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季凝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就算两人心中还是会对彼此充满妒恨,但无论如何……现在也算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有福同享。
一旁的凤汐芷吃着糖果,眼底倒是没一点眼馋,她一向清楚什么该是她的,什么不该是她的,不该是她的东西她向来也没多少贪婪。她现在修为能破元婴,能天道结婴已然全是依仗顾迟,她并不需要更多东西……反倒她一直觉得修为高了便要承担宗门责任,那些事还是让她大哥二哥苦去吧,她只想留在月轮宗当摇尾巴的小狗。
方溪雨取出两颗丹药匀给她的刹那,凤汐芷即刻便摇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似的,“别,你们吃你们吃,我可不想修为高了被拽回火凰宗撑场面。”
方溪雨不再勉强,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凤汐芷一眼。
她与季凝可和顾迟不同,顾迟破境似乎从未遇到瓶颈,她们若是准备破境之时,怎么都得闭关个好几天,总有种那时她们不在,顾迟便要被某只小馋猫偷腥的奇妙预感。
好在如果是凤汐芷……倒也没那么讨人嫌。
总比那个长公主姬洛泱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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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迟被传音玉呼唤着,来到了方梓月院落门前。
他伸出手轻轻敲门,门打开后,他没在院子里见到方梓月身影,便习惯性去了后院浴池,果不其然,方梓月正泡在浴池里,凄冷寒雨在浴池水面泛起涟漪,她素白的身躯在浴池水中朦胧,雪滑香肩边的水波荡漾,顾迟看着她的眸子,有些不解,“师尊唤我来何事?”
“你越来越有礼貌了。”方梓月轻笑起来。
顾迟挠了挠头。
或许是因为他与方溪雨关系愈发亲昵,所以爱屋及乌的道理,他发觉他对方梓月少了许多恨意,或许另一方面是他忽然意识到,方梓月似乎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女人,她先前分明说了要给他种下奴印,可时至今日,还没见她有真的动作。
“其实你不该对我这么乖顺。”方梓月淡然望着他,“我没给你种下奴印,是因为你现在是季家的夫婿,我若是真这么做了,季轻尘要出面调停,为她女儿讨个公道,仅此而已。”
方梓月近乎是一下子戳破顾迟心中所想,顾迟无奈笑笑,“何必说出来呢?”
“我不喜欢你的恭敬和温顺。”方梓月淡淡开口,“季轻尘想让你去月轮禁地学剑。”
“学剑?”顾迟一怔,“跟他学剑?”
“并非跟他,而是学月轮宗的不传之秘,断月三剑。”
“那是什么?”
“几百年前,月轮宗曾来了一个散修弟子,学了月轮宗剑术后大感遗憾,于是想脱离宗门,本若是说好聚好散倒也还好,可他直言不讳说,脱离宗门的理由……是因为月轮宗的剑法并未达到他的预期。于是当初的月轮宗与他立下赌约,给他三十年时间,三十年时间后,若是他能寻到比月轮剑法更为精妙的剑法,便不追究他脱离宗门的罪责,若是他没能寻到,便在月轮宗为奴百年。”
“然后?”
“然后他便来到月轮宗,在剑碑石上留下了他独创的断月三剑,月轮宗对他无话可说,放任他离开。而那个修士如今在五域之中,有另一个响当当的称号。”
顾迟先是一怔,心中有了推测。
“剑皇朔望。”方梓月淡淡开口。
“季轻尘怎么会忽然想要我去学这三剑?”
“月轮剑法你既已习得圆满,又是季凝的道侣,于情于理这三剑也该让你学,你最近风头太盛,季轻尘也难免对你有所好奇,想见你一面也是正常。”
“什么时候去?”
“即刻动身,那月轮三剑……该学会的人自然很快,学不会的人看上十年百年,也仍旧毫无进展,花不了你多久时间。”
方梓月朝着他勾了勾手指,顾迟不解,却还是缓缓走近,直到她身子游到浴池边,仰面看他,“所以你真睡了那中州的长公主姬洛泱?”
