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当他到达茨城县美浦村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农田与静谧的树林,而美浦训练中心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肃穆。
由于提前打过招呼,堀宣行早已等候在门口。这位出道刚两年的新人练马师,今日显得格外局促。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快步走上前来。
“丰川先生,远征辛苦了。”
虽然堀宣行在日本国内忙于大震撼的出道前调整训练,但育马者杯退赛的风波在日本引发的震动,丝毫不亚于一场G1。
很多老牌从业者都在私下议论这位年轻马主是否太过于“软弱”,但在堀宣行看来,这种对马匹绝对的敬畏心,才是他最渴望合作的马主特质。
“大震撼还好吗?”丰川古洲下车后,径直问道。
“调整得非常完美。”堀宣行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只有谈论到心爱之物时才会有的光彩,“七月份那次蹄壁裂痕已经完全长好了,这几个月在天荣的休养让它的体质变得更加稳固。最近归厩后,它表现出的适应力简直让人惊叹。”
两人走向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厩舍。
尚未走近,丰川古洲就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压。
在走廊最深处的那间马房前,一个穿着紧身训练服,身形消瘦却气场强大的男人正静静地伫立在大震撼的马房门前。
武丰。
这位日本赛马界的传奇骑手,此刻竟然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没有看走向自己的丰川古洲,将全部视线都锁定在马房内那个并不算高大的黑影上。
听到脚步声,马房里的马儿动了动。
大震撼缓缓转过头,视线直直地刺向丰川古洲。或许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眼神里一开始还透着些许的茫然。
“丰川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武丰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由衷的微笑,原本因为近期赛事繁忙而略显疲惫的眼神,在此刻明亮得惊人,“它刚才一直在听雨声,看上去就像是哲学家一样。”
丰川古洲走上前,伸手隔着栅栏轻轻晃了晃。
大震撼并没有像五月玫瑰那样热情地凑上来讨要黑糖。
它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鼻翼轻微翕动,像是在确认这个赋予它“大震撼”之名的两脚兽的气味。
“大震撼,好久不见。”丰川古洲从堀宣行手中接过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条,手掌摊平,缓缓递了过去。
大震撼盯着那根胡萝卜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丰川古洲的眼睛。
终于,“对峙”了几秒钟后,它迈出了一小步,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触碰到丰川古洲的手心,带起一阵轻微的酥痒。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厩舍里回荡。
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丰川古洲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落在武丰和堀宣行眼里,两人也都松了口气。他们之前都担心因为五月玫瑰意外退赛的关系,丰川古洲会迫切要求大震撼提早出道什么的。
……
看着大震撼躺在马房开始打盹后,三人移步到厩舍旁的小会议室。
堀宣行摊开厚厚的训练日志,指着那一排排精确的数据说道:“自从蹄伤痊愈后,它的训练量一直在稳步提升。武丰骑手和我说,那根本不是在跑,而是在低空飞行。”
“飞行……”丰川古洲摩挲着下巴,脑海中浮现出大震撼那轻盈的跑姿。
“不仅如此。”武丰坐直了身体,眼神犀利,“我这些日子专门来关东过来参加了它每一次的训练。实话实说,我策骑过周日宁静那么多的优秀子嗣,但从未见过哪一匹能在瞬间加速时,给我带来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无比:“丰川先生,虽然您在海外赢下了育马者杯和迪拜世界杯,那些确实是伟大的成就。但作为一个日本骑手,我必须说,大震撼代表的是另一种极致。我相信它能够拿下德比,甚至是拿三冠,甚至可以去挑战那个日本赛马半个世纪都没能跨越的叹息之墙。”
“德比……”丰川古洲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至于最后那个“叹息之墙”,他没放在心上。
两年前,年轻男人在肯塔基的夕阳下给五月玫瑰起名时,心中想的是蓝草地的荣光。
而现在,面对着这两位眼中燃烧着火焰的从业者,丰川古洲能感觉到他们心中涌动着对“本土”的执念。
“11月7日的东京2000米新马战。”堀宣行推了推眼镜,“武丰骑手已经排空了那天所有的赛程,只为大震撼那两分钟的演出。”
“辛苦两位了。”丰川古洲点了点头,“那天我会去现场的。”
第67章 开辟新市场
10月下旬,北海道的秋风已然褪去了最后的温柔,开始透出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肃杀。
