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谢谢你……谢谢你……”
对于户崎圭太来说,此刻除了“感谢”,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从地方的新人骑手,到此刻瞩目在世界的注视下,他走了五年时间。
赛道边,丰川古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无力地靠在了栏杆上。
他看着赛道上那个渐渐减速的黑色身影,看着那个在马背上哭泣的年轻骑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眼角却隐隐有光芒闪动。
从决意成为马主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775天。
两年的时间里,丰川古洲从一文不名的新人马主,变成了育马者杯一年三胜的大物。
而从船桥出道的新星赛驹,到成为全美瞩目的超级明星,五月玫瑰花了324天。
19000美元的低价马,变成如今累积赏金337.4万美元的超级名驹。
以及——
“丰川达成了育马者杯历史首次单年度三胜的成就!”现场解说向所有人宣告,“三战三胜!今年育马者杯系列赛最大的赢家出现了!”
但现场的焦点此时全都投在了户崎圭太的身上。
简单地接受了几句采访后,他向主持人道歉,说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而川岛正一也刚好迎了上去。
户崎圭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因剧烈缺氧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稍微平复一些。
他从川岛正一手中接过那个并不算大的天鹅绒礼盒,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绒布的瞬间,仿佛触电般微微一颤。
“去吧,圭太桑。”川岛正一用力拍了拍五月玫瑰的屁股,脸上挂着促狭又鼓励的笑容,“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户崎圭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轻轻扯动缰绳,双腿微微用力,五月玫瑰立刻心领神会。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原本还在回放着冲线瞬间的画面骤然切换,镜头精准地锁定了这一人一马。
“哦?我们的冠军骑手似乎并没有急着去称重?”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他调转了马头……这是要去哪里?难道是想近距离感谢观众吗?”
看台上的观众们也纷纷探出头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户崎圭太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可能是因为刚才剧烈的运动消耗,也可能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情。
他努力让视线穿过护目镜上沾染的泥点,在那片攒动的人海中搜寻着。
找到了。
在终点线附近的栏杆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是麻衣子。
五月玫瑰在距离栏杆仅仅一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它低下头,喷出一个响鼻,似乎在向面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孩打招呼。
周围的观众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点空间,安保人员原本想要上前阻拦,但在看到户崎圭太那坚定的眼神和手中紧握的礼盒后,又心照不宣地退了回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甜蜜。
两人对视在一起,户崎圭太率先开口,然后递出了被打开的礼盒。
“OMG!”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爆发出了比刚才五月玫瑰冲线时还要热烈的欢呼声!
就算听不到户崎圭太说了什么,只看举动,大家都能明白他在干嘛。
口哨声与掌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圣安妮塔的天空掀翻。
户崎圭太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努力地将那枚指环套在了麻衣子的手指上。
大屏幕适时地给了一个特写。
而不远处的马主区内,丰川古洲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双手,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用力地为这对新人鼓起了掌。
“这家伙……还真是会挑时候啊。”丰川古洲转头对身边同样在鼓掌、甚至还在偷偷抹眼泪的川岛正行说道,“当初和女朋友表白也是在和名符其实赢下比赛后吧?”
