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短暂的沉默。通讯器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嘶嘶声。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蒙森特先生，容我提醒您。无胄盟的‘服务’，仅限于‘清除’目标。我们不负责‘回收’或‘抓捕’活物。那不符合我们的……‘业务范围’，也缺乏效率。”
“什么？！”蒙森特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你们拿了钱！就该替我解决问题！我不管你们是‘清除’还是‘回收’，总之，我要那个不听话的库兰塔付出代价！她必须为她的行为负责！她毁了我精心安排的比赛计划，让公司蒙受了损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那个冰冷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嘲弄？
“蒙森特先生，请冷静。据我们所知，您公司旗下符合商业联合会‘标准’的骑士，尤其是年轻貌美、身材出众的女性骑士，并不在少数。欣特莱雅只是其中一个，虽然她的箭术确实精准，但……并非不可替代。她的‘表演风格’近期也并未带来预期的商业回报。为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甚至可能成为麻烦源头的‘商品’投入额外的‘清除’成本，是否……值得？”
无胄盟的分析精准，瞬间剖开了蒙森特愤怒表皮下的商人本质。
他愣了一下，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不定。
电话那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的某个角落。
是啊，漂亮的女骑士……他手底下还有好几个，稍微包装一下，迎合点“观众口味”，未尝不能捧出另一个“明星”。
欣特莱雅最近的比赛收视率确实在下降，公司在她身上的投入回报率也开始走低……
“更何况，”无胄盟的声音继续传来，“一个公开撕毁合同、主动逃离的骑士，如果被抓回来，后续处理会很麻烦。舆论、过问、甚至可能牵连出一些您不希望被深究的‘合同细节’……‘清除’掉，一了百了。她消失在卡西米尔某个肮脏的角落，就像从未存在过。这才是最‘干净’、最符合您利益的解决方案。”
蒙森特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阴鸷的算计取代。
他用力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狠厉。
无胄盟说得对。一个不听话还知道点内情的“商品”，留着就是个隐患。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干净利落。至于替代品？他多得是。
“……好吧。”蒙森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决定他人命运后的冷酷，“那就‘清除’掉她。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尾巴。让她……彻底消失。”
“当然。”
……
……
……
罗伊斜倚在一张冰冷的合金操作台边，刚刚放下那个加密的通讯终端。
他脸上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算计的平静，他拿起一块特制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把结构复杂、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复合弩。
“他怎么说？”莫妮卡的声音从房间另一角的阴影里传来。
她靠在一排恒温储存柜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细长的、如同毒牙般的源石箭簇，眼神紧盯着罗伊的动作。
罗伊头也没抬，专注地擦拭着弩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还能怎么说？‘清除’掉。‘做得干净点’，‘让她彻底消失’。蒙森特老板的怒火需要那个小库兰塔的命来平息，顺便……‘节省成本’。”
他模仿着蒙森特最后那冷酷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莫妮卡冷哼了一声，指尖的箭簇停止了转动。
“意料之中。那个蠢货只看得见眼前的损失，却看不到一个精准的远程射手在‘特殊任务’中的价值。浪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罗伊擦拭弩弓的手，
“所以……你打算把那个小骑士拉进无胄盟么？罗伊？”她询问着，招纳新人，尤其是这种有“前科”的新人，在无胄盟内部不算大事，但也绝非小事。
罗伊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复合弩轻轻放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轻佻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
“当然。”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位‘老白金’……呵，确实已经因为‘拉不动弓’而被那两位玄铁大人亲手‘清理门户’了。无胄盟顶端的‘白金’之位空缺，就像高塔缺了塔尖，总需要一块合适的‘基石’重新填上。我看那个小库兰塔的弓箭水平，”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回味欣特莱雅比赛中那些刁钻致命的箭路，“就不错。非常不错。精准、冷静、有潜力……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无路可走，走投无路的人，才最懂得抓住唯一的‘生路’。”
“两位？”莫妮卡敏锐地捕捉到了罗伊话中的关键点，眉头瞬间拧紧，身体也微微前倾，“罗伊，你糊涂了？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禁忌话题的警惕，“无胄盟至高无上的‘玄铁’，自古以来都是三位，哪来的‘两位’？”
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恒湿武器柜运行的微弱嗡鸣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罗伊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迅速左右扫视了一眼，随即猛地对莫妮卡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食指用力压在嘴唇上，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嘘！嘘！嘘！这话题可不兴在这地方聊！”
莫妮卡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但身为青金的警惕性让她立刻噤声，只是依旧用探寻的眼神看着罗伊。
