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季轻尘陷入了两息的沉默。
当他察觉到这两息的沉默以后,反倒是他先苦涩地笑了起来。
“我的爱妻死于那场讨伐之战,使得我的女儿出生便没了娘亲,我的女儿从记事起便开始怨恨我,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衰败,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能为力。”
“我的好几个手足兄弟,我看着长大的后辈,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这些年的夜晚我时常会再想起他们,他们临死前不曾说半句怨恨的话,只是望着我,有的骄傲,有的茫然。”
“曾经东域名头最盛的月轮宗,这些年也不得不收敛锋芒,养精蓄锐,不再参与那些秘境的争夺分配,也无法再招揽那些拥有顶尖天赋的年轻修士。”
“而我如今留在这剑域禁地苟延残喘,即便境六重修为,可出手三次后,便再也躲不过天劫。”
“你不必为你的问题自责。”季轻尘看到了顾迟脸上的茫然,他望向桌上茶水,茶水平静,毫无波澜。
“这些年很多人都想问我是否悔恨,是否悔恨十三年前亲手点燃那场火?但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真切问出口的人。”
季轻尘又沉默了两息时间。
“可悔恨既不能让我的亲友复生,亦不能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季轻尘认真凝视着面前的顾迟,“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的,至于是否悔恨?每个人所修之道不同,不必强求一心,可若是有天你也见过了那尸横遍野,血光冲天的场景……或许你也会选择握紧手中的剑。修道修道,无非修大道顺心,我愿意以我的死来终结十三年前的一切,但我不会悔恨,即便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对邪月宗出剑。”
“我只恨我的剑不够快,亦不够锋利,拖上了太多人随我一起,葬身在那火光里。”
凄冷寒雨在顾迟面前落下,顾迟微微低垂下眼睫,“我明白了。”
“所以,你还要娶小凝吗?我亏欠小凝太多,本不该再如此绑架她的心上人,但小凝身为季家的一份子,这也是她存在便必然要担负的责任。”
顾迟缓缓抬头,“面对邪修,我从未心慈手软,逢遇必杀之。我师尊是方梓月,我自然也站在月轮宗这边,我想娶季凝为妻,却与季家无关。我爱她,所以我希望她成为我的妻子,我不需要季家刻意倾斜给我的资源与帮助,我只拿我应当拿的那一份,这是我的坚持。”
季轻尘轻轻点头,只是神情变得略有些复杂。
他沉默许久,五息?亦或是十息,最终他的指尖指向不远处那一块黝黑的石碑,轻声道,“断月三剑就在那里,这本也该是你应得的部分。”
顾迟起身走向那块石碑,“多谢季前辈。”
313 伞
细密雨珠落在了那块黝黑石碑之上。
石碑近乎与顾迟一般高,单单是靠近之时,顾迟便感知到了那石碑上无比锋锐的剑意气息,它的锋锐像是一支矛,而月轮宗的月轮剑法,则像是圆月般的一面盾。
当年就是这支矛戳破了盾。
顾迟倒也听说过那个名为说朔望剑皇的修士名号,如今他修为应该已破八境,当年他扬名一战,是以七境三重修为,剑挑三名七境五重的紫檀宗太上长老后扬长而去,从此便自封了个朔望剑皇,但这些年倒也没什么人有异议,这一号人是散修,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整日逍遥人间,现在是否还在东域都未曾可知。
显然月轮宗并未将这断月三剑之事声张,毕竟这三剑太折辱月轮宗的名声,而那朔望剑皇倒也并未到处提及,想来也是念了当年月轮宗允诺他脱离宗门,独自悟剑的赌约旧情。
顾迟缓缓伸出手,将手搭在了那石碑之上。
月轮剑法是好剑法,但其实他没那么看重,在他心中,月轮剑法无非只是比裴姓皇族的碎玉,比姬姓皇族的岚切,多了几分攻守兼备的圆满,仅此而已。