苫小牧市郊,在那块挂着“丰川牧场”崭新铭牌的土地上,放眼望去,不再是初见时那副破败颓废的模样。重型机械的轰鸣声在空旷的丘陵间回荡,像是某种巨兽正在有节奏地进行呼吸。
丰川古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脚踩着沾满泥土的高筒皮靴,正站在牧场最高处。他摊开手中的设计图纸,对照着下方已经初具雏形的现代化厩舍,眉宇终于在此刻舒展开来。
“Boss,那是按照您的要求扩建的一号繁殖马房。”樱庭月望戴着白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指着下方那排红顶白墙的建筑。虽然寒风把她的鼻尖吹得通红,但这位未来的牧场长眼中却闪烁着光彩。
“进度确实比预想的要快。”丰川古洲收起图纸,看着下方忙碌的施工队。原本他预计今年只能完成基础的地基加固,但眼下,主体框架竟然已经都封顶了一半。
“因为施工方听说这是名符其实未来的家,所以大家干劲都很足。”樱庭月望轻声解释,“甚至有不少工人是专程从日高那边赶过来的,说是想亲手为我们的英雄修房子。”
丰川古洲失笑。
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比钞票还好使。
他缓步走下高地,皮靴踩在泥泞与碎石交织的土地上,发出厚实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芬芳和泥土翻动后的腥甜。他走进那间已经完成内部隔断的马房,伸手抚摸着加厚后的防撞板墙——
这种质感,这种厚度,安心感满满。
“等到11月,气温一旦跌破零点,冻土层加厚,大棚和室内装修之外的工程就得暂停了。”樱庭月望跟在后面继续汇报着,“按照现在的进度,明年春天解冻后,只要两个月就能完成最后的绿化和围栏铺设。预计8月份这里就能迎来它的第一批主人。”
“很好。”丰川古洲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尚未平整完毕的放牧地。
在那里,残破的草皮正被推土机推向角落。虽然这个冬天这里注定只能与寒风为伴,但丰川古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名符其实带着它的孩子在翠绿草场上散步的画面。
从“马主”向“育马者”身份转变的感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
离开自己的牧场后,丰川古洲并没有立刻返回札幌的酒店。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穿过蜿蜒的乡间公路,稳稳地停在了北方牧场那气派非凡的大门前。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吉田俊介,今天难得没有穿着那身松垮的休闲装,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服,只是那头略显凌乱的卷发依然透着几分不羁。
“古洲桑!你可算来了!”吉田俊介快步走上前,先是给了好友一个热情的拥抱,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我老爸一直盼着你来呢。”
两人穿过回廊,走进了可以俯瞰整个北方牧场核心放牧区的茶室。
屋内,吉田胜己坐在一张厚实的红木桌后,手里正翻阅着一份报告。
“坐吧,丰川君。”吉田胜己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长辈式的温和笑容,“去美国这一趟,虽然奖金拿了不少,但最后那个决断,很不容易吧?”
“当时心里确实在滴血。”丰川古洲坦诚地在它对面坐下,接过吉田俊介递来的抹茶,“但看到五月玫瑰试探性点地的样子,那点遗憾就烟消云散了。如果出现意外,那我下半辈子恐怕都睡不着觉。”
吉田胜己赞许地敲了敲桌面:“赛马是时间的艺术,你给它时间,它才会给你奇迹。明年的五月玫瑰一定能回报你的期待。”
“希望如此。”丰川古洲笑了笑。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关于五月玫瑰的恢复情况,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最近日趋低迷的赛马拍卖市场。
“泡沫破裂的影响还在持续。”吉田胜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在那片号称日本最顶级的草场上,几十匹血统华丽的母马正在悠闲散步,“现在的买家越来越谨慎了。明年的精选拍卖会,如果还是按照老样子只主推当岁马,我担心成交率会不太好看。”
现在的日本精选拍卖会,虽然已经是亚洲第一,但其核心产品依然是那些只能赌血统的当岁马。
“伯父,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给明年的拍卖会打一针强心剂。”丰川古洲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哦?说来听听。”吉田胜己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脑子里总有些跨时代的点子。
“既然买家变得谨慎,是因为他们害怕‘当岁马’的溢价里包含太多不确定的成长风险。”丰川古洲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把一岁马也推向市场呢?”
吉田俊介愣了一下:“古洲桑,一岁马拍卖虽然也有,但那大多是处理一些次等马的副场。真正的顶级良血,谁舍得在一岁了才卖?”
“不,俊介桑。逻辑正好相反。”丰川古洲摇了摇手指,“对于顶级个人马主们来说,他们买的其实不是‘马’,而是‘梦想’和‘原始股’,但其他个人马主呢?”
