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方溪雨今日一袭湛蓝色宫裙,一眼望上去素净淡雅,可任谁都不能因为她这淡雅的衣裳而将她忽略。她的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单单站在那,便宛若一捧正在盛开的雪地莲花。
“溪雨来了。”凤汐芷上前,轻轻抓住她手掌,“前两天风凰谷新结出来的一批果子,我都给你留着呢。”
方溪雨的眼眸从清冷渐渐变得温和,她的声线却还是那般本能地冷冰,“谢谢。”
她取出那个小小的玉镯,“这是娘亲托我带给你的礼物。”
“替我多谢方姨哦,过段时间我来月轮宗给方姨敬茶。”凤汐芷轻声回答着,将那个玉镯收入手中。来自月轮宗主方梓月的礼物自然不是凡物,那是件地阶的灵宝,有激发后极大程度提升神魂恢复速度的功效。
凤汐芷牵引着方溪雨落座,总共有两场酒宴呢,正午一场,晚上一场。宽敞的长桌早已铺满这片山谷,负责膳食的弟子们早已准备好了食材,待到时间到了便开席。
凤汐芷与方溪雨坐在了一块,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祝贺她生辰喜乐,凤汐芷一直笑着温婉回应,直到某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脸颊笑的有些僵,有些累。
小辈们与长辈们在不同的长桌边,小辈们开始闲聊起了近段时间东域的各种有趣之事,凤汐芷就在一旁安静倾听着,偶尔插入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既不显得过分吵闹,也不显得过分冷淡,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方溪雨不喜欢说话,所以她只是静静坐在一边,安静的听。
真是热闹的一天,来往的每一位宾客都在祝福她生辰快乐,每一位宾客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每一个人都羡慕她此刻的一切,还未开席前,便有了第一个人,将此行所带来的生辰礼物给了她。
一张玄阶的符纸,其实稍稍有些拿不出手,那人来自一个小宗门,是宗主派遣他来的,他的脸上稍稍有些羞窘,但凤汐芷还是笑的温婉,“多谢好意,我很喜欢。”
每年她都会收到不少像这样的礼物,或许对她而言算不得多么珍贵,但若是对宗门里的其余一些弟子,亦或是一些散修来说,这些礼物每一样都是天大的机缘。
很快一个个宗门天骄开始为她奉上生辰礼物,有精心雕琢的夜明珠,有用凤栖木做成的七弦琴,有灵韵阁那边专门为女子调制的香膏,有从东域寒髓里一年只能开采出那么七八块的寒髓灵玉,她将其一一收好,并绞尽脑汁想着不同的感谢词。
整个过程里,方溪雨只是静静坐在一边,偶尔淡然看她一眼。
方溪雨是方梓月的女儿,凤汐芷是凤朝阳的女儿,两宗又分别是东域的第一第二大宗门,故此两人自幼便交好。方溪雨不擅言辞,喜欢安静,凤汐芷则更为八面玲珑,两人时常一起练剑,也曾一同探索过许多秘境,渐渐关系便亲昵了。
方溪雨的眸子很安静,没人知道她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或许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凤汐芷总要把自己活的这么累呢?她只是不善言辞,却并非完全的不谙世事,她与凤汐芷那么熟悉,能分明的看出,凤汐芷脸上的笑太过天衣无缝,太过温婉圆满。
她与凤汐芷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若是不想笑的时候,她是绝不会笑的。
凤汐芷的面前很快便堆了十几件灵宝,这些灵宝也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一个宗门的诚意,如今她桌上满满都是诚意,她是被宝物堆砌的公主,此刻应当眼眸闪闪发亮,笑容明媚骄傲。
可收完了这些礼物,凤汐芷的眼眸却一直在眺望远方。
她早早便吩咐侍女预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摆着一个人的名牌,可却无人落座。
很快长桌上便坐满了宾客,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显得有些怪异,此刻坐在席位上的凤朝阳也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名为顾迟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我的一位山下认识的散修朋友。”凤汐芷轻声回答,“他此刻就在山上,但似乎修行遇到了瓶颈,正在闭关,不便前来。”
“原来如此。”
众人的困惑得以解答,便也不再追问,很快餐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酿制的果酒也被端上餐桌。凤汐芷为身旁的方溪雨斟满酒水,声音变得轻盈了许多,“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会。”
方溪雨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我本就该来的。”
“你是真心想来,还是因为你娘亲让你来你不得不来?”