顾迟隐隐约约有种怪异的感觉,随着他的修为提升,他的悟性似乎也在提升,当初裴宁雪的碎玉他见过许多次,却也要剑法心经才能完全理解,后来他学习月轮剑法,也算是花了些许时间,但后来再学那岚切剑法,或许是因为这天下剑法招式无非就那些,见的多了便触类旁通的缘故,岚切剑法他拢共也只花了一夜时间。
他平日里鲜少与人争斗,学那么多剑法傍身倒也并无大用。但顾迟还是怀揣了几分敬畏之心,闭上眼睛,他的神魂开始与这块黝黑剑碑相触,渐渐他眼前开始浮现出光影。
那光影隐约能看出是个青年剑修的轮廓,手握一柄三尺青锋,清晰的音节被顾迟的神魂一并感知。
“嘿,我当年便说,这月轮剑法,无非是在东域传的久了,被季姓一脉这些怪物悟的透了,变化多了,但绝对算不上这世上一等一的剑法。”
“如今你能触碰这块剑碑,便算是有了学习我这断月三剑的门槛,但我这三剑可并非那般好学,小家伙,其间所要承受的苦楚,将超乎你的想象。”
“断月三剑,只攻不防,将你这月轮剑法拆的七零八落,能学多少,是你本事,学会了倒也不必记得好我的好,我已与你们月轮宗两清,往后再不相欠。”
说罢,顾迟便感知到,他的神魂此刻也被这黝黑剑碑吸引,来到了剑碑之中。
尽管他还是看不清这面前虚影,但他已然朝向他挥剑而来,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你既有天赋,那便与我生死搏杀中领悟便是,百次以内,能悟到多少,那就看你自己了。”
那剑锋朝向顾迟斩来,不过瞬息间,却仿佛有千百种变化,近乎是下意识地,顾迟以月轮剑法起手应对,但不过十几息以后,他的月轮剑法确实被克制锁死,完全发挥不出半点锋锐,反倒是身上平添几分剑伤。
那些剑伤倒也一并传递给他真切的疼痛,想来也合理,若是不疼,那便没有危机感,也少了几分学剑的真心。
那虚影重回十米之外,淡然开口,“第二回。”
显然这虚影便是这剑碑里留下的试炼,为的就是在一次次与他生死交战中让他学会这断月三剑,想法倒是好想法,顾迟沉下心来,平静地望向面前虚影,摆出碎玉剑法的起手式。
“第三回。”
顾迟摆出岚切剑法的起手式。
“第五回。”
“第十回。”
顾迟开始手持双剑,开始思索手中三种剑法该如何取其精华,融会贯通。
……………………………………
剑域禁地中。
季轻尘并未再动桌上的茶水,而是平静温和地凝望着远处顾迟的身影。
这断月三剑算是月轮宗不传之秘,真正有资格学的都是一些月轮剑法九重领悟后的核心弟子,这些年季轻尘倒是也见好些人前来学过,但绝大多数弟子都额头冒汗,身躯颤抖,显然承受了极大的苦楚。
但唯独顾迟,他只是静静站定在那,双目轻合,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不安的姿态。
他身旁的剑意在不断浮动,从初始的十道,百道,再到近乎两百多道剑意,就如一柄柄细小飞剑一般,围绕着他的身躯开始旋转,宛若静谧流动的星河,每一柄飞剑都是一颗灿烂的剑星。
此情此景让季轻尘也有些愕然。
他身在剑域禁地,可外界的消息还是会传进他的耳朵,他知晓顾迟不过入宗一年,就将月轮剑法完全融会贯通,知晓他越阶挑战胜了中州的大皇子姬衡,他从不怀疑顾迟的天资,只是不曾想他的天资会如此可怖。
他曾也是东域最为骄傲的那一批天才,但望着此刻顾迟那淡然的身影,看着那围绕他旋转的剑意星河,此刻他站定在那的身影像是一棵树,他非但没从那黝黑剑碑里感到半点痛苦,翻到像是在被那剑碑滋养,变得愈发茁壮。
如果不是他的身世仍旧让人起疑,恐怕他此刻已然可以欣慰地坐在这静心饮茶,满心欢喜了。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顾迟的那一张脸,而是他的天资。
修士中突然出现一个天才的概率微乎其微,可若是两个绝世天才的孩子,那必然也会是一个绝世天才。前者的概率如海底捞针,后者却难免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顾迟那白金色眼瞳展露出的裴姓皇族血脉,勉强可以打消他的些许疑虑,因为他清楚知晓当年岑素心对林疏是多么爱恋忠贞,绝不会与旁人有染。
可若他真的是呢?
