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320章

作者:意眸

  他几乎要立刻开口,用最严厉的语气斥责这个在他看来近乎“自甘堕落”的决定。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对骑士竞技的尖锐批判和深恶痛绝的词汇几乎已经涌到了舌尖——但就在这一刻,他领口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冰冷徽章的触感,无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

  他不是那个只能在底层公司挣扎、连保护家人都显得力不从心的“前骑士”玛恩纳了。

  他是玛恩纳·临光,荒坂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那个由鸿羽一手搭建起来,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暗藏惊人能量的平台。

  那个疯子甩手掌柜虽然不负责任到了极点,但他留下的资源和……某种“特权”,确确实实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有能力为玛嘉烈提供庇护。

  至少,能让那些最肮脏、最下作的手段远离她。

  荒坂的威慑力,正在卡西米尔的阴影里悄然蔓延,从科伦特的“意外”就可见一斑。

  他甚至可以让锏去“关照”一下赛程,确保没有太过分的黑手……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身强烈的骄傲和某种根深蒂固的信念猛烈排斥。

  动用荒坂的力量去为玛嘉烈的竞技之路保驾护航?

  这和商业联合会那些操纵比赛、豢养骑士的蛀虫有何区别?

  临光的荣耀,何时需要依靠这种阴影里的手段来维系了?

  更何况,竞技场本身就是巨大的漩涡,即使能挡住明枪暗箭,那无处不在的名利诱惑和精神磨损呢?

  玛嘉烈还太年轻,她眼中的骑士道纯粹而耀眼,但那光芒,真的能穿透卡西米尔上空厚重的、由资本和欲望凝结的阴云吗?

  内心的怒火与担忧、新获得的力量带来的权衡与自身准则的冲突,在他心中剧烈地翻滚、撕扯。

  他的脸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岩浆在冰层下奔涌,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他沉默了大约三四秒。

  这短短的几秒钟,对玛嘉烈而言,却仿佛无比漫长。

  她能感受到叔叔身上骤然绷紧的气息,那并非针对她,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雷霆震怒的准备,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玛恩纳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水杯放回了茶几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咔哒”声。

  他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和疲惫。

  他再次抬起眼,看向玛嘉烈。

  目光依旧锐利,但那股喷薄欲出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

  “……理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平静,“给我一个理由,玛嘉烈。一个能说服我,让你选择那条……浮华虚饰之路的理由。”

  他没有直接反对,也没有应允。

  那扇门,似乎留下了一道缝隙,但门后是凛冽的寒风和深不见底的悬崖。

  玛嘉烈敏锐地捕捉到了叔叔语气中那极其细微的松动,尽管它被包裹在巨大的压力和冷硬的外壳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熔金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而纯粹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有些刺眼。

  “我想证明,”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执拗,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认真,

  “我想向所有人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时代,临光家的枪依然能闪耀着真正的骑士之光。不是在家族的庇护下,不是在史书和过去的荣光里,而是在现在,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战场上。”

  “竞技场或许……或许确实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叔叔,我知道您不喜欢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变得坚定,

  “但那里现在依然是卡西米尔最能被看见的地方。如果连那里都被黑暗彻底笼罩,如果所有人都认为骑士只剩下虚假的表演,那真正的光,又该去哪里寻找呢?”

  “我想去那里。用我的方式,用临光的方式。”她看着玛恩纳,眼神灼灼,像是在宣誓,

  “我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帮助’,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技的机会。如果它真的那么黑暗,那么,至少让我去试试,我能把它点亮多少。”

  她的理由天真,理想化,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不谙世事的莽撞。

  但却奇异地,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穿了玛恩纳心中那厚重阴郁的云层。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同样固执、同样坚信着某些东西的自己,还有……他那早已逝去的兄长。

  愤怒和担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无奈、审视,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小的、被强行掩埋的期许,悄然滋生。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佐菲娅并不在这里,没有人能来打圆场或提出折中的建议。

  客厅里只有叔侄二人,以及那无声流淌的、紧张而胶着的空气。

  最终,玛恩纳微微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几乎被都市的背景音所吞没。

  “……我会让锏……让公司的人,给你准备一份目前所有注册竞技骑士的公开资料和近期比赛录像。”他没有睁开眼,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性,

  “在你看完所有资料,并对至少其中三分之一的对手完成初步战术分析之前,我不会同意。”

  这算不上同意,甚至是一种变相的拖延和增设难度。

  但玛嘉烈的眼眸却瞬间亮了起来。

  她知道,这已经是固执的叔叔在目前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

  他没有直接把她锁在家里,也没有动用权威强行禁止。

  他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用她自己的努力和判断去争取的机会,虽然前景依旧严峻,道路布满荆棘。

  “是!叔叔!我会认真完成的!”玛嘉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她立刻站直身体,像接受军令一样郑重回应。

  玛恩纳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他依旧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色,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比处理荒坂一天的事务还要耗费心神。

  玛嘉烈没有再打扰他,放轻脚步,转身走向楼梯,回自己的房间。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快,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和跃跃欲试。

  客厅里,又只剩下玛恩纳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熔金般的眼眸望着天花板上古朴的吊灯,眼神却没有焦点。

  鸿羽那张带着欠揍笑容的脸似乎又在他眼前晃过。

  那个混蛋……如果他在,大概又会用那种懒洋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哎呀玛恩纳,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小玛嘉烈去闯闯嘛,大不了我去竞技场旁边开个零食摊给她加油……”

  想到这里,玛恩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是纯粹被气的。

  但莫名的,那股积压在胸口的、沉重而郁结的气息,似乎也因此消散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说起来……我记得那个家伙的教人的技术好像也不错来着吧?

