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先前在边缘之外酒馆,穆森的军师,加戈,也给他送来了一张请帖。并以治愈祥子的神经元拘束为条件,希望能拉他下水。
他决定单刀赴会。
当然了,这也算是一石二鸟的招数:他在黑欧泊闹出来的动静越大,吸引的注意力就越多,小睦那边的行动,也就能执行得越顺利。
……
“你是一见到他就杀吗?”乌鸦问了个听上去很奇怪的问题,“还是说,你会有什么特殊的仪式,需要在杀之前完成。”
“这个看情况吧,还真的从来没人问过我这种问题。”意外之余,张人凤不由感叹这个时代的人,脑回路真的很清奇,“我一般都是看心情,想到怎样就是怎样,反正他最后肯定得死。”
“放心,乌鸦,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进去之后,我们就分开行动,我找到机会就动手。”
飞鸟镇,和库尔特·穆森,是一组不能共存的词语。长期处于金色神鹫蹂躏之下的战区,想要迎来解放,也只有一种方法。
他必须得死。
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能死的壮烈一点。
“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会有很多名流受邀,来到黑欧泊赴宴。”乌鸦瞥了他一眼,叮嘱道,“你要杀他,最好不要涉及到他们。将来,如果是你继承了飞鸟镇,或许也会继承穆森的生意。”
“到时候,你会需要用到这些人脉的。”
“人脉啊……”张人凤将额头贴在车窗外,向外探视。
……
飞鸟镇不算太大,开着车,很快就到黑欧泊了。
正如其名。
它像一块巨大的欧泊石,从外部看去,仿佛有着无数个凸出的棱角,一点看不出斧凿的痕迹。比起酒店,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艺术品,就这么从天而降,坐镇在飞鸟镇中心。
张人凤不知道,它的外立面到底用了什么材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第一次看到的人,必然会对它赞叹不已。
折射出的七彩光晕,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独特的幕帘,照耀着周围的一切景物。
停车场上,已经停满了金光闪闪的豪车,甚至都铺上了隆重的红地毯。不少一看就和“穷”字儿不沾边的达官贵人、巨贾富商,纷纷从车上下来,穿着整齐的正装。或是神色严肃,或者谈笑风生地,准备前往这座梦幻的大石头内部。
穆森积攒下来的人脉,又会是些什么人呢?
“叮~~”
随着电梯抵达顶端,电梯门缓缓打开,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张人凤还是感到相当震惊,瞪大了双眼。
已经不仅仅是奢华了。
眼前的景象,用“奢靡”来形容,更加合适。
灯光。
音乐。
装潢。
雕饰。
大到宴会厅整体的结构布置,小到两块平滑光洁砖石之间的缝隙,无一不透露着钱的味道。
这座宴厅,让张人凤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各种装潢的风格,都和他所熟知的那个时代,非常接近了。乍一走进去,2077年的工业、科技要素,可谓少之又少。
任何时代都追求复古,在这里,这种风格,就是顶级的财富象征。
这里的人们,就像平滑湖面上的小舟,在宽敞的宴厅之间,来回穿梭。他们容光焕发、精神饱满,衣着格外华丽,言谈举止都格外有风度
,看不见太多情绪流露。和张人凤在贫民窟、跳蚤窝里接触到的,仿佛是两种生物。
他们的笑声,落在张人凤耳中,渐渐大得有些刺耳。
第二百六十二章:这个世界,到底是更文明,还是更野蛮了?
“您好,先生。”
张人凤还在观察四周,一名侍者已经缓步上前,一手端着托盘,站到他身侧。
“你……”
明晃晃的金色,让张人凤大脑都短路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干嘛来的。
眼前这个“人”,通体的皮肤都是金黄色,在灯光的折射下,涌动出一股奢靡的金色光晕。他穿着古早希腊时期的麻制长袍,看似很简约,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一根。
再仔细看去,这座宴厅里的侍者,绝大多数都是这幅装扮。
他想起先前,祥子给他的科普:以强化战斗为核心需求,在技术允许的最大程度内,完成小型化,可以植入人体内的义体,已经差不多发展到极限了。伴随着第四次公司战争,遣川集团和北斗军科两大巨头,都在对着卷性能、卷技术、卷小型化,基本已经将这块海绵里的水,全部挤干。
这类义体,在学术上的名称是“第三代植入体”。
而第四代植入体的功效,就不是朝着战斗方面走了,而是一种对个人审美的表达。就像孔雀开屏一样,通过与其他同类,截然不同的华丽外表,来彰显自身的特性。
木材、金属、塑花,甚至是各类玉石、珠宝,人们痴迷于摆脱血肉之躯,将自身改造成别的东西。
材质越特殊,就越能显出其身份尊贵。
这些侍者的皮肤,应该是被改造成了黄金,往那儿一站,要是不动一下,可能都分不出他到底是雕塑还是活人。
“你……全身的皮肤都是这样的吗?”