若是他真的是那两个魔头的孩子,他又为何要救她的女儿呢?他不该对整个季家都恨之入骨吗?若他真的是那两个魔头的孩子,当初在那血湖秘境,他又何必以身涉险选择留在那里,反倒让他的三个孩子先走?
亦或者说,即便他真的是那个孩子……可他仍旧也还只是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的出生便背负了满身罪孽,可他也只是茫然地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善恶之分。
季轻尘只得强压下心中疑虑,静静望着面前的顾迟,顾迟入定悟剑,便无瑕顾及身旁寒雨,季轻尘挥手撑起屏障,为他将身旁雨露尽数驱散。
………………………………
顾迟很遗憾。
他遗憾的是这剑碑之中的虚影,只是一道提前设定好的程序,并不能真切地与他交流交流。
否则他真的很想骂对方两句。
这虚影实在是太吵了,他似乎提前便恶趣味地设定了每一次出剑时的嘲弄之语,一次次炫耀他的天赋,并嘲弄他的天资,然而事实上,在从第十五次虚影出剑开始,都已经变成了是顾迟在拿他试剑,但耳边却一直呱噪不休。
“吵死了。”他难得抱怨了一句,随后挥剑将这第三十七道虚影斩碎。
他已然许久未曾遇到对手,这虚影的剑法倒确实算得上精妙,他开始靠着这三剑,来不断压缩他过往所学,试图将其完全融汇到一起。
顾迟先前无聊时倒也做过尝试,但或许是因为缺少了紧迫感与压力,总感觉有些不和谐,但此刻却是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第七十次,顾迟挥出三剑,对面虚影的断月三剑,应声而破。
他所挥出这三剑,便代表着如今他所掌握的这三种剑法极致简化。
第八十次,顾迟开始试图三剑合一。
季轻尘的眼瞳骤然缩了一瞬。
他此刻能清晰看到,顾迟身旁那两百多道剑意漩涡,此刻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旋转,其迅捷飘忽如风,却又圆月般盈满,可每一道剑意中蕴含的力量却又那般爆裂,这般滚烫炽热的剑意,刺伤对手的同时也难免伤及己身。
那星河的流淌变得越来越快,以至于快到季轻尘目不暇接,再看不清其中变化,而当他抬头之时,天边忽然响起一道惊雷。
那不是寻常的雷声。
那像是天道震怒。
可身为八境七重修士,季轻尘很清楚,这世间并无所谓天道意志,有的不过是规则秩序,是规则秩序在支撑着这一切运转,就连那修士天劫,不过也只是天道规则的一部分,天道没有喜怒哀乐,不分善恶好坏,亦无因果轮回。
但他却着实从那一道雷声里,感受到了规则的颤动……他似乎在这场悟剑里,触及到了那不可触碰的规则,而如今规则将要清除这不该出现的纰漏。
修士领悟剑势,便是感悟天道规则,并将其复刻下来,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或许这也会引来天道规则的反噬,但……却不该是这般场景。
先前还不过只是阴雨密布的天穹,此刻却骤然间雷云滚滚,那深紫色的雷霆宛若狂龙乱舞,在云层中不断跳跃,锁定着这规则下纰漏者的气机。
季轻尘望向桌上茶碗,茶碗已然泛起涟漪。
显然顾迟正在感悟某些关键的东西,这不该是六境以下的他掌握的,但若是能逃过此劫,他会成为六境之下感悟规则的第一人,往后他便有了更多时间,更多经验……去走的更深,走的更远。
雷云压境,不过片刻后,季轻尘便有了取舍。
他起身,藏身多年的佩剑于紫府飞出,被他紧握手中。
他以瘦削身形站定在这片天地间,抬手,刺剑。
漫天剑光涌现,无数雨珠被驱散开,那剑光像极了一柄大伞,将石碑下的顾迟庇护其中。
314 好冷
“第九十五回。”
面前那道朔望剑皇虚影的语调,此刻反倒不再像先前那般嘲弄,却仍旧是设定好的程序,夸赞着,“小子,你的天赋不错嘛,竟然能一直坚持到现在……那想来我的断月三剑你也已学去了七七八八,接下来这最后五次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
事实上,顾迟已然完全没再关心他的断月三剑,他只是隐约感到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剑在他手上此刻反倒又回到了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感觉,而过往拆解的那两百多道剑势,此刻在他脑中不断流淌,闪回,像是密密麻麻的线团,他试图将这些线团一点点理顺,手中的剑刃再次斩出。
而此时此刻,他并未察觉到外界所发生的一切,外界那滚滚天雷,浩荡天威,他毫无感知,只是认真悟剑,彻底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
月轮宗上的滚滚天雷,使得所有还在修行的弟子,都停下了手中一切,忍不住抬头驻足围观。
是何人在月轮宗渡劫?