顾迟心想她能看到方溪雨的记忆,知晓这件事自然也是合情合理,只是无奈轻叹,“你总关心这些事做什么?”
“我的女婿我关心不得?再怎么说,我也是溪雨的母亲,往后你要迎娶溪雨……总归是要我同意的。”
“说的好像你不同意溪雨就不会嫁一样。”顾迟骄傲地回答。
方梓月笑了笑,“也是,溪雨长大了,也不会再那般听我的话了。”
她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着顾迟的脸,“要不要……对我做点什么再走?”
“这算什么话?”
“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没攻击性吗?”
顾迟心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欲望被满足的时候。顷刻间他忽然理解了方梓月的用意,方梓月是希望他不要在季轻尘面前流露出恨意。
“我说你啊,要不了多久就要当丈母娘的人了……多多少少也收敛一些吧?”顾迟低头望着她的眼睛。
“可我真的怀疑你呢……让我验验你的话语里的真假?”
“爱信不信,怎么,你还想怎么个验法?”
“姬家血脉的神异之处,我是听说过的。若是你真的没那奇异手段,复刻别人的血脉灵根……让我查验查验你此刻的身体就是。”方梓月无辜地朝向他眨动双眸,“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她又摆出那副嘴唇微张,粉舌吐露的模样,这又让顾迟回想起过去的场景。
而她又有着一张和方溪雨那般像的脸。
近段时间顾迟对方溪雨的欲念总被戛然而止,此刻望着方梓月狐媚的眼眸,顾迟忽然有些小小的心动,只是顷刻间他又看清,面前之人是方梓月,而非方溪雨。
“姬家血脉又不是非得要……再说,本就没有的东西,你再怎么验你也验不出来。”
“那你要亲我吗?”方梓月朝向他微笑。
顾迟顿时间感到一阵别扭,那也太怪异了,哪怕是真的抱住方梓月的脑袋再像从前那般欺负她,似乎也要比和方梓月拥吻正常的多,他难以想象这样的画面……真是见鬼。
“你可以张嘴,我朝着你吐口水。”
“你真恶心。”方梓月嫌弃地看他,“我才不要。”
“哪恶心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像狗似的?最近被溪雨调教的很好嘛,嗯?”方梓月的语调略带几分嘲弄。
顾迟一时间有些小小的别扭,不满地看了方梓月一眼,可方梓月已然从水中站起身来,还不待他言语,她的手便已然贴在了顾迟身上,纤纤玉手略带冰凉,让顾迟下意识绷紧了身体,随后他便动弹不得了。
一炷香时间后,方梓月的眸子透出一缕失望,但狐疑却仍旧并未消散。
顾迟的身躯得以恢复正常,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现在你相信了?”
这个疯女人。
“总感觉你在骗我。”方梓月一声轻叹,身子趴伏在浴池边,随后抬眸看她,“欲念消融了吗?要不要再……”
她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朝向她饱满的臀儿狠狠拍打了一下。
这个动作,这个画面,顷刻间激发了顾迟与方溪雨之间的许多记忆,顾迟近乎是一瞬又感到有些意动。
当顾迟再度望向她眼眸的刹那,却忽然一怔。
如果说先前方梓月的眸子,总是玩味,戏谑,亦或是透出几分演出来的期待,引诱。但此刻她的眸子反倒充斥着让顾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汇来给这种情绪命名的话……或许会像是怜爱?