“是的,先生。”对侍者来说,这不算是个新鲜的问题,经常有人这样问,因此他微笑着回答,“皮肤是人体身上最大的器官,只要是器官,就可以被义体手术替代。我的皮肤经过改造,材质与黄金无疑,您可以将其,视作一种特殊的义体。”
“请您放心,香槟里的金粉是可以食用的,对人体无害。我的皮肤改造具有粘滞性,身上的金粉,不会轻易掉下……”
“会痛吗?”张人凤突然问道。
“……”
侍者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嘴唇半张开着,“我……您指的什么?”
“我不清楚具体原理,但这种手术,就相当于把你原来的皮扒下来,再填充新的上去吧?”
“一般来说,我管这种事儿叫上刑。”
“额……这个……请原谅,先生,我很少被问这样的问题。”侍者的表情有些局促,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手术期间,我处于深度麻醉状态,感官全部被隔断。术后的恢复期,会有一点点的……排异反应,那个时期会有一些痛苦。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就和我原生的皮肤一样。”
一点点的排异反应。
两世为人的经验,让他一下子就洞穿了,这个轻描淡写的词汇背后,所隐藏的痛苦。
“这身金皮,能让你赚更多钱吗?”
“……”
侍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服务守则的规训,又让他闭紧了嘴巴。
“抱歉,先生,我……我想我得离开了,还有其他客人需要我的服务。”
“当然。”
张人凤没有拿香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孩子。”
侍者的表情恍惚了一下,但很快,这张镀金的脸上,又浮现出完美无缺的笑容,迈向他的下一个客人。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这样的场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虽然他身披着贵重的黄金,但在这里,他依旧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应生。
张人凤看着流转的灯光,神色怅然,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先生。”
一个温柔,而又充满母性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她的最后一个语调,是往上扬的,有一丁点吐字不清的囫囵发音。并不影响听懂,但因为这个细微的小特点,让她温和的声音,更显得有几分撩人。
衣着华丽,身材傲人的短发女性,对他微笑着,点头示意。
这个时代的技术太过发达,从外表,已经无法判断她的年龄了。肌肤,五官,甚至心脏,都可以换。理论上来说,只要大脑保持不变,身上的器官不停更换,人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唯一的判断方式,只剩下眼神。
张人凤与之四目相对,大概猜测,来人应该是三十岁出头一些。和耳朵女士一样,无论是身材还是气场,都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女性。只不过,她穿的不是晚礼裙,而是一身洁白到足以反光的西服,总体来说,更像是在商界混迹多年
的商务人士。
她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脸上都洋溢着适度的微笑,不冷场,但也不会太热切。张人凤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都跟同一个师父学的。怎么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能如此相似?
出于礼貌,他还是向她点了点头,“我能帮到你吗?”