要知道要引来天雷,最起码也要修为抵达大乘期,可这天幕上的雷霆,却又不像是寻常劫雷的架势,莫非月轮宗往后要再出一个大乘期?一众弟子面怀期待,可一众长老此刻却忧心忡忡。
他们当然清楚知道,这月轮宗此刻哪来的要突破大乘的七境圆满?这劫雷恐怕有古怪……可劫雷落点在剑域禁地,无人可上前查探半分。
除非是……现任月轮宗主,方梓月。
沐浴后的方梓月已然穿上了一袭墨色道袍,她一直在院落里等待,等待顾迟回来给她报个平安,却不曾想先窥见了这般天地异象。
她来到剑域禁地时,那紫霄神雷已然落下,震耳欲聋的雷声如狂龙嘶吼,浩瀚天威仿佛遮天蔽日,而在那之下,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形,静静站定在那里。
剑冢灵剑受到剑主呼唤,六把天阶灵剑顷刻间出现在季轻尘身后,剑刃挥出月轮剑法轨迹,整个天际间出现一道莹白的满月。
那紫霄神雷落在满月之上,满月震颤,破碎,季轻尘的声音却一步不退,只是喉头腥甜,身上旧伤被再度牵动,可即便如此,他的眉梢仍旧不曾颤动半分。
雷霆的余威被那圆月尽数承载,可天幕仍旧雷云滚滚,此刻站定在这里的季轻尘与方梓月都有感知,那劫雷……还未停歇。
“发生了什么?”方梓月望向季轻尘,再看向此刻站在剑碑前的顾迟。
“他在悟剑,引动了天道规则反噬。”
“你为何不叫醒他?”
“这是他的造化,我应当助他一把。”
“你老了。”方梓月的语调透出几分疲惫,“你已经很老了,不再似当年那般可以随心所欲,不惧一切。”
季轻尘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涩,“我这把老骨头也还有些作用。”
“我才是他的师尊。”方梓月的身躯已然来到了季轻尘不远处,她淡淡开口,“这既是他的造化,那应当我来为他护道。”
“你……”
“未来只有你能引动这月轮剑阵,我来吧。”方梓月抬眸望向天幕雷劫,她的眼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两人都清楚彼此的底细,自然无需多言。
她从未惧怕过天威,此刻她微抬下巴,雪白脸颊上落下一滴雨。
她的剑刃抬起,刹那间天气幽寒,无数雨珠化作冰晶坠落在地。她抬手挥剑,同样是月轮剑法,可相较于季轻尘所用的月轮剑法那圆融如意的气息,她的剑则只是更为幽寒,冰冷的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尽数冻结。
第二道天劫如期而至。
如先前一样的场景再度出现,只是相较于季轻尘的轻描淡写,方梓月则难以抑制身体的本能反应,灵气逆流,气血攻心,顷刻间喉咙溢血,血珠顺着她的嘴角满溢,滚落下来。
这两道天劫过后,那天幕中的细小雷霆,也终于缓缓消弭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