“溪雨师姐知道会生气的。”顾迟认真回答,他并未再因为方梓月的引诱而感到无名愤怒。
方梓月眼眸里的怜爱缓缓变成欣慰,她的声音变得轻软,“既然已经学会控制自己,那就放心去吧。”
312 剑域禁地
月轮宗,剑域禁地。
剑域禁地同样在下着凄冷寒雨,天色阴沉,天边的一切都黯淡无光,风吹着落叶飘摇。
剑域禁地与剑碑林有些相似,这里也埋着许多块剑碑石,但与剑碑林不同的是,这里的剑碑石上所拓印的剑意大多更为锋利幽寒,故此寻常弟子不可轻易踏入。
据说这剑域禁地里的每一块剑碑石,都是月轮宗护宗大阵的枢纽之一,当月轮宗遇到危机之时,这些剑碑石中的剑意便会凝聚,驱动剑冢中的那些无主灵剑,化作漫天剑雨刺向外敌。
顾迟见到季轻尘时,他身着一袭灰色长袍。
季轻尘年轻时也是个俊美的美男子,否则也不会有季凝那般可爱漂亮的女儿了。他似乎已然等候多时,站在那颗参天古树之下,身形修长的他一眼望上去竟有些瘦削,虽容颜未改,可发丝中也透出些灰白。
这不是顾迟第一次与季轻尘相见。
顾迟七岁那年,曾隔着火光遥遥望见过这位月轮宗主的脸,并将其死死刻印在了脑海里,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
那时候,那张脸上浮现出的神情,是冰冷肃杀。
但此刻这张脸,却是一个宽厚中年人的温和。
雨丝从他身边纷飞飘落,并未沾染他衣袍一丝一毫,他缓缓转身,温和眸光挪到了顾迟脸上,顾迟并未避躲开他的眼眸。
“你来了。”季轻尘轻声念道。
“季前辈。”顾迟低下头来。
他本以为他真的有需要压抑的愤怒,但此刻真的再见到这张脸时,他却只是觉得有些茫然,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死水结冰。
“是你治好了小凝的病?”季轻尘示意顾迟在古树下的石桌边坐下,顾迟应声落座,季轻尘则拎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添了一杯茶。
茶水温热,驱散了几分冬日里的寒气,雾气氤氲,顾迟恍惚了好几秒钟,才轻声回答,“是。”
“小凝的病曾经七幽婆婆也来看过,却回天乏术,你是如何治愈的?”
顾迟平静将先前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与季轻尘都说了一遍,季轻尘认真聆听着,直到他讲述完,才苦笑道,“如此药理说法,过往真是从前闻所未闻。”
“来源于弟子曾在一秘境内获得的药师传承。”顾迟轻声回答。
“你想要什么报酬?”
顾迟轻轻摇头,“我与季凝已然亲如鱼水,用不着报酬。”
季轻尘似乎笑了笑,可眼瞳却飘忽到了别的地方去,好一会儿以后,他才缓缓开口,“你的脸总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岑素心,多年前月轮宗的叛徒,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师尊也总说我像她,我也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魔修岑素心的故事。”顾迟如实回答。
“怪不得她会想收你做亲传弟子……或许正是从你这张脸上,见到了故人之姿。”季轻尘轻叹一声,“我希望你不是那故人之子。”
“我虽至今并未弄清我的身世,但我应当与裴姓皇族有些牵连,往后修为足够了,我想去南域解开我的身世之谜。”顾迟激活身上的裴姓皇族血脉,眼瞳里泛起淡淡的白金颜色。
季轻尘显然早已知晓这些事,此刻脸上并未透出多少意外,而是缓缓开口,“十三年前的月轮宗诛邪之战,你怎么看?”
顾迟一怔,“季家替天行道,季前辈行的是圣人之事。”
“季凝的娘亲死在了那一战。”季轻尘的语调轻缓,并未透出太多悲伤,或许是因为过去太久,或许是因为不愿在小辈面前袒露心绪。
“小凝从前便缺少疼爱,幼年时又自知时日无多,故此性格有些偏激乖戾,往后若是做她的道侣,希望你多包容她一些,季家不会亏待你。”
顾迟有些愣神,看向面前的季轻尘,他的语调很认真,也足够坦诚。
顾迟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我还想与师姐方溪雨结为道侣?”
