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克丽斯腾置若罔闻。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指尖再次拖动进度条。
三天。
克丽斯腾没离开总控室,食物和水也被随意的放在旁边,原封不动。
她坐在鸿羽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对着屏幕,一遍遍播放那几秒的录像。
有时她会暂停在鸿羽最后看她的眼神上。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和一丝……歉意。
“代价……”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第四天深夜。
巨大的落地窗外,特里蒙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
克丽斯腾终于关掉了屏幕,黑暗瞬间吞噬了总控室。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深色的身影融入窗外的光与暗,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
位置,正好是窗外某颗遥远星辰的方向。
“那么你呢?羽?你看到了吗?”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正的星空……”
倒影里的女人,灰蓝的眼眸里没有星辰,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的、死寂的灰烬。
曾经燃烧的梦想之光,连同支撑她走到这里的那个人,一起熄灭了。
克丽斯腾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似乎是想要去触碰那片他为她而付出一切的星空,又像是在徒劳地挽留那消散的光尘。
窗外,万家灯火。
窗内,只有无边无际的、无声的、能将灵魂都冻僵的寂静。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星空下的墓碑。
克丽斯腾,只是静静地站在总控室的黑暗里,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突然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而是伸向自己的额前——那个在幻觉中曾感受到一丝微凉触碰的位置。
指尖悬停在那里,微微颤抖。
最终,什么也没有触碰,又缓缓放下。
只有一片死寂。
“……我看到了……星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克丽斯腾开始对着夜晚的天空喃喃自语了起来,“它好像很美吧……我没太注意。”
“那是我的梦想没错……花费了那么多时间,也成功的看到了没错……可是……为什么……代价……会这么大啊……?”
克丽斯腾的身体终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她死死捏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生生挖走的空洞来得痛彻骨髓。
“都怪我……”
这声音不再是莱茵生命总辖冷静的命令,不再是星空梦想家坚定的宣言。
它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的血沫。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那双曾倒映星辰大海的深蓝眼眸。
泪珠滚烫,砸在冰冷光滑的控制台面板上,碎裂,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要是我……没有一意孤行地认为……自己必须是第一个……”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身体因巨大的悲恸而佝偻,双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会倒下的东西。
“要是我……没有选择让你跟我一起上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屏幕上鸿羽最后那近乎透明的侧影在她朦胧的泪眼中晃动、扭曲,如同即将消散的幻影。
她徒劳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冰冷的屏幕,触碰那个已经不在的身影。
“要是我……没有这个该死的‘梦想’……”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恨和绝望。
长久以来支撑她的一切——那名为梦想的冰冷骨架,那燃烧生命换来的燃料——在失去他的瞬间,轰然坍塌,化为呛人的灰烬。
“羽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最后几个字彻底淹没在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声中。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控制台滑落,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冰冷的金属地板透过薄薄的航行服传来刺骨的寒意,但她浑然不觉。
她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在死寂空旷的总控室里回荡,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彻底的、绝望的崩溃。
那哭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充满了无助、悔恨和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失落。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也浸湿了身下冰冷的地板。
她蜷缩在那里,颤抖着,像是被整个宇宙遗弃在冰冷的角落。
窗外,特里蒙的万家灯火璀璨依旧,映照着窗内这个蜷缩在巨大屏幕阴影下、被自己的梦想和失去彻底击垮的身影。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哭声,以及屏幕上无声循环着的、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在死寂中诉说着一切。
……
……
……
莱茵生命地面控制中心。
死寂如同粘稠的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主屏幕上,代表星槎“方舟”的灰色信号点,像一道冰冷的墓志铭,副驾驶位监控画面里,空无一人的座椅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的希望。
塞雷娅亦如同被冰封。
橙黄色的瞳孔死死锁在那片灰暗上,血液似乎冻结在血管里,指关节因过度紧握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砸在控制台上的拳头留下一个微凹的痕迹。
她猛地转身,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斩断混乱:
“调取突破瞬间前后所有传感器记录!环境参数、能量波动、影像记录!一帧都不能漏!立刻!”
