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起初,只是无声的、剧烈的痉挛。
似乎连哭泣的本能都被她强大的意志死死扼住,只能通过身体最原始的震颤来宣泄那灭顶的洪流。
然而,堤坝终究溃决。
第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她紧紧交叠的手腕上,留下一个微小的、迅速冷却的水痕。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如同断了线的冰冷珠子,大颗大颗地、无声地坠落,洇湿了深色的制服裤料。
她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泪水却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冰冷的地面。
“羽……”
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名字,终于从她紧咬的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承受的颤抖。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更深沉的痛苦闸门。
那些被强行冰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牢笼:
有着那最初相见时的闹剧,尚且脆弱的自己被强大的他所拯救,第一次试着去依赖,也是第一次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那辆木制的小车,现在还在她的床头柜摆着,偶尔的破损也会被她修葺得完好无损。
有着他递给她那杯温热的牛奶,在她小时候一次因实验失败而倔强不肯休息的深夜,语气无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塞雷娅,身体是你生活的本钱。喝了,去睡。”
那时的牛奶,暖得烫手。
更有着他最后在星槎前,看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和一丝……歉意。
为什么是歉意?!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狠狠扎进塞雷娅的心脏,让她蜷缩的身体猛地一抽,巨大的悲恸混合着被遗弃般的恐慌,终于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你说过……我可以依赖你的……”
她终于呜咽出声,声音破碎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
环抱着自己的双臂收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的布料,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缓解那灵魂被撕裂的空洞。
“……骗子……”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终于从她紧埋的臂弯里泄露出来,在狭小冰冷的休息室里低低回荡。
不再是保卫科主任塞雷娅,只是一个被巨大的、无法挽回的失去彻底击垮的女人。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袖和膝盖下的地板。
她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态,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安全角落,身体随着无声的抽泣而微微起伏。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冰冷的绝望和滚烫的泪水,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她环抱的手臂微微松开一条缝隙,露出被泪水彻底浸湿的、通红的眼眶。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冰冷的金属墙壁,没有焦点。
就在这时,她制服内侧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刺耳的震动红光。
是保卫科的紧急联络信号。
塞雷娅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代表着莱茵生命某处发生了需要她立刻处理的严重事态。
红光在昏暗的休息室里闪烁,像一滴刺目的血,落在她空洞的视野里。
她死死盯着那点红光,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那只刚刚还深陷绝望泥沼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伸向通讯器。
泪水依旧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但她的指尖,已经精准地按下了通讯器的接听键。
“……我是塞雷娅。”声音嘶哑,冰冷,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恢复了那属于保卫科主任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口吻。
似乎刚才那个蜷缩在地板上无声崩溃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通讯器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被她强迫着提起精神的眼眸。
“霍尔海雅?你有什么事?”
“……什么视频?”
“谁留下来的?!”
……
……
……
莱茵生命生态科,核心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源石粉尘特有的刺鼻气息,但被中央隔离舱内稳定运转的无形力场完美束缚。
屏幕上各项指标稳定在最优的绿色区间,无声宣告着“源石抑制器原型”的成功,这本该是缪尔赛思生命中最辉煌、最满足的时刻。
一周前,这里还回荡着她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泪水,她曾紧紧抱着那个人,用牙齿在他锁骨留下标记,分享着这份巨大的成功。
而现在,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冰冷、死寂。
缪尔赛思坐在控制台前,背脊挺得笔直,浅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滚动,全是关于抑制器原型后续优化、小型化、适配不同源石变体的模拟演算。
她的动作精准、高效,甚至比平时更专注,更一丝不苟……但是也更加的不像是她。
活力全无。
赫默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缪尔赛思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比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更冷。
“缪尔赛思主任,”赫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关于伊芙利特下一阶段的治疗……”
“参数设定在D-7区数据库,实验流程我昨晚更新了权限,你直接调用。”缪尔赛思头也没回,声音平板无波,语速快得惊人,“数据如果有异常记录及时同步给我。”
赫默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缪尔赛思屏幕上那疯狂滚动的、远超实际需要的演算数据流,又看了看旁边营养槽里几株因能量过载而叶片微微卷曲的源石耐受性测试植株。
“你……还好吗?”赫默最终问了出来,声音很轻。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很好。”缪尔赛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指再次落下,敲击声更密集了,“项目成功,后续工作很多。我很忙,赫默博士。”