“那小凝呢?”季轻尘脸上倒并未流露出恼怒的情绪。
“我都想娶。”
“若是小凝愿意,那我自然无权干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姻缘,当由她自己决定。”季轻尘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随后缓缓说道,“季家在十三年那一战里元气大伤,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月轮宗季家。你师尊方梓月这些年做的不错,但那些人的贪婪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只会如藤蔓般日渐疯长。”
“近段时日,血蝶宗的鬼影再度浮出水面,木雷池当年学会了邪修林疏不少东西,如今自立门户,就在阴影处虎视眈眈。”
季轻尘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他与邪修林疏不同,邪修林疏视天下凡俗之人为蝼蚁草木,如随地可见的果腹野果,却从未对修行者产生过什么心思。但木雷池不一样,这些年他的举动已经表明,他的胃口更大,也更贪心……毫无底线,未来当血蝶宗真正现世之时,他们会比当年的邪月宗之灾更为可怖,将在东域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好消息,这一次木雷池将火一并烧到这些宗门身上,他们便也不会再置之不顾。”
“你如今已是月轮宗第一序列,方梓月亲传弟子,有些秘密你也应当知道。”季轻尘神情平静,看向面前的顾迟,“我最多只能再出手三次,三次过后,天劫滚落,我将身死道消。”
顾迟一怔。
“那一年那一战消耗了我太多本源精血,神魂也被岑素心的剑势斩的濒临破碎,如今在这剑域禁地,不过也算是苟延残喘。”季轻尘淡然开口,“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选择了小凝,选择成为季家的夫婿,往后你肩上的担子会很重,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向我点头,从今往后,季家的大门将为你敞开。”
“您说的担子指什么?”顾迟反倒并未直接点头,而是坦然问道。
又来了。
那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他忽然理解了姬洛水对他说的感到身体愈来愈轻,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个当年的邪月宗遗孤此刻就坐在这里,却和这位前任月轮宗主商讨着他女儿的婚事,商讨着往后他该如何扛起月轮宗的担子,如何成为季家的一份子,如何撑起月轮宗的未来。
“如果你选择了季家,那必然要承担季家的责任,季家要求每一个人,在邪修现世时,绝不可袖手旁观。”
“季家与月轮宗密不可分,往后你必然要为月轮宗的未来考虑,撑起月轮宗的门面,成为月轮宗的剑。月轮宗如今看似还是东域第一大宗,光鲜亮丽,可实则根基已然不稳,摇摇欲坠。”
“月轮宗依附着这条灵脉矿山建立,无数宗门眼馋至今,他们不敢明抢,可却耗的起,这些年除却我季家一脉,其余有天资的弟子,大多都被他们许以更多资源抢夺了去。这月轮剑法是我月轮宗立宗之本,可不是所有人都学得来,岁序更迭,我不求月轮宗稳坐东域第一宗的宝座,但……它毕竟是我季家千年基业,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弟子,我不愿看见它在我手中腐朽。”
“你有天资,你的仙途还有很长很远,未来会有很多人向你伸出橄榄枝,而我要你留在这里,再为月轮宗多支撑一段时间。”
顾迟微抬眼睫,“那为何不索性给我种个奴印?”
“那是邪修的方法。”季轻尘摇头,“这么做和邪修有何分别?我将位置传给方梓月……便是知晓她向来不择手段,能为月轮宗多拖一段时间,可她也拎得清楚。你先前在山下做惯了散修,见到的阴暗之事不少,但我们不该如此。”
“我有个问题想问。”顾迟此刻坦诚地看向季轻尘。
“你问便是。”
“这十三年来,季前辈……曾有后悔过当年领着季家与邪月宗那一战吗?”
即便知晓问出这个问题,或许会让季轻尘起疑,可顾迟还是忍不住想问,他真切地想要获得这么一个答案,一个季轻尘口中亲口说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