“是啊……”川岛正行吸了吸鼻子,“年轻真好啊……”
“看起来圭太桑的婚宴我得替名符其实和五月玫瑰各随一份了。”丰川古洲嘴角翘起,低声打趣。
……
而就在这大洋彼岸沉浸在一片粉红色的浪漫与金色的荣耀中时,远隔重洋的日本赛马业,正因为这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彻底陷入了不眠的狂欢。
东京时间6点50分。
在这个大多数人已经清醒,正忙碌于上班上学路上的时刻,互联网上却热闹得如同正午的涉谷街头。
Netkeiba的服务器早在名符其实赢下牝马大赛时就已经处于过载的边缘,而当五月玫瑰以那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摘下育马者杯经典赛桂冠的消息传回时,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服务器无法连接”的字样出现在无数熬夜守候的马迷屏幕上,但这丝毫无法阻挡他们宣泄激情的出口。
2ch的赛马板块瞬间被以光速刷新的帖子淹没。
《【速报】五月玫瑰!育马者杯经典赛制霸!日本赛马史被改写了!!》
《我们是世界第一!泥地最强就在日本!黑船No!五月玫瑰Yes!》
《连不重视的泥地BCC都能赢,为什么我们赢不了凯旋门赏?》
而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更新,加粗加大的黑体字标题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震撼力——
雅虎Japan:《日本赛马的黎明!五月玫瑰、名符其实、味噌,丰川军团席卷育马者杯!》
日刊体育:《从船桥走向世界!五月玫瑰制霸育马者杯经典赛!》
Netkeiba:《育马者杯经典赛,五月玫瑰一级赛第五胜!川岛正行:在比赛的最终直道上……》
而北方牧场一大早就把新的庆祝条幅挂到了安平町的车站外墙上——《热烈祝贺北方牧场育成马五月玫瑰育马者杯经典赛制霸!》
看得吉田照哉十分嫉妒:“他们育成个球,五月玫瑰来我这育成一样能赢。”
……
“育马者杯一日三胜原来是历史首次吗?非常感谢阵营们的努力,能让我取得这样的成就。名符其实回到日本后应该还会跑一场引退战,五月玫瑰毕竟是无败BCC马,我不希望回国后因为急促地参赛而导致它丢掉无败的金身。味噌的赛程我完全拜托给了柏多迪训练师,他也从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JRA殿堂马?没考虑过这方面,你知道的,毕竟五月玫瑰和名符其实都不是JRA所属,我也没考虑过为了这个名号把它们从船桥转走,虽然我不是船桥本地人,但五月玫瑰和名符其实都是在船桥成长的本地马。船桥的粉丝们为它们送上了最初的声援,我不能让它们背叛他们。”
“至于我个人,能在马主出道的第三年赢下这么多大赛,离不开业内各位的支持。未来我打算在北海道开一家牧场,希望能为支持了我的赛马业做出我的贡献。”——接受了《TDN》采访的丰川古洲。
“非常感谢五月玫瑰的努力,这场比赛完全是它的意志和决心击溃了我的失误。在赛场上求婚是我赢下太平洋经典赛后就有的想法,很高兴五月玫瑰帮我实现了它。真的,除了感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户崎圭太颁奖仪式上如是说。
“我不想说别的,我只想说我们Margaux牧场现在是美国最牛○的!”——吉姆·希尔举起奖杯后大喊。
第134章 五月玫瑰的报复
夜色中的圣安妮塔公园并未因白日的喧嚣落幕而彻底沉寂。
毗邻竞马场的高级餐厅,此刻已被包场,用作丰川古洲与关系者们的庆功场所。
巨大的落地窗内,水晶吊灯洒下温暖如蜜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醇香、烤肉的焦香以及人们身上蓬勃的生气。
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托着盛满气泡酒与精致小食的银盘,无声地穿梭于谈笑风生的人群之中。
角落里,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演奏着舒缓的蓝调,但在满室的欢腾与热烈交谈声中,乐音也成了若有若无的背景。
刚风尘仆仆从日本飞来美国,准备参加即将于下周举行的肯塔基混合拍卖会的吉田俊介也循着热闹找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与这庆功宴的氛围相得益彰。
吉田俊介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倚在落地窗边的丰川古洲。对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目光却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笑着走近,手中的高脚杯里,香槟的气泡正活泼地向上窜动。
“古洲桑,”吉田俊介熟稔地用自己的杯沿轻碰了一下丰川古洲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叮”声,将好友的思绪拉了回来,“一天之内,三场G1,光是明面上的奖金就接近400万美元……啧啧,这赚钱的速度,看得我都眼红心跳啊。”
丰川古洲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露无奈的苦笑:“俊介桑,你就别取笑我了。美国的税务官可不是吃素的,交完联邦税、州税,再七扣八扣,能稳稳落进口袋的,能剩下一半就该偷笑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发出细碎的声响:“更何况,我还盘算着买个牧场呢,200万美元根本不够花。”
“牧场?”吉田俊介闻言,眉毛挑得老高,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好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说真的,古洲桑,我很难想象你穿着工装,忙活在草料和马粪之间的样子。”
他啜饮了一口香槟,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你真要搞育马,想把根基打得更牢靠,与其自己从头摸索,劳心劳力,不如直接把马委托给我们北方牧场。我们家的设施、技术和经验,你还不放心吗?”