  要不……让他给玛嘉烈来个特训什么的?反正他现在也那么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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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玛嘉烈:这个老师看起来好像很弱

  翌日,荒坂总部大厦的顶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残留着高级木材的淡香和咖啡因的微涩,但比往日多了点别的——一种甜腻的、带着黄油和焦糖气息的味道。

  鸿羽正歪在他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办公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架在光洁的桌面上,鞋尖一点一点。

  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正专心致志地从里面掏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卡西米尔小曲。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玛恩纳·临光站在门口,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专注,只是这份专注,在看到办公室内景象的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目光扫过鸿羽那极其不雅的坐姿,最终落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办公桌上——那里已经零星散落着几枚酥皮点心的碎屑,还有一个印着某家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以及一杯看起来加了三份糖浆的拿铁。

  玛恩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面对鸿羽时总会升腾起的无奈与烦躁强行压下去。

  “啧,玛恩纳,你来得正好!”鸿羽像是才注意到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分享对象。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北街那家老字号的‘蜂蜜松饼堡垒’,刚出炉的,脆得能听见阳光碎裂的声音。来一块?糖分是大脑最好的润滑剂,看你一脸CPU过载的样子。”

  他的语气轻松又自然,仿佛这里不是卡西米尔新晋巨擘的权力核心,而是某个街角的休闲咖啡馆。

  玛恩纳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纸袋。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些碍眼的点心屑,眉头微蹙。

  “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我需要你帮个忙。”

  “哦?”鸿羽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玛恩纳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请求。

  他放下腿,坐直了些,将咬了一口的松饼放在袋子上,饶有兴致地看向玛恩纳,“稀奇啊,你也有需要主动找我帮忙的时候?说说看?”

  他的话语里依旧带着那股惯常的、令人牙痒痒的戏谑。

  玛恩纳自动过滤了他的废话,熔金般的眼眸直视着鸿羽,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是玛嘉烈。”

  听到这个名字,鸿羽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许。

  他当然记得那个金发的小姑娘,眼神亮得像淬火的金子,有着临光家特有的固执和骄傲……嗯……虽然知道她会是日后的耀骑士,但是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呢。

  “小玛嘉烈?她怎么了?闯祸了?需要我去跟哪个学校的老师‘谈谈心’?”鸿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不着调,但眼神里多了点询问。

  “她决定报名参加这一届的骑士竞技。”玛恩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些许。

  “?”鸿羽差点被那口甜腻的咖啡呛到,他放下杯子,砸吧砸吧嘴之后看着玛恩纳,“你同意了?那个大染缸?你不是最膈应那地方吗?”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见过玛恩纳在商业联合会体系下挣扎的样子,深知他对那套规则的憎恶。

  “我没有同意。”玛恩纳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但我……没有直接禁止。”

  鸿羽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玛恩纳此刻复杂的心态——那种既不愿孩子重蹈覆辙、又无法狠心掐灭其梦想的矛盾。

  他了然地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你的‘帮忙’是让我去劝退她?这个我可不擅长,对付小姑娘眼泪什么的比对付无胄盟麻烦多了。”他耸耸肩,“而且,看着那么亮的一双眼睛黯淡下去,多造孽啊。”

  “不是劝退。”玛恩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按在冰冷的办公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鸿羽,“我要你……教导她。”

  办公室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窗外城市遥远的嗡鸣似乎都降低了分贝。

  鸿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清一样,掏了掏耳朵:“……啥?教导?我?教什么?教她怎么用最帅的姿势摸鱼,还是怎么在上班时间精准地找到最好吃的小吃摊?”

  “教她如何生存,如何战斗,如何……在那片泥潭里保持清醒。”玛恩纳的声音低沉,随后叹了口气,“我很清楚,你比我强,在教导别人这方面也更有经验。”

  鸿羽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松饼,咬了一大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像是在借此整理思绪。

  “老玛啊……”他咽下点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无奈,“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给临光家的小太阳当启蒙老师?压力很大啊。教好了,是你玛恩纳基因好,教歪了……”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冲玛恩纳眨了眨眼:“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家根正苗红的小骑士,带成我这种‘卡西米尔疾速追杀’的风格?到时候她拎着骑枪跟人讲‘道理’,你可别后悔。”

  玛恩纳的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当然怕,他怕得要死。

  但比起让玛嘉烈独自面对竞技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规则,他更愿意赌一把,赌鸿羽那深不见底的能力和……那看似不靠谱外表下,或许存在的那么一点责任心。

  “她需要的是看清真实世界的残酷,而不仅仅是骑士教条里的荣耀。”玛恩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让她看到。至于风格……”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尽量别太离谱。”

  “尽量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有操作空间嘛。”鸿羽忽然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刚才那点无奈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吧好吧,谁让我是你认可的‘朋友’呢,虽然这朋友当得跟全职保姆似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城市,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教导临光家的下一代啊……听起来比批这些无聊的文件有意思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事先说好,我的‘特训’方式可能有点……特别。到时候小玛嘉烈要是跑来跟你哭诉,你可别心软。”

  玛恩纳看着他那副仿佛找到了新玩具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当然不会这么脆弱……但是也别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