他看向吉田胜己,语气变得笃定:“当岁马的不确定性当然更多,但一岁马回本要快很多啊,对于很多个人马主来说,一岁马的吸引力远大于当岁。”
吉田俊介还在消化这种“金融化”的售卖逻辑,而吉田胜己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这一方案的可行性。
“一岁马售卖么……”吉田胜己低声重复着,眉头紧锁,随后又缓缓舒展开,“确实,不管是我们北方牧场,还是哥哥家的社台牧场,大家都有一些错过了当岁拍卖会的好马,以前只能私下交易或是扔进俱乐部,新开一岁场的话,我们又能多一条出路。”
“没错。”丰川古洲补充道,“而且可以推出‘售后育成套餐’。马在一岁卖掉,但依然留在北方牧场育成到两岁出道。马主付了买马钱,后面只要按月交管理费就行。这对他们来说,既省心又体面。”
“这不就是古洲桑么。”吉田俊介吐槽。
吉田胜己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下去,思索了好一阵子后。
“俊介,去把我书房里那份今年的生产名单拿过来,我好好研究下。”
“现在?”吉田俊介一脸懵逼,“老爹,马上就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吃什么晚饭!这种大事,少吃一顿饿不死!”吉田胜己瞪了儿子一眼。
第68章 万众瞩目的大震撼出道
11月7日,东京竞马场。天空像是一块干净的蓝宝石,不带一丝杂色。
晚秋时节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斜斜地倾洒在修剪得如绿丝绒般的草地赛道上,将那些细碎的露水映照得晶莹剔透。
哪怕看台上已经坐满了观众,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晨间的清冷,带着草地的芬芳与泥土的腥味。
尽管大多数马民是冲着今天第11场的重赏——G2阿根廷共和国杯而来的,但也有一些老资历是奔着今天的第六场比赛——草地2000米新马战而来。
“大震撼在报纸上被吹得震天响,今天可算要出来验货了。我倒要看看‘SS系至高杰作’能交出什么表现。”
看台边缘,一名头发花白、手里攥着卷成筒状的《东京体育》的老马民,嘿然冷笑。
“不到两岁就喊着要拿德比,还说是周日宁静最完美的遗作。现在的练马师,口气是越来越大了。”老马民身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马场背心的中年人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混迹赛场多年的优越感,“看那照片上的体型,瘦得像个豆芽菜。2000米的路程,怕是跑到最后直道就得腿软。”
“嘿,你懂什么。”另一边的年轻马民推了推眼镜,神色亢奋,“那可是丰川古洲的马!他的相马眼,什么时候出过错?”
这种怀疑与期待交织的情绪,在看台与电视机前,以及网络上同步发酵。
《“SS最强产驹”大震撼今日出道!将会甩开第二名10000马身www》
《祝!“无败三冠马”大震撼出道www》
诸如此类的标题在5ch的竞马板块上群魔乱舞。
……
与此同时,在东京竞马场视野最好的马主专属露台上,丰川古洲正静静地凭栏而立。今天他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遮住了那双眸子。
在他身侧,樱庭月望穿着一身利落的米色风衣,手里紧紧抱着文件夹。虽然她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个相信大震撼有“怪物”潜力的人,但到了正式出道的这一刻,这位未来的牧场长依然感觉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麻。
“Boss,大震撼已经进入亮相圈了。”樱庭月望低声汇报。
丰川古洲微微颔首,视线向下移去。
大屏幕上,大震撼正在展示区迈着悠闲的步子。正如人们所议论的那样,它的体型在同场十二匹赛驹中显得有些“娇小”。与身旁那些骨架粗壮的两岁马相比,大震撼看起来完全小一号。
然而,凡是稍微懂行的人,只要视线在它身上停留超过三秒,就再也无法移开。
大震撼的皮毛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如同绸缎般的质感,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惊人的弹性。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步态——大震撼走得极轻,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云端,那种近乎“漂浮在空中”的步伐,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看上去有点东西啊……”
“黑潮的全弟,怎么想也不会是碌碌之辈吧?我要下1万日元的单胜!”
“感觉可以相信呢。”
展示区边围着的马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好紧张啊……”站在丰川古洲身后的堀宣行低声呢喃。
这位新人练马师,此刻正不自觉地扶着眼镜,手心里满是汗水。
为了这匹马,他顶着蹄壁受伤推迟出道的巨大压力,甚至在天荣马公园亲自喂胡萝卜才搞定了入闸训练。
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渴望大震撼能用一场胜利来证明他的所有付出是值得的。
“堀师,放轻松。”丰川古洲侧过头,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它的状态真的非常好。”
……
“骑师上马!”
随着司仪的口令,身着水色底、赤色驹形彩衣的武丰大步流星地走入沙圈。作为日本赛马界的传奇,他为了这一刻,甚至推掉了关西的多场老搭档的比赛委托。
而当武丰跨坐在大震撼背上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平静的心湖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这匹马的背脊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窄,但从鞍座下传递过来的生命力,却仿佛一股汹涌的暗流。
大震撼微微侧头,打了一个响鼻,武丰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纯粹的意志顺着缰绳传递到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