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臭豆芽
雨水冲刷着锈蚀的教堂铁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库拉索像一抹游魂,推开了沉重并吱呀作响的门扉。
里面并非完全的黑暗,穹顶底下的几扇窗外,有几束惨淡的月光混合着远处工业区微弱的红光从洞中漏下,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
教堂里的木质长椅排列整齐,彩绘玻璃在月光中散发着琉璃般的光彩,只是这个地方确实有点老旧了,在雨夜里会不自觉地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和一种死寂的冰冷。
就在这片静谧与黯淡的中心,在几束交织的、如同舞台追光般的惨淡光线下,伫立着一个身影。
林佳树。
他依旧穿着剪裁优雅的针织衫,与这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干净得像误入废墟的贵族。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却无损他丝毫的从容。他微微侧身,目光注视着教堂上已经不再那么明亮的彩绘玻璃,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完美的下颌线,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某种残缺的艺术品。而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本黑色的,并不厚实的笔记本。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微笑起来。那笑意温润依旧,只是在此刻的库拉索眼中就像嘲讽一样令她愤怒。
“晚上好,库拉索。”
林佳树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空间的空旷,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放松的温和韵律,轻轻敲打在库拉索紧绷的神经上:“还是说你会比较喜欢‘清水玲’这个名字?”
“事到如今还想愚弄我吗!?”
库拉索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
她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那双显眼的异色瞳里写满了怒火,“你用谎言欺骗我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说你天性就是喜欢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吗——像你用表面上的身份欺世盗名一样!”
她的质问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回音,带着憎恨般的控诉。
林佳树没有立刻回应。
单手捧着黑色笔记的他收拢了展开的笔记本,带着微笑的脸上恢复平静。
他缓步向她走去,皮鞋踩在教堂平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愚弄?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暂时覆盖了你身为‘库拉索’的痛苦呢?”
“痛苦?”库拉索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有今天的记忆之前,我从来没觉得痛苦过。”
“那告诉我吧,当在摩天轮上,那些灯光将‘库拉索’强行塞回你的脑子里时……你是什么感觉?”
库拉索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的愤怒被更深的痛苦取代,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是取回记忆的安心感?还是一种……更深的窒息?”
“……”
“当那个‘清水玲’被撕碎时,库拉索,你感受到的是解脱,还是……一种被活生生剥去一层皮的剧痛?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虚无?”
面对林佳树仿佛剜穿她内心的眼神,库拉索的呼吸骤然急促,她无法控制地后退了一小步。
那些被强行唤醒的杀手记忆冰冷而粘稠,而“清水玲”消逝时留下的空洞,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灼痛,她无法接受这个身份是虚假的现实,却又无法否认那份虚假带来的、真实的温暖触感。
“那不是虚假,玲。”
林佳树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如同上次在白色房间里拂过她额角的手指。
“那是我为你打开的一扇窗,让你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个不需要杀人,不需要任务报告、不需要在朗姆冰冷的命令下颤抖的可能性。”
林佳树手中的笔记本又开始无声地展开,然而库拉索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去分散确认里面记录的文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库拉索。痛苦、迷茫、自我厌恶……这不是因为你‘恢复’了记忆应有的表现,而是在你的人格与内心深处被强行掩埋的对‘正常’的渴望。”
“清水玲这个名字是虚假的。”
“但那些花的香气,那些孩子们毫无保留的笑容,那个小小的、洒满阳光的阳台……你在那一刻感受到的平静和温暖,它们在你心里激起的涟漪,难道也是我强加给你的‘虚假’吗?”
库拉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少年侦探团纯真的笑脸、在阳光底下没有负担地行动,驻足在鲜花面前观赏时的喜悦,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一刻心口被某种陌生的暖流填满的感觉,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与她作为“库拉索”记忆中那些冰冷、残酷的画面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组织仅仅只是把你当做工具,一件好用、冰冷、必要时可以随时报废的工具。”
林佳树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温和的底色下,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凌厉般的锋芒:
“他们不允许你有‘自我’,不允许你有‘选择’,更不允许你迟疑……你的能力对组织而言是一把双刃剑,组织的成员名单与研究资料你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全部记忆下来,这种危险的能力让你打一开始就没有成为工具之外选项的余地。”
“真可怜啊,库拉索。”
“实在可怜,玲。”
“你所有的痛苦,你的撕裂感,你无法自控的自我厌恶,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这——你接受不了背叛了短暂光明却又无法投身回到黑暗的自己!”
第18章:欢迎回来,让我们开始修剪掉那些多余的花枝吧
“你所有的痛苦,你的撕裂感,你无法自控的自我厌恶,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这——你接受不了背叛了短暂光明却又无法投身回到黑暗的自己!”
前所未有的强烈动摇,让库拉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体晃了晃。
林佳树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剥开她血淋淋的伪装,直指核心。
她无法反驳。
在那双黑色的眼睛之下,她的内心简直就像透明的一样,无所遁形。
“你渴望被救赎,库拉索。”
林佳树最终下达了结论。
他平静地吐露出连她自己已经清晰意识到、但却不敢表现出来深切渴望:“你渴望从那片无边的黑暗中挣脱出来,渴望阳光,渴望像‘清水玲’那样,拥有平凡却真实的温暖。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鼓动:“你要知道,这绝不是什么错误的情感,”
“那是你的人性,即使被压抑、被扭曲,但它依然存在。”
“而组织,就是造成你的扭曲和压抑的根源。”
他手上黑色的笔记本无声地翻动着。
洁白的纸面上有非常漂亮的黑色字体记叙着库拉索看不清的文字,那摊开了笔记本的白皙的手,在黑暗中无比显眼。
“……你有什么目的?”
