸿羽的姐姐估计外人也看不出来。

  至于鸿羽的“诡辩”?

  ……小毛贼?

  她几乎要冷笑出来。烛骑士的细剑或许确实不够劈开卡西米尔最沉重的黑暗,但她的感知绝非迟钝。

  可他否认了。

  用那种惯有的、让人无处着力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推开,划清界限,仿佛她依旧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之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而非一个已然在竞技场和卡西米尔暗流中独自跋涉了数年的骑士。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以及更深沉的担忧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拯救她,然后离开;出现,却又拒绝她的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稍稍冷静。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间名为“老铁砧”的酒吧。

  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吞噬了秘密的巨兽。

  里面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但必然与他有关。

  罗素阿姨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他回来了,而他的归来,似乎总是伴随着卡西米尔阴影世界的震荡与血腥。

  而她,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躲远点”吗?

  薇薇安娜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指,抚平了诗集封面上被自己掐出的细微褶皱。

  不。

  她做不到。

  那份源于多年前在黄昏时的救赎,那份深植于心底的、复杂难言的情感,早已不是简单的“报恩”或“崇拜”所能概括。

  那是她选择留在卡西米尔、成为骑士的诸多原因中,连她自己都未必敢深究的、最固执的一个锚点。

  她想走近他,不仅仅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好,更是想看清那层迷雾之后,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又在背负着什么。

  或许这很危险,很不明智。

  但正如她方才所说——她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小女孩了。

  她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是烛骑士。

  她有自己的剑,有自己的光,亦有自己的选择。

  她决定,不听从他的“建议”。

  ………

  与此同时,临光家老宅。

  今天早上鸿羽的训练结束的匆忙,玛嘉烈甚至没来得及和鸿羽说上几句话,整个下午她都是独自加练的。

  夜晚,她冲洗掉训练后的汗水与疲惫,换上了干净的便服,却依旧无法冲散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一天前的夜市的光怪陆离、那个乌萨斯老人的沉默力量、鸿羽那些刀锋般剖开现实的话语,依旧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她一直以来的信念,如同精心打磨的铠甲,此刻却仿佛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裂纹之下,是她从未直面过的、卡西米尔真实而粗粝的肌理。

  荣耀、公正、骑士精神……这些词汇依旧熠熠生辉,但它们所照耀的,似乎只是一个被精心搭建的舞台。

  而舞台之下,阴影之中,奉行着另一套更加直接、更加残酷的规则。

  老师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两者之间,甚至……更倾向于用阴影里的规则去解决问题。

  这正确吗?

  这……是骑士该做的吗?

  如果守护需要沾染血腥,如果光明需要借助黑暗的手段,那这光,还是纯粹的吗?

  “光……究竟该如何照亮阴影?”她低声自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迷茫。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岔路口。

  一条通往她熟悉的、被教导要坚守的道路;另一条则迷雾弥漫,隐约传来老师身上那种危险而强大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打破一切的诱惑。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玛莉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你睡了吗?”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脸上的迷茫压入心底,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还没,进来吧。”

  玛莉娅推开门,怀里还抱着那本厚重的金属图鉴。

  她穿着睡衣,金色的发丝有些蓬松,看起来像只柔软的小动物。

  “我有点睡不着,”她蹭到玛嘉烈床边坐下,把下巴搁在图鉴坚硬的封面上,“脑子里还在想夜市的事情……还有羽老师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