“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不便言说的事,其实我更想在院子里练剑。”方溪雨迟疑片刻后,还是说了真话。
“我就佩服你这永远不说谎的性子。”凤汐芷忽然笑起来。
“感觉来的人越多,你越累。”方溪雨忽然说。
“但还好有你在。”凤汐芷将切好的凤栖果用银签戳起,凑到方溪雨的唇边,“喂你。”
方溪雨没有拒绝,低头轻轻咬下。
30 焰火
午后的阳光温暖细碎。
顾迟正在溪流边钓鱼,他会把钓到的鱼再放回去,可有一条蠢鱼连续上钩了三次,以至于他都不忍心了,索性拿起鱼饵丢向它,当做喂食。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顾迟回过头来,一袭火红凤裙的凤汐芷此刻正向他走来。
两人已是两天未见,四目相对,顾迟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困惑不解,“你不是该在你的生辰宴会上吗?”
“又不是要在那待一整天,中午的饭吃完了,晚上还有一顿,中间空这么多时间呢,难道一直坐在那听人阿谀奉承不成?”
“不好听吗?”
“什么话听多了都会腻。”凤汐芷来到他身边的青石坐下,裙摆下的洁白小腿轻晃。过了一会儿以后,她取出了十几件灵宝,以灵气托着悬浮在半空中,轻声说,“选两件喜欢的吧?”
“这些……都是别人送你的生辰礼物?”顾迟的声音里有小小的艳羡。
过一次生辰就可以收上万灵石的礼物,这样的生辰顾迟也想过,但仔细想想,前几天他的生辰,已经有了一份价值千金不换的礼物,刹那间他又一点都不羡慕了。
“既然是送给我的,那归属权自然由我决定,挑两件?什么都可以,反正我也都不太喜欢。”
可顾迟却摇头,“我用不上。”
“嫌弃?”
“不是,只是不想欠你人情。”顾迟回答的倒是很坦然,凤汐芷却骄傲地仰起脸,“你早就欠我人情了。”
“什么时候?”
“在你忽然像个疯子怪人一样说想抱着我一起睡,我答应了的时候。”凤汐芷的身子朝着他贴了贴,好闻的香味沁到顾迟鼻尖里,“你知道你睡的是谁吗?是火凰宗圣女,是那位不可一世的中州二皇子的未婚妻!”
“你真把自己当做他的未婚妻?”顾迟不解。
显然他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凤汐芷很不满,所以她凑近,很轻很轻地在顾迟的小臂上咬了一口,随后又抬起头来,“不想嫁也没办法啊……我的两位兄长会撑起火凰宗的未来,可火凰宗想要发展壮大,不被别的宗门觊觎啃食,就总要有个更大的势力撑腰。时至今日我都还未曾见过那位二皇子呢,我只是他的未婚妻其中一位,其实真正来说,连平妻都算不上……他对我也不怎么感兴趣,甚至见都懒得来见我一面。”
“噢,他倒是差人送了礼物过来。”凤汐芷指向空中悬浮着的那颗红参,“天阶的炽火灵参,有价无市。中州皇城还真是富足。”
“看着我做什么?”凤汐芷歪了歪脑袋,“在你眼里我大概就是那种为了虚荣可以无所不作的女人?或许是吧……我又没办法,我从小在火凰宗长大,爹娘待我极好,这门婚事也极好,我享受了作为火凰圣女的一切,自然就要付出该付出的东西,这件事我早就想明白了。”
“若是真想的明白,你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顾迟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这般幼齿的样子,是用了某种封锁自己身体成长的秘法吧,谁教你的?”