命令惊醒了技术团队。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点。
然而,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论:无异常能量残留,无实体碎片,无生物组织痕迹。
副驾驶位如同从未被使用过。
羽教授,彻底消失了。
“这……”技术员失语。
塞雷娅的背脊绷得更直,银白的发丝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冻结的霜。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保卫科主任的职责压下了喉咙口的窒息感,通讯频道里,她的声音冰冷而急促,部署着徒劳的搜索指令。
缪尔赛思的呜咽、霍尔海雅刻毒的质问、技术员徒劳的报告……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塞雷娅强迫自己处理信息,分析数据,下达命令。
她的世界缩小到眼前的屏幕和冰冷的通讯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钝痛,被她强行压下。
三天。
克丽斯腾将自己锁在总控室,一遍遍回放那几秒的录像——鸿羽消散的瞬间。食物和水原封不动。
塞雷娅同样三天未眠。
她处理着莱茵生命因最高负责人崩溃和首席科学家失踪引发的震荡,眼神锐利依旧,行动一丝不苟。
但保卫科成员都感觉到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她像个绷紧到极限的弦,沉默地执行着职责,将所有的惊疑、暴怒和那深不见底的恐慌死死锁在冰冷的银白面具之下。
第四天深夜。
塞雷娅推开总控室厚重的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屏幕幽幽的光映着克丽斯腾蜷缩在控制台下的身影,屏幕定格在鸿羽最后近乎透明的侧影。
死寂的空气里弥漫着绝望。
塞雷娅走过去,靴跟敲击冰冷的地板,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她在克丽斯腾面前站定,阴影笼罩着她。
“起来。”塞雷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克丽斯腾毫无反应,身体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从臂弯中溢出。
塞雷娅俯身,一把抓住克丽斯腾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强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克丽斯腾踉跄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空洞,布满血丝,脸上泪痕交错。
“看着我!”塞雷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口,冰冷的愤怒喷薄而出,“看看你这副样子!”
克丽斯腾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看向塞雷娅。
塞雷娅的橙黄色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不仅是愤怒,更是被长久压抑的痛楚和恐慌找到了宣泄的目标:
“你以为只有你在痛?!你以为只有你在自责?!”她指着屏幕上鸿羽消散的画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看看他最后看你的眼神!看看他做了什么!他用自己换来了什么?!”
克丽斯腾嘴唇翕动,声音破碎:“……都怪我……是我的梦想……”
“闭嘴!”塞雷娅厉声打断,声音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
“‘我支持你的梦想’——这是他亲口说的话!是他在你,在我还小的时候就一直挂在嘴边的话!一遍又一遍!从特里蒙大学的旧实验室说到这该死的发射场!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罪过!”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因克制而更显冰冷沉重:
“坐在这里自怨自艾,一遍遍看着这些影像,把自己饿死渴死……这就是你对他付出代价换来的星空的回应?!这就是你对得起他最后那句‘别放弃’的方式?!”
克丽斯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无声的绝望,而是带着被尖锐刺痛的迷茫和更深的自厌。
塞雷娅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中冰冷的火焰被一丝水光猝然打断。
她猛地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强硬:
“收起你的眼泪!克丽斯腾·莱特!莱茵生命还在!这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你必须站起来!必须带领它!这是他的选择换来的……也是他留给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塞雷娅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
那深埋的悲痛终于在她眼中凝结成清晰的水光,却被她死死锁在眼眶边缘,没有落下。
她努力挺直背脊,冷冷地盯着克丽斯腾。
克丽斯腾脸上的泪痕未干,身体依旧颤抖,但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似乎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斥责搅动了一下。
迷茫、刺痛、更深的自厌……最终,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总辖”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塞雷娅那近乎绝望的逼迫下,艰难地重新燃起。
她不再只是蜷缩的受难者,而是下意识地,试图挺直同样僵硬的身体。
塞雷娅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深深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了克丽斯腾一眼,眼神里有痛斥,有逼迫,也有……疲惫到极点的哀伤。
然后,她猛地转身,银白的长发划出一道弧线,大步离开了总控室,沉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滑合,隔绝了克丽斯腾压抑抽泣的声音。
塞雷娅没有回保卫科。
她径直走向自己在莱茵生命内部的私人休息室,步伐又快又重,靴跟敲击在合金走廊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沿途遇到的下属被她周身散发出的、比平日更甚百倍的冰冷低气压骇得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询问。
“砰!”
休息室的门被她反手重重甩上,自动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方狭小的天地,瞬间成了隔绝外界的孤岛。
绝对的寂静。
塞雷娅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挺直的背脊终于,彻底地垮塌下来。
支撑她走到这里的最后一根钢索骤然崩断,她缓缓地滑坐下去,沉重的身体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未觉。
银白的头颅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双臂死死地环抱住自己,像要将身体勒断,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幅度越来越大。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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