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祥子？”
少女天蓝色的长发，就像一抹亮弧，为这清冷的夜晚增色不少，也让张人凤感到意外，“你是怎么上来的？”
大楼早已废弃，阶梯被碎石堵住，电梯也因为无人维护，早就停止了运行。张人凤是沿着外立面，一路攀爬上来的，对他而言，这点运动量，可能就和茶余饭后散个步差不多。但祥子竟然也来了，不仅如此，她手中还捧着一个纸盒，步态平稳，一点灰尘都没有沾。
“我把电梯的回路，重新修整了一下，恢复了供电。”少女以十分平静的语气，笑着说道，“待会儿下去的时候，我们坐电梯吧。”
“您还没有吃过晚饭吧，空着肚子可不好。”
她将手里的纸盒，双手递过来，盒子外围还是热的，尚未打开，一股葱香味便飘了出来。
张人凤很清楚，这些令他食欲大开的气味，都是某种调味品调出来的。这个时代的天然食材，是和黄金差不多的奢侈品，即便有，也不会随便出现在飞鸟镇的贫民窟。即便如此，他还是欣慰地笑了出来。
少女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裙角，在他身边坐下——同样靠近天台，这是个很危险的位置，但她脸上全无惧色。这是一种百分百的信任，她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失足跌落，在这个距离下，张人凤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除此之外，偶尔让自己置身险境，会有一种很刺激的感觉。
祥子晃荡着双腿，和张人凤一起，俯瞰着这座繁华如锦，却又破败不堪的城镇。
很长时间，他们两都只是沉默，张人凤掰开筷子，大口大口吃着饭盒里的炒面。
……
……
……
“呼……吃饱了。”张人凤风卷残云一般，将一盒炒面全部吃完，长舒一口气，随即起身，“我们回吧。”
“诶？”祥子非常意外，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张先生，您……确定您没事了吗？”
“我会有什么事？”张人凤笑着反问道。
“我还以为……您是受到了打击，才会一个人来天台的。毕竟……”祥子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听到了那些事情，不管是谁，都会很难平静下的吧。”
她还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准备来个夜下促膝长谈，结果半句都没用上。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有点吧。我担心我的儿子、孙子，我的亲人，我的老朋友们……我不在了之后，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些什么。世界又乱起来了，听说哪里哪里都在打仗，他们也无法幸免。”
张人凤沉沉叹了口气，“但是，再转念一想，担心有什么用呢？”
“摆在我面前的现实，就是这里：2077年，一座被军阀统治的，百废待兴的城镇。”
“我就像一个上错班次的倒霉蛋，不知道这艘游轮，最后会把我带去哪里，但也只有走着看了。”
“干好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
祥子看他的眼神，从惊讶转为崇敬：她不敢相信，要是自己一觉醒来，是在2277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她举目无亲，对那时的世界一无所知，她会变成什么样。多半做不到像张人凤这样，淡定如此，泰然自若。
当然了，她更怀疑，200年之后，还会不会有人类这么一种智慧生物，生活在这颗美丽的星球上。
“您的……胆识和气魄，总是一次次让我震惊。”祥子转过头，将视线看向下方
的灯红酒绿，“您真的打算，将这里纳入治理范围吗？”
“我一个老朋友教我的。”张人凤耸了耸肩，“想要培育势力，就必须有自己的根据地，要在一个地方扎根。我们从匪帮向地区势力转型的第一步，就是在1879年的春天，实际占据了一座城镇。”
“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年头，想要占一座城，可比当时困难多了。”
“千寻告诉我，您不打算以‘公司’的形势，组建势力。”祥子的眉头微微蹙起，“您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这个嘛……”张人凤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是，错误答案的效果，我已经看到不少了。”
“梦之城，被大公司、大集团统治的城市，你觉得那里的人如何？”
“可……人们需要被组织起来，生产、劳动、工作，公司，是最合适的方法。”祥子如此说道，“如果您摧毁了旧的秩序，却无法在这之上，建立起心的秩序，恐怕……”