“凤凰真灵,她很喜欢我,是火凰宗的护山灵兽,你们在天上看到的就是她的虚影,我从小就和她很亲昵,可她没法替我改变命运,只是教了我个这么让我虚假逃避的法子。”凤汐芷微微仰起头,“或许快要出嫁的时候,我就会在一夜之间长大,那时候……我就会变成你喜欢的成熟女子,要身段有身段,要胸脯有胸脯……那时候我们要是还认识的话,身子免费给你体验一下?”
“然后被追杀到死是吧?”
“哼,以我的美貌,你死了也会是风流鬼。”
“那不错。”顾迟随口回答着,凤汐芷再问了一遍,他真的什么礼物都不想要?顾迟摇头,再次明确的拒绝。
于是凤汐芷只好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回了储物戒指里,在青石边晃荡着雪白小腿,“你怎么不问我这两天为什么不来找你?”
“你不来当然有你自己的理由。”
“如果我说我就是不想来呢?”凤汐芷看向顾迟侧脸的时候,在看到他脸上那浅淡的微笑以后,她忽然间意识到其实她不用说了,顾迟早就明白。
他虽然是块石头,但不是块蠢石头。想来也是,她在火凰宗这些年左右逢源,对谁都八面玲珑,这么多年他一人在山下散修圈子里打转,又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那些拉扯人心的招数或许在他面前,像是幼稚的小孩子过家家。
“你生气了?”她试探性的问道。
可顾迟脸上却透出明显的困惑不解,甚至还有几分想笑,“我的诉求本就是清净,你不来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可以伪装生气让我心底有那么一点成就感。”凤汐芷叹气。
“那你让我打两鞭子?”
“那不行。”凤汐芷轻咬嘴唇,“这身裙子可宝贵了……”
“那就脱下来。”
“那也不行,要是红痕未散,晚上别人看见了……不就完蛋了。”
凤汐芷笑的娇俏,“你这么想打我啊?”
“这不就显得我好像生气了似的吗?”
“果然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待在一块。”凤汐芷忽然凑近抱住他手臂,温软胸脯贴着他小臂,“所以真的没给我准备生辰礼物吗?”
“当然没有。”顾迟回答的很客气,“但我可以再请你吃一块蓝莓蛋糕。”
他取出那个松软的蓝莓蛋糕,凤汐芷瞪大眼睛,“上次不是都被我吃光光了吗?”
“藏了两块自己吃,分你一块。”
顾迟捏着那块属于他的蓝莓蛋糕,缓缓塞进嘴里,细心咀嚼以后再心满意足地咽下。上次给凤汐芷做小甜品的那些食材,都是之前他给裴宁雪做剩下的,以后他不会再在灵韵阁买这些材料了,因为他不会再做这些甜品。
凤汐芷心满意足地吃掉那块蓝莓蛋糕,便不再打扰他,而是就静坐在他一旁看着他钓鱼,雪白小腿晃荡个不停,高跟鞋的足尖让池水泛起渐渐涟漪,即便是如此,还是有鱼儿上钩。
将鱼儿摘下以后,顾迟放它们又游回河里。
“我还以为你是要钓鱼晚上吃呢,既然钓到了,又放回去做什么?”
“今天心情好,不杀生。”顾迟取出他的秘制鱼饵来,分给凤汐芷一半,“喂鱼有益身心健康。”
凤汐芷和他一起喂起了鱼。
“你这鱼饵用什么做的?”她的眸子有些惊奇。
火凰宗这条河里的鱼平时没少被人钓,可大多都难钓,却也有不少弟子乐此不疲,可却不像顾迟这样,点点鱼饵入湖,近乎整个河里的鱼儿都凑了过来,看上去尤其热闹喜庆。
“是我之前在某个秘境里发现的神奇药材,对鱼类有极大的刺激气味,会欺骗它们前来。”
“真好玩。”凤汐芷觉得此举有些幼稚,可看着那些挤在一块争来抢去的鱼儿,却又觉得尤其有趣。
她就这么坐在顾迟身旁,和他一起喂了一个时辰的鱼,偶尔闲聊两句,即便不说话的时刻,似乎她也完全不用担忧些什么,反倒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她才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要去应付那些宾客,先走了。晚上要是没喝的很醉的话,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陪你一起睡呀。”
“我不需要。”
“是我需要。”凤汐芷骄傲的仰起头,“就当你送我的生辰礼物,如何?”