罗伊确认安全屋的隔音系统依旧稳定，也没有任何被窥探的迹象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凝重。他凑近莫妮卡，两人几乎头碰头，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只有彼此能勉强听清：
“据说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罗伊压低声音：“无胄盟惹恼了一个不该惹的‘游侠’……一个真正的狠角色。那家伙单枪匹马，像幽灵一样……杀穿了无胄盟好几个据点，精英刺客死了一大片，连外围的杀手都折了不少……”
“然后呢？”莫妮卡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她听说过无胄盟历史上遭受过重创，但细节一直讳莫如深。
“然后？”罗伊苦笑一声，“然后那家伙直接找上了玄铁……三位玄铁大人联手拦截。那一战……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结果。三位玄铁大人，当时就被打伤了两位！重伤！”
他伸出两根手指，强调着这个令人心悸的事实。
莫妮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玄铁，那是无胄盟的基石，是卡西米尔阴影世界真正的王者，是凌驾于青金、白金之上的存在！
三位联手，竟然被一个人重伤两位？
“那……剩下的那一位？”莫妮卡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罗伊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恐惧，有敬畏，甚至还有一丝……荒诞。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被杀了。”
“……”莫妮卡陷入了沉默。
一位玄铁，陨落了？这消息如果传出去，足以颠覆整个卡西米尔的地下世界格局！难怪无胄盟对此讳莫如深，将消息封锁得如此彻底。
“所以啊，”罗伊稍微缓了口气，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那个被称为‘疾速追杀’的家伙，就这么一夜之间登上了无胄盟内部悬赏榜的榜首，赏金高到能买下半个商业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荒诞的笑意，“结果呢？榜单挂上去不到三天，就被玄铁大人亲自撤下来了。”
“为什么？”莫妮卡追问，这个转折出乎意料，“是因为他被杀掉了？无胄盟动用了隐藏力量复仇成功？”
这在她看来算是最合理的猜测。
“不……”罗伊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混合着荒谬和后怕，“是因为再挂下去……无胄盟的人，就要被他杀完了。”
“那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罗伊叹了口气，“他根本不在乎赏金，反倒是像个……执着的清道夫。”
“暗杀对他来说就像是地图上标好了下一个清理点，我们的人，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完全就是送菜！再挂下去，无胄盟的骨干都要被他一个人清空了，玄铁大人……大概是不得不撤榜止损。”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劣质咖啡，狠狠灌了一口，想压下心头的寒意。
“从那以后，那位被称为‘疾速追杀’的游侠就成了无胄盟内部的绝对禁忌。没人敢提，没人敢查。而不久后，虽然那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了，但玄铁大人严令，永远、永远不要再招惹他。剩下的两位玄铁大人，据说伤愈后也变得更加……深居简出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头顶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罗伊和莫妮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所以，”罗伊打破了沉默，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气氛，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悸，“明白为什么‘三位玄铁’这种话不能提了吧？扯远了扯远了。还是说说我们的小白金候选人吧。”
他强行把话题拉回欣特莱雅身上，“莫妮卡，你觉得这活儿，谁去‘接’她比较合适？既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我们走，又不能吓跑了这只刚离巢的小鸟。”
莫妮卡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文件，她紫色的眼眸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
“既然她是从商业联合会和竞技场的泥潭里挣脱出来的，”莫妮卡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或许……一个同样被‘旧规则’所伤，如今却在‘新秩序’下找到位置的前辈，会更容易让她放下戒心？”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罗伊，“比如……某个同样擅长弓箭，曾经也‘心高气傲’，如今却活得挺滋润的‘青金’？”
罗伊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哦？你是说……让我去当这个‘知心大哥哥’？莫妮卡，你可真会给我找活儿干。”
他嘴上抱怨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兴趣。
“但是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简单点的工作啊……比如直接放箭就好的那种……？”
“她现在大概是没带着弓箭的，找几个最外层的去暗杀她，然后你去救她，别让她知道要杀她的人是无胄盟，最后邀请她加入，这还不简单？”莫妮卡反问。
“好吧好吧，‘知心大哥哥’就‘知心大哥哥’吧。”罗伊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无奈，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谁让我是组织里最‘和蔼可亲’的青金呢？对付这种刚受挫、炸毛的小野猫，确实需要一点……嗯，特别的技巧。”
他走到武器架旁，手指掠过一排排造型各异、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弩箭，最终停留在一套看起来相对“低调”的轻便手弩上。
他将其取下，熟练地检查着机括，动作流畅。
“找几个最外围的‘清洁工’，”罗伊一边调试着手弩的准星，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莫妮卡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要生面孔，手脚麻利点，但……别太‘专业’。让他们去工业区那条废弃的七号物流通道‘堵’她。那地方够偏，摄像头也‘刚好’都坏了，很适合发生点‘意外’。”