赫默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线条,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缪尔赛思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突然断电的精密机器。
目光缓缓移向控制台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移动存储盘。
是四天前,羽离开生态科去赴克丽斯腾的“星空之约”前,留给她的,里面装着抑制器原型所有核心数据、设计思路和他对后续方向的一些建议。
他说:“缪缪,你做得很好。后续就交给你了。”
他说:“等我忙完星槎那边……再来找你。我们说好的哦。”
骗子。
缪尔赛思猛地抓起那枚存储盘,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她想把它狠狠砸出去,砸碎这该死的屏幕,砸碎这冰冷的实验室!手臂扬起,却在最高点僵住。
最终,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小小的存储盘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骨头里。
她不能砸。
这是他的东西。
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但她像没听见,跌跌撞撞地冲向实验室中央的隔离舱。
无形的力场依旧稳定地笼罩着那块活性源石碎片,完美地压制着所有污染和辐射,这是他们的杰作,她和羽共同创造的奇迹。
她扑在冰冷的观察窗上,额头抵着强化玻璃,浅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块被柔和金光包裹的源石碎片。
视线却无法聚焦,眼前晃动的是总控室屏幕上那几秒循环播放的画面——星槎突破成功的狂喜瞬间,羽转头看向克丽斯腾,他的身体边缘开始模糊、透明……然后,光芒逸散,彻底消失。
空荡荡的座椅。
“容器的一次性使用?”
“几年后重聚?”
“缪缪……你做得很好……”
骗子!大骗子!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缪尔赛思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撕裂了实验室死寂的空气,那声音充满了绝望、痛苦。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光滑的观察窗玻璃滑落,重重地跪倒在地。
攥着存储盘的手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为什么?!!”她嘶吼着,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羽!你不是看到了吗?!源石污染……它被抑制住了!真的抑制住了!它就在这里!它活着啊!!”
她指着隔离舱内稳定运转的力场,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
“可你呢?!你答应过的!你说忙完就来找我!你说我们说好的!你……你怎么能……”
巨大的哽咽堵住了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抛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无助地颤抖。
“你说我的‘心意’你都明白……你说不能答应是因为‘背负’和‘不公平’……好!我理解!我可以等!”
“我可以赖着你!我用工作赖着你!用项目赖着你!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赖得够久,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像个烦人的小孩子……水滴石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喃喃自语,充满了自我欺骗被戳破后的虚无:
“……你会习惯我的存在……会给我一个靠近的位置……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地方……只要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分享你的喜悦也好,分担你的疲惫也好……”
“可是……为什么……”泪水再次汹涌决堤,她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充满了被彻底剥夺希望的灰暗:
“为什么连等的机会都不给我?你告诉我啊!羽!你告诉我这到底算什么?!这该死的‘成功’……又算什么?!!”
缪尔赛思蜷缩在冰冷的实验室地板上,压抑的呜咽撕扯着死寂的空气,泪水在金属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她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存储盘,指节泛白,仿佛那是连接鸿羽仅存的、虚幻的锚点。
“为什么……连等的机会都不给我……”破碎的质问消散在仪器的低鸣中,只剩下绝望的余烬。
就在这时,实验室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
霍尔海雅站在门口。
青灰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柔顺光泽,随意地披散着。
深色裙装依旧勾勒着优雅的线条,却掩不住眉宇间浓重的疲惫与一种被冰封的锐利。
她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青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再是游刃有余的审视,而是布满血丝的死寂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倒在地、崩溃呜咽的缪尔赛思。
那眼神里没有惯常的嘲弄或怜悯,只有一种穿沉重的了然。
缪尔赛思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并未察觉门口的动静。
霍尔海雅迈步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终于惊动了蜷缩的人。
缪尔赛思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霍尔海雅的身影,浅棕色的瞳孔瞬间缩紧,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取代。
她像只受伤的刺猬,猛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嘶哑而充满敌意:“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霍尔海雅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
她径直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无意义数据和那几株能量过载的源石植物,最终落在缪尔赛思紧攥存储盘、指节发白的手上。
“哭够了?”霍尔海雅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剥离情绪的冰冷,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把自己关在这里,对着这些数据发疯,或者抱着他留下的东西哭到脱水……这就是你缅怀他的方式?缪尔赛思主任?”
“不用你管!”缪尔赛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和情绪激动而踉跄了一下,“你懂什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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