此刻她的话语仍旧让顾迟分不清是真诚还是虚假,但有时他也会不屑于分辨真假,有些话只要他相信是真的,那就可以被当做是真的。
“晚上再说吧。”顾迟随口回答。
凤汐芷蹦蹦跳跳的离开,不再如来时那般看似流光溢彩,实则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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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溪雨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凤汐芷。
正午时分,她能清晰感知到凤汐芷的疲惫与僵硬,但她说要去散步一会儿,回来后却又变得灵动喜悦,眼瞳里仿佛泛着光似的。
但她仍旧没有开口问,她一向不喜欢说话。
整个下午她都坐在这里,有一些小宗门的圣女会来向她请教一些剑法上的问题,她会清冷地耐心应答,反正无事可做,权当打发时间。
正午那场宴会是品尝珍馐佳肴,今夜这场宴会便是饮酒作乐了。桌上摆满了由火凰宗特制的琼玉酿,入口轻柔,度数却奇高,小辈们贪恋酒水之人不在少数,此刻长辈们也都在饮酒,小辈们自然也得以放开了喝。凤汐芷端起拎起酒壶,身姿轻盈,脚步端庄,柔声向来往的叔叔伯伯们一杯杯敬酒过去。
方溪雨一直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喜欢喝酒,正午陪凤汐芷喝那一杯已然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喜欢饮酒就是一个坏习惯,她还没有养成,以后也不会养成。
待到凤汐芷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眸已经微微醺醉,还好身子仍旧站的稳稳当当。不远处她的爹爹取出了一颗金纹的凤血宝丹,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却又略带调侃的说着,要看看这一年这些小辈们的进步,小辈们可就在此地展开手脚比试一番,优胜者便可获得他拿出的这颗金纹凤血宝丹。
这颗丹药展示了火凰宗的慷慨与底蕴,也让台下的一众宗门天骄眼眸泛光,跃跃欲试。
他们来到这里,都代表了各自宗门的底蕴,也代表了各自宗门的未来,如今有一番崭露头角的机会,自然无需掩藏。
凤汐芷坐在方溪雨身边,望向面前起身的人群,望向铺开的空地,月光在天际垂落下如轻纱般的月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想要小睡一会儿,于是将脑袋靠在了方溪雨的肩膀。
方溪雨没有躲闪,像是一颗静谧的树一样,任由她依靠着。她没有打算去争夺那颗金纹凤血宝丹,因为这毫无意义,今天是凤汐芷的生辰,而这件事与凤汐芷无关。
凤汐芷感到耳边传来一阵吵闹,直到远处天边传来噼里啪啦的焰火声。
无垠的夜空本有许多星星,可当那些近乎要将天幕铺满的烟火,将这夜空都尽数点亮的时刻,星星与月亮都变得黯淡了。
众人纷纷静下来,既是不解,又是困惑地望向夜空中那绚烂,震撼,仿佛遮天蔽日的焰火。
可凤汐芷看到了焰火的来源,是在那条河边。
她愣神了好几秒。
“是我那位散修好友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物,有些吵闹,请诸位包涵。”她忽然笑了,烟火印照她的脸颊,此刻她的眸光或许要比烟花更为灿烂。
31 我看人很准
山间落英缤纷。
凤汐芷的高跟鞋鞋跟踩过青石铺就的一层层台阶,身躯宛若灵巧的兔子一般,即便微微醺醉却仍旧稳稳当当,当她来到溪流边的时刻,焰火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