女士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微微昂首,环视了一圈,轻声说道,“看看他们…每一个都那么拼命。”
“这里可不是花花公子们,为了哗众取宠,举办的派对。能够受邀前来,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商界,军界,还有新闻媒体人,各家公司的代理人。”
“这里的很多人,在外界,几乎是没有机会接触到的。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在忙着向上社交,在急着扩张自己的关系网。人脉资源,永远都是这个世道最硬的通货,恐怕半年之内,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可是,只有你……”
“你在和一个侍者聊天。”
“通常来讲,在这个场合,没人会做这种事情的。没有人会去关注他们,他们就像是……会走路,会活动,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的布景。”
女士的眉眼微微上挑,目光在他身上流转,“我有些好奇,您和他交谈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1879,亚美莉加,新奥斯汀州,风栖港附近,有一个名叫‘剥皮帮’的帮派。他们是一伙山匪,会把反抗着钉在木架上,把他们的皮,活生生地扒下来,以震慑民众,乖乖给他们交钱。”
“2077年,为了赚取更多的钱,人们心甘情愿地扒下自己的皮,只为了迎合更高级的‘审美’。不仅如此,被扒了皮的人,还会面带微笑,给有钱人端茶送水,自觉进入了上等人的世界。”
张人凤的笑容和眼神,都透着一股冷冽。
“女士,我刚刚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更文明,还是更野蛮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野心勃勃
女人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惊异,她将香槟暂时搁到一边,郑重其事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您比我了解到的,更加出色。”她终于向张人凤递出右手,丝毫不吝啬夸赞,“现今这个年头,能和名声相匹配的人,可谓少之又少,这算是意外之喜。”
“大名鼎鼎的佣兵z,我一直想和你见一面,不通过中间人的那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合。”
“或许,冥冥之中,这都是红神的庇佑吧。”
张人凤先是怔了一下,但随机想到,这个摄像头遍地开花的时代,早就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了。自己在天罗大厦那一票,干的实在太大,事后免不了会留下记录。只要有心,或者只要有钱,迟早可以查出来。
宴席虽好,但他本来就是抱着目的来的,没打算在这儿做额外的社交。但眼看着这双素白、柔软的手,伸到眼前了,他也只能握住。她的笑容充满温暖,令人如沐春风,也让张人凤暗暗感慨。
她似乎很擅长,将女性的温柔,融入进应对他人的细节之中。以张人凤的经验,能流畅做到这种事的人,一般都是相当优秀的政客。
“您可以叫我伊莱莎。”
“……你好,伊莱莎女士。”张人凤扔人有些狐疑,“我现在比较忙,恐怕不能承接委托。”
“无妨。”在她的笑容之下,悬于头顶的灯光,仿佛都黯然失色,“我想要的不是佣兵,而是一个盟友。”
“盟友?”张人凤好笑道,环视这座纸醉金迷的宴厅,以及周围推杯换盏的高端人士,“来这种地方找吗?”
“在遇到你之前,我们也没有太多选择,只能在差与更差之间,做出抉择。我们的对手,不会坐在那里等我。”
伊莉莎的眼神,始终聚焦在他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我和我丈夫的最终目标,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我们只能与虎谋皮,牵制一些人,拉拢一些人,打压一些人,再绕几个弯子,达到我们的目的。”
“我们只能扣盘子,却不能掀桌子,这就是政治的无奈。”
“所以……”张人凤半眯着眼,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说,“你们希望,有我这个外人,来替你们掀桌子喽?”
“他们都说,您是一个不计代价的疯狂莽夫,完全是胡说八道。”伊莉莎笑着说道,尽管是恭维,从她口中说出,却觉得格外有说服力,“您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同事,都要聪明。”
“聪明谈不上,只是见的多了而已。”张人凤摇了摇头,“具体来说呢?”
“现在的梦之城,就像一头熊,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伊莉莎轻声说道,“他们在熊身上切了一刀,给它最低的营养,保持它不会死去,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它身上,榨取胆汁。熊每晚都在痛苦地哀嚎,到后来,几乎麻木,但是没有人在乎。”
“梦之城的所有民众,就是这头熊。”
“而被资本统御的大公司、大集团,就是取熊胆汁的人。他们几乎摄走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只从指头缝里,留一点点残羹剩渣,向喂养金鱼一样,喂养着普通人。”
“城市在哀嚎,麻木地呼吸着有毒的空气,喝着有毒的水,吃着令人舌头麻木的食物。人们沉浸于屏幕上,或者是超梦里,肤浅的娱乐。底层帮派互相倾轧,一个又一个的传奇佣兵故事,从中诞生,刺激着他们麻木的神经。”
“但最后,都只是昙花一现,不会有丝毫改变。”
……
话说到这里,张人凤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开始将注意力,调动到眼前的伊莱莎身上,心跳、呼吸,还有瞳孔的下意识反应。一旦他将注意力集中起来,没有什么细节,可以逃开他这种顶级武者的监控。
“……”
没有反应。
至少,从表面上看,她不像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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