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臭豆芽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声。林佳树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俊美得是在不讲道理。
灰原哀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小的身体几乎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她扭头看着窗外,长长的茶色刘海垂落,与口罩一起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带出来的小背包里,里面放着装有APTX4869临时解药的药盒。
要变回去吗?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变回宫野志保,不再是那个能让他俯下身来揉乱头发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分担他沉重秘密的成年女性。也许……也许那样,他看她的眼神就会不一样?也许他就能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当成小孩子一样保护起来?
整整一天,灰原哀所思所以想的都这件事。
她无意识地担心与焦躁。
因为变回去的风险实在太大,首先是再次服药后会产生的对解药的耐药性,其次是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更重要的是,她有点害怕。害怕即使变回了宫野志保,他依旧只是温和地拍拍她的头,说着“别闹了,小哀。”,然后将她再次推开,继续独自一人走向更深的黑暗。
她偷偷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林佳树正目视前方,脸色平静,但灰原哀仿佛在他侧脸上看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仿佛永远卸不下的重负。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明明灭灭,就是这样一个背负着深渊的人,却总把最柔软的一面留给她。
女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软。
那股冲动,
那股想要吞下解药、打破现状的冲动,在看到他侧脸的瞬间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又迅速地瘪了下去。
算了。
她默默地攥紧自己的手,平放在胸口前的位置紧贴着怦怦直跳的心脏。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留在他身边。至少还能看着他,确认他是否安好。至少……他的这份温柔,是真切地落在“灰原哀”这个身份上的。
车子缓缓驶入米花第二公寓的地下车库,停稳后引擎熄火,车内瞬间陷入一片相对的寂静。
“到了。”
林佳树解开安全带,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侧过身,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帮灰原哀解开她那边的安全带扣。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灰原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突兀的气息——一缕甜腻且陌生的女性香水味,幽幽缠绕在他西装的领口。
那气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灰原哀的鼻腔,也狠狠扎进了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湖。酸涩和委屈如同被打翻的墨汁,瞬间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比刚才更汹涌,更难以抑制。
她猛地扭开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动作快得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小小的身体也因此绷紧了,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幼兽。
林佳树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滞。
“怎么了?”
他猜到了原因,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笑着:“还是不太舒服吗?”
并未将手收回,林佳树转而轻轻揉了揉她茶色的发顶,
那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和他身上那缕刺鼻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割裂的感受,狠狠撕扯着灰原哀的心情。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背包,将脸深深埋进去,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挤出一个字:
“……嗯。”
第26章:宫野志保
公寓阳台外的雨声淅沥淅沥。
雨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
客厅里传来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早已洗过澡的林佳树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身上带着淡淡的月见草沐浴露的香气。
灰原哀小小的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
刚洗过的茶色发丝湿漉漉地垂着,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浅色的棉质睡衣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穿着宫野明美给她买的儿童款睡衣,伶俐的脸虽然看着殃殃的,但确实还是非常可爱……
“我没找到吹风机。”
“那也不再擦干点……你现在还在感冒呢。”
林佳树立马从沙发上起身。
他找了条干燥的毛巾后,将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随即走到灰原哀面前用毛巾包裹住她湿透的发丝,动作轻柔地按压、吸去水分。
他的动作很轻。
“我自己来就行了。”
灰原哀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所以说洗澡确实是一件有助于放松的事情,至少灰原哀在这会儿洗完澡后,心情都变得平静了不少。
林佳树没有回应。
他帮灰原哀擦干了头发的水珠,随后又找到了吹风机,并通上电。
“过来吧。”
他笑着示意道。
于是灰原哀走过去。
林佳树让她坐在沙发上,而自己则担心压在沙发前,按下开关后,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湿凉的发丝,动作显得熟稔而轻柔。
热风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的头皮和脖颈,只精准地拂过需要干燥的发束。
他的指尖时而按摩着她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时而又细致地帮她将打结的发梢捋顺,耐心得不像话。
这会儿他身上的香水味早就消失了。
但是,
他这会儿表现出来的太过熟练的温柔反而更让人在意——
是因为经常帮人这么做吧?