“嘛——”丰川古洲拖长了音调,对于吉田俊介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提议,他并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北方牧场的条件确实是业界顶尖,但将马匹委托过去,意味着持续且不菲的费用支出。
像赛驹育成这种专业性极强、自己短期内难以搭建团队做好的环节,委托给北方牧场这样的专业机构,他完全可以接受。
但牧场这种实实在在的产业,丰川古洲内心深处还是更倾向于亲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于是巧妙地错开话头,将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而问道:“说起来,俊介桑,这次肯塔基拍卖会,你有没有特别看好的目标?”
两人正就着拍卖会目录和血统表低声交谈时,一个略显局促的身影朝着他们这边挪了过来。
是户崎圭太。他换下了那身骑手彩衣,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虽然明显精心打理过,用发胶固定出了造型,但此刻看上去却有些怪异——脑袋上有一块不自然的翘起,甚至像是被什么啃过一样杂乱,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庆功宴格格不入的狼狈。
“户崎君!”吉田俊介眼尖,率先打了招呼,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晃着酒杯,“不得了哦,下午你那惊天一跪,现在视频估计已经传遍日本的各大论坛了!”
户崎圭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吉田俊介促狭的目光,声音也带着点窘迫:“我……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而且,来美国之前,就已经和家里打过招呼了。”
“成家立业,这是好事嘛!”吉田俊介收起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正经了些,“虽然我个人不太在意这些,但不得不承认,在JRA,很多马主确实更倾向于起用已经结婚的骑手,觉得这样的人更稳重,更有责任感。”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旁边的丰川古洲,补充道:“坊间甚至有种说法,一个骑手结婚后,他的比赛成绩往往比未婚时期会有明显的提升呢。”
“真的假的?”丰川古洲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还有这种数据?有科学根据吗?”
“科学根据?那当然没有。”吉田俊介耸了耸肩,摊手道,“不过我猜,大概是结婚后的骑手,肩膀上多了养家糊口的担子,为了老婆孩子能过得更好,所以拼劲更足,自然成绩就上去咯。”
这时,丰川古洲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户崎圭太异样的形象上,他微微蹙眉,关切地问道:“说起来,户崎君,你这头发……发生什么事了?”
户崎圭太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闷闷地传来:“那个……刚刚川岛师让我去马房,给五月玫瑰郑重道个歉。”
“道歉?”
“嗯……因为下午比赛,出闸后被山度士前辈的旺宝来撞那一下之后,我有点太不冷静了。”户崎圭太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脑子里只想着抢位置,拼速度,完全忘了川岛师赛前制定的、更节省体力的节奏策略。导致五月玫瑰前半程消耗过大,最后直道跑得那么辛苦,差点就输了。在我们赛前的预想里,本不该让它陷入那种苦战的。”
“然后呢?”丰川古洲追问,“你这脑袋是怎么回事?”
“然后……”户崎圭太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尴尬,“我正低着头跟五月玫瑰道歉,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的时候,它好像听懂了,突然就用屁股使劲拱了我一下……我没站稳,一头撞到后面的隔板墙上了。”
“噗——”一旁的川岛正一目睹了全过程,此刻终于憋不住笑,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强忍着笑意接话道:“咚的一声,可响了!五月玫瑰那家伙,拱完还回头瞥了圭太桑一眼,那眼神……啧啧。”
户崎圭太仍然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是我太不成熟了……只是,我没想到一直那么照顾我的山度士前辈,竟然也会在比赛里那样……”
就在这时,川岛正行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神色严肃了些,沉声道:“圭太桑,山度士骑手下午专门找我说了,旺宝来出闸后向外斜行是那匹马的常态,他当时已经尽力在控缰,但没能完全拉回来,并非有意针对你。”
“赛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重要的是,作为骑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保持冷静的头脑,一切决策都应以马的利益和最终胜利为最优先考量。被情绪左右,是骑手的大忌。这次虽然赢了,但教训必须记住!”
“是!川岛师!我知道了!”户崎圭太猛地抬起头,像是接受长官检阅的士兵一样,立正站好,大声回应道。
第135章 幼驹们的近况
庆功会结束,在其他人去开二次会的时候,丰川古洲与吉田俊介单独来到了酒店一楼安静的咖啡厅,相对而坐。
厅内灯光是柔和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烘培香气,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丰川古洲和吉田俊介都是西装革履,但领带早已松开,露出疲惫却又满足的神情。
桌面上,丰川古洲面前的杯子里满着