莫妮卡抱着手臂，倚在储存柜上，冷静地补充细节：“‘清洁工’的装备要看起来像商业联合会下属那些三流安保公司的制式装备，粗糙，但够用。动手的理由嘛……就说是‘蒙森特老板吩咐的，要给不懂规矩的新人一点教训’。”
“完美。”罗伊吹了声口哨，将手弩插进腰侧的快速拔套里，“让他们演得逼真点，追得狠一点，最好能把她逼到绝路，让她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灭口了……然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我再‘恰好’路过，英雄救美。”
他模仿着舞台剧的腔调，夸张地摊开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一位落单的女士行凶？商业联合会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嗯，大概就是这个调调。”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提醒：“别忘了，‘救’下她之后，要‘不经意’地透露你也是商业联合会的‘受害者’，曾经因为不肯打假赛而被追杀，最后‘不得已’才加入了某个‘能提供庇护’的组织。博取共鸣，降低戒心。”
“放心，编故事我可是专业的。”罗伊拍了拍胸口，自信满满，“保证让她觉得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天涯沦落人，无胄盟是她黑暗中的唯一灯塔。”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终端前，快速输入几条指令，显然是开始调动他口中的“外围清洁工”。
莫妮卡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罗伊。”
“嗯？”罗伊头也没回，注意力还在终端屏幕上。
“那个库兰塔，”莫妮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她的箭，我看过比赛录像……很快，很准。那种精准，不仅仅是苦练能达到的，更像是……一种天赋。甚至有点……”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罗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侧过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甚至有点……像那个‘老白金’年轻的时候，对吧？那种举重若轻的松弛感，还有箭离弦那一瞬间的绝对自信。”
莫妮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玄铁大人才会默许甚至暗示我们去接触她，不是吗？”罗伊转回身，靠在终端操作台上，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顶尖的射手是稀缺资源。死了的那个‘老白金’……虽然最后拉不开弓了，但他巅峰时期留下的传说，可是连玄铁大人都称赞过的。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白金’，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需要能真正匹配这个位置实力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两位玄铁大人经过那次重创后，一直很谨慎。补充高端战力，稳固无胄盟的结构，这是重中之重。这个欣特莱雅，是颗好苗子，值得冒点风险移植过来。”
“希望她的心性，配得上她的天赋。”莫妮卡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别又是一个被轻易折断的。”
“那就得看我这‘园丁’的手艺了。”罗伊笑了笑，重新戴上那副轻佻的面具。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我出发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安全屋的隐蔽出口，“但愿我们的小白鸟还没被野猫叼走。”
莫妮卡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门之后。
安全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恒温武器柜持续运行的微弱嗡鸣声。
莫妮卡走到罗伊刚才使用的终端前，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几条已发送的指令和工业区那片区域的监控盲点图。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操作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紫色的眼眸中思绪流转。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转身融入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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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鸿羽：我纯路人
废弃的七号物流通道像一条巨大的、死去的金属蠕虫，匍匐在锈蚀的厂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化学废料的刺鼻气味，与核心城区的浮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顶棚缝隙艰难地挤入，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欣特莱雅（白金）独自走着，高跟鞋敲击冰冷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单薄的外套难以完全抵御工业区夜晚的湿冷，她抱着手臂，微微瑟缩着。
离开了竞技场的聚光灯和喧嚣，巨大的茫然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家？她早就没有了。
朋友？在竞争残酷、利益至上的竞技骑士圈里，真正的朋友是奢侈品。
“真是……自找麻烦。”她低声自嘲，淡金色的眼眸里失去了往日赛场上的神采，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未散尽的倔强。
撕毁合同的那一刻是痛快的，但随之而来的现实冰冷刺骨。
经纪公司的威胁言犹在耳，她知道蒙森特那种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不听话的商品”。
或许……杀手已经在路上了？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试图寻找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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