为冲野洋子,为今天在他身上留下香水味的,或者说更形形色色的“她们”……
内心里掠过这些想法,灰原哀蓝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多余的色彩浮现。
“我都没想过你会这么擅长做这种事呢。”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盖过大半,但足够让他听清。
吹风机的嗡鸣声没有丝毫停顿,他梳理她头发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凝滞。林佳树只是浅浅笑了下,不过背对着他的灰原哀没能看到。
“我的学习能力确实是还不错。”
他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灰原哀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感受着热风和他指尖的温度。
林佳树并未敛起微笑。
不论是早些时候的香水味还是此刻表现出来的帮吹头发这个行为的熟练,他不至于疏忽到会忘了要隐藏这些。
只是对已经知晓自己秘密的灰原哀没有必要而已。
片刻后,
灰原哀的头发彻底干透,变动蓬松而柔软地披散下来。林佳树关掉吹风机,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俩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自然:“好了,先休息一下吧,待会儿要做资料什么的用笔记本电脑可以吗?”
“可以的。”
林佳树收起吹风机拿去放回原位。
再度回来的时候,他接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随后又去拿了自己放在家里备用的笔记本电脑。
感冒的女孩乖乖喝了水。
不久后,她抱着自己的小背包还有林佳树给她准备的电脑:“我先去房间里工作。”
“好,有需要就喊我。”
“知道了。”
灰原哀没有看他,就像只一被顺毛后反而更加沉默的猫,走进了客房。
门轻轻合上。
林佳树脸上的微笑缓缓收敛,他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即看了眼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接着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不多时,晚间新闻主播平板无波的声音立刻填充了空间,成为一层完美的背景音。
————
客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灰原哀将背包放在书桌旁,自己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将U盘插入,导出实验数据后,她点开几个复杂的分子模拟界面,让晦涩的数据流和图表在屏幕上滚动,做出沉浸于研究的姿态。
只不过她此时的目光却是散的,没有焦点。
实验数据是出了问题没错。
阿笠博士的电脑坏了她也没说谎。
只是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紧急而已。
客厅里电视新闻的声音隐约传来,好像是天气预报员正在说明天的降水概率。而那个男人就在一墙之外平静地看着新闻,仿佛灰原哀的到来并没有给他带去什么干扰。
灰原哀的手伸向背包。
她紧紧攥住了里面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药盒,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还没到吃感冒药嗯时间,现在她想的,当然只有另一种药物。
变回去吧。
这个念头像潜伏的野兽,再次悄无声息地咬住了她的心脏。
变回宫野志保。哪怕只有一夜。挣脱这个儿童躯壳的束缚,不再是被他用熟练动作照顾、用几句哄孩子的话就打发的孩子。至少……能以一个平等的、成年女性的姿态,呼吸同一片空气。
心脏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窒闷的痛感。灰原哀受够了这温柔的距离,受够了他身上出现的陌生香气,更受够了连嫉妒都要压抑着表现得像小孩闹别扭一样的自己。
外面的新闻里正在播放一条无关紧要的国际新闻,接着是突兀的手机铃声,但马上就被他拿起接听了……也许他正走向阳台跟谁正打着电话,灰原哀不知道,她只觉得在窗外的雨声里,冰冷的焦躁和炽热的冲动在胸腔里拉扯。
不。
她不想要永远这样。
女孩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在屏幕冷光的反射下变得决绝。
灰原哀直接从书包里掏出药盒,打开盒盖后,毫不迟疑地拿起那颗胶囊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喉咙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冰冷的胶囊滑入食道,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带着所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坠入黑暗。
她松开了手,空药盒无声地滚落到地毯上。
做出行动的这几秒钟里,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有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的轰鸣,焦虑和一种虚脱般的平静同时席卷了她。
在药效来临前,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房门并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客厅的任何一丝异动。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依旧平稳。
但很快,
她得胃部猛地一抽,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几乎要烧穿脏腑的痛感猛地炸开,并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神经向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呃——!”
一声极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吞下的短促痛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灰原哀猛地弯下腰,手臂死死箍住突然开始痉挛抽痛的腹部,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骨骼仿佛在被无形的巨力野蛮地拉扯、碾碎又重新拼接,就连肌肉纤维也像过度绷紧的琴弦,一根根断裂又疯狂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