“我不会摧毁旧秩序。”张人凤沉声道，“至少……不是一下子，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的，就好像用药一样，一下子用太猛的药，可能会直接把人补死过去。”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张人凤转过头，凝视着她的金色眼眸，沉声道，“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穷人，生活的状态，比我所在时代，最底层的穷人，还要糟糕的多！这个时代的产能，是过去的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理应达到物质的极大丰富。但普通人的生活环境，却比之前更加恶劣了。”
“这不正常。”
他攥紧了拳头，再一次将火炬般的目光，投向这座城镇，“我会把这一切，再扭转回来的……”
“就先从飞鸟镇开始！”
第二百六十章：你要百分之一百地成为我
“坐。”
宽敞、奢华的办公室内，穆森对着不远处的沙发，挥了挥手。
虽然外界盛传，他是一名铁血军人、战争英雄，在第四次公司战争时，奋勇诛敌云云。
但和他相熟的人，都会知道，穆森并不是一名无脑冲锋的莽夫。相反，他精于算计，对数字非常敏感。如果是个单纯的莽夫，在充斥着高科技产品的战场上，根本活不过一天。
此时此刻，他正靠着椅背，揉着太阳穴和眉心，对眼前写满了数字的账本发呆。
“好久不见了，我的女武神，来点茶吗？”他的目光从纸张上移开，定格在桌子边沿，那一套看上去就异常奢华、金光闪闪的茶具上，“我听说，上一个时代的人，喜欢用滚水冲泡这种东西。”
“我尝试了一下，味道……妙不可言。”
“不用了。”
玛丽莲很规矩地落座，尽管她在外面的名头，几乎可以和穆森齐名，也没有丝毫僭越的意思。光凭这一点，就可以称之为下属的典范。
晶蓝色的眸子，在他身上略微一扫，秀眉微微蹙起。
“你身体不好吗？”
“……何出此言？”穆森缓缓起身，拎起另一只壶，用滚水冲泡着他的茶具。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多，大概……0.3秒的样子。”玛丽莲平静地说道。
“或许我有点紧张。”穆森盯着她的眼睛，如此说道，“看到那个屏风了吗？后头有十个刀斧手，一会儿我把杯子丢在地上，哐当一声，他们就会冲出来，把你拿下，或者被你拿下。”
“……”
“你骗人。”玛丽莲毫无波动，“那后面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穆森连声大笑起来，似乎也只有他自己，觉得这很好笑，“真有趣，你的那种……超级感官，不管看几次，都是这么惊人。”
“没错，谁都没有，但我这几天很少睡觉。准确说，是我很少睡着，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就这么死死睁着眼，一个晚上就过去了，我听到第二天早晨，收废品的开着车，放着那些吵死人的音乐，从我住的地方下面开过。”
“我只能靠着咖啡和兴奋剂，来补充精神。哈哈……这么看起来，我和那些公司里的牛马，也差不太多啊。”
穆森的笑容，就像可遥控的一样，说收，立刻就能收回去。
“大日子马上就要来了，玛丽莲，真正的大日子。”
“今年，我们能有多少收成，是吃的满嘴流油，还是勒紧裤腰带过年，就看后天的招商会。那些梦之城的大人物，甚至还有一些小国家的掌权者，都会来到黑欧泊——这座我精心打造、经营的宫殿。毫不夸张地说，那里的每一块大理石，都浇筑着我的心血！”
“那么重要的日子，必须确保贵宾们的安全……我说的安全，不只是身体上的安全，还有心理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让他们，听到一些扫兴的流言，比如……我是个残酷、可恨、不择手段
的混账军阀之类的，就很困扰了。也许他们一扫兴，就不在我这里下单了，我那几百个弟兄，就得空着肚子过年，你明白吗？”
玛丽莲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本来是不该和你说的。”穆森歪了一下脑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类活，通常都是‘燕隼’来负责，切西亚，你还记得他吗？”
“他在体育学院，被那个疯子佣兵干掉了，还拔掉了他的舌头，恐怕他没法再为我们效力了。”
“但活儿……总会有人干啊，灰犀牛要负责黑欧泊的正面安保，调度部队，把守各个出入口之类的。我呢，要坐镇中心，接待那些客人。加戈倒是愿意，但他太文绉绉了，干不了这种要见血的活儿。”
“思来想去，我手下还有你这么位能人。”
“怎样，女武神？你愿意帮我吗？”
……
“我……”
……
穆森静静地看着她。
“没事，不愿意就算了，我也就是顺嘴问一下。毕竟……杀鸡焉用牛刀嘛，让你干这种事，大材小用。”
“既然如此，你还是和侦查班一起，负责处理特殊的突发情况吧。”
“就这样吗？”玛丽莲有些意外，“那这个活呢？”
“我再找别人就是了，实在不行，我还有淘金客可以使唤。唉，就是脏了点儿，如果可以，我不想在宴席期间，让他们太活跃，让客人撞见可怎么办？但是……应急的话，也能顶一顶。”