库拉索的精神已经无比疲惫,但是她更想弄明白君度到底想做什么?
他特地引导自己来到这,和自己说这些东西,究竟是有什么企图?
她猛地抬起头,异色双瞳死死盯住林佳树的眼睛,在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种……等待猎物入网般的、绝对的自信。
“我在寻找同伴。”
林佳树说道,“一个能跟得上我脚步的,和我志同道合的同伴。”
“……你能给我什么?”
“不是‘给’。”
看到她明明不知晓自己目的但却已经动摇得作出询问的样子,林佳树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他带着一种温和的浅笑说道:“是合作。我给你一个看清真相的机会,一个摆脱枷锁的可能性,以及……”
他骤然合上笔记。
“向那个扭曲你的存在、践踏你灵魂的组织,讨还血债的方向道路。而我同样不属于那里。”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立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的目标,是瓦解它,从内部开始。而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手,一颗……同样燃烧着火焰的心脏。”
“来吧。”
“你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林佳树将白皙的手向前递出,月光之下,只有他站的位置透着微亮的光。
“选择权在你,玲。是继续回到组织,做回那个行尸走肉的‘库拉索’,在自我厌恶和组织的压榨中等待下一次报废?还是选择握住我的手,从这一刻开始选择你自己的人生?”
教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残破穹顶的噼啪声,单调而冰冷。
库拉索的视线在那白皙的手掌和林佳树深不见底的眼眸之间反复游移。组织的冰冷枷锁、琴酒漠然的脸、朗姆阴沉的命令……与摩天轮上孩子们纯真的笑脸、阳光透过花店玻璃的温暖、还有指尖残留的、虚假却刻骨的玫瑰芬芳……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厮杀、碰撞。
痛苦如同海啸般冲刷着她。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漩涡中心,林佳树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一个除了逃跑以外,充满危险、却更可能终结一切痛苦的方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曾沾满鲜血、也曾笨拙地抚摸过孩子头顶的手。
指尖因为寒冷和内心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着,但她的目光不再游移,那只颤抖的手最终带着对未知未来的孤注一掷,落在了林佳树的手掌上。
手指相互触碰的刹那,林佳树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无声地加深了。
“不必纠结于‘库拉索’的身份为你带来的痛苦,那只是你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噩梦。”
林佳树的语气低沉醇厚,如同最上等的毒酒,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现在,梦该醒了。”
“梦……吗?”
“是的,只是梦。”
林佳树的声音温和得有些不真实。
他牵住库拉索手掌的手只是轻轻一用力,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而库拉索的身体没有丝毫反抗,林佳树便顺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修长的手指温柔地、一下下地梳理着她脑后柔顺的银发,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而他的目光越过她失神的头顶,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再也透不进光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欢迎回来,玲。”
“让我们开始修剪掉那些多余的花枝吧。”
————
一切皆如期望的那般发展。
库拉索不知道朗姆的姓名,但这没关系,她会拿到具有朗姆个人特质的东西……如签名等。
再不济,她的身手也能杀掉朗姆。
胜利的方程式已经展开。
剩下的,只需等待即可。
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林佳树在第二天早上前往金田一侦探事务所。
刚走到入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好吃!”
“是吧?这是我在长野县当地发现的苹果奶油抹酱,跟烤面包搭配在一起还挺不可思议的。要再来一点吗?”
“好的,我想再试试。不过原来安室先生的老家是长野县的吗?”
“不是啊,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林先生说你离开估计是回老家相亲去了……原来不是吗?”
“……什么相亲,他就不能找个靠谱点的理由吗?”
隔着门能够听到越水七槻与安室透正在交谈的声音。
林佳树的脚步声靠近时,办公室里的俩人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只见越水七槻的手上拿着一块烤面包,而安室透手上则拿着一瓶果酱与一把果酱刀。
“早上好,林先生。”
“哟,BOSS。”
在越水七槻打了招呼之后,安室透也用一脸平淡的笑容打招呼。
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精湛的演技。
林佳树也露出笑容回应:
“早安,还有好久不见,安室先生。”
“啊,请了那么多天假,到底还是想念这边的工作环境呢。所以事情处理完后我就决定今天直接回来上班了。”安室透一脸的笑容,他看着林佳树道:“缺勤了那么多天,BOSS应该不会降低我的薪资标准吧?”
“至少全勤方面你肯定是不用想了。”
“早有预料。”
林佳树微笑着走到沙发那边的位置。
在旁边啃着吐司的越水七槻看着俩人与往常没什么俩样的交谈,稍微挑了下眉头。
原来他们没闹矛盾吗?
先前安室先生不声不响的就没再来事务所上班了,而林先生则表示他是请假。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但奇怪的是林先生特地让她不要再和安室先生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