穆森笑着说道，“那就这样，玛丽莲，你回吧。”
……
“对了。”
在玛丽莲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正在给自己悠然倒茶的穆森，忽然开口。
“最近几天，你和青鸟走得很近啊。”
“……”玛丽莲的手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没错。”
“她状况怎么样？”
“还可以。”
“嗯……看好她，玛丽莲。”穆森笑着说道，“她是颗赛博核弹。”
“指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地爆炸了。”
玛丽莲离开了房间。
穆森脸上的笑容，瞬间卸了下来，他没有去碰杯中的热茶，而是抬起手，将自己的“脸皮”，整个揭了下来。就像一层怪异的面膜，带着某种极其先进的全息模拟技术，在揭下来的同时，其面部不断闪烁着。
是另一种同穆森，完全不同的脸，仅仅只有身材相仿。他对着一直别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轻声道，“成功了，上校！【全息行为特征模拟系统】运作良好，你的声音、行为、动作、容貌，都达到了近乎完整的复刻，她没有发现异常。”
但是，通讯对面的沉默，让替身意识到，上校对这次行动，似乎并不特别满意。
……
“没有吗？”穆森那毫无温度的声音，从中传来，“她发现了，她只是没有留意。”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的平均心跳……再降0.3秒？”
“这……”替身愣了一下，“我……我不确定，这是否有必要，仅仅是一秒都不到误差……”
“我们要面对的，是可以独自杀出天罗大厦的传奇佣兵，必须百分百封，一点口子都不能给他。口子再小，他也能突破！”
“我会去和技术人员讨论，如果……可以按比例，注射镇定剂的话，说不定能做到。”
“等你的好消息了。”穆森沉声道，“我对你的要求不高，至少，那个晚上，你要百分之一百地成为我。”
第二百六十一章：鸿门宴
“库尔特·穆森，出生于新亚美莉加合众国，在军校实习期间表现出众，各项考核综合成绩优异，被破格提拔。于2063年，正式加入新亚美莉加海陆军特战队。”
“两次因实战表现优异，被授予‘拓荒者’荣誉勋章。三次因违抗命令被送上军事法庭。因为其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动用军队中的各类人脉，相关起诉均被撤回。”
“于2067年正式升任为上校，专职负责空中突进作战、快速穿插作战、城市压制作战、斩首行动，以及镇压暴乱行动。第四次公司战争期间，由穆森上校带领的金色神鹫空中突击队，给遣川集团的空军力量，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被评定为第二级别的潜在军事威胁。”
“2070年，参与‘午夜风暴’特种作战行动，并在行动结束后拒绝复员。占据了原定计划作为北斗军科前哨军事基地的飞鸟镇，实质脱离军队，成为了一名游离的军火商人。”
“2071年，库尔特·穆森，以及其麾下的金色神鹫编队，被北斗军科列为叛逃人员。”
“大概就是这些了，有一份他的五维鉴定书，还有他擅长的技能，都在附件里头。”
乌鸦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将分离芯片递给副驾上的张人
凤，“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虽然他没有装大猩猩手臂之类的力量强化义体，但为了适应高强度的翼装义体，他的肌肉组织、骨骼强度、器官耐受，都经受过改造。‘肉体’这一项基础属性，不容小觑。简单来说，就是他比看起来更有力气。”
“大概多少？”张人凤挑了挑眉毛。
“17左右。”乌鸦沉声道，“他是个使刀的高手，尤其是那种冷钢短匕，冷不丁将匕首甩出来，有人测试过，最快速度……比子弹还要快，能直接贯穿敌人的喉咙。”
“这是他的一大杀招，不得不防。”
“多谢，乌鸦。”张人凤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
这次任务的流程，出乎意料的简单，整个团队分成两边：趁着守备力量薄弱，玛丽莲和小睦采取行动，把载有神经矩阵的主机，从研究所里偷出来。剩下的同伴们，都在外头接应。东西一旦到手，就装上尤里的“愚人号”，在最短时间内运出飞鸟镇。
出来之后的计划、路线，都已经事先预演过很多遍了，由祥子进行远程的统筹。
尤里将愚人号上的设备，稍作改造，创造出了一个移动的信号基站。在他们几个人之间，建立了一个局域网，能做到相对保密。即便网络信号被切断，靠着局域网，依旧可以相互联系。
至于张人凤……向来都是啃最硬的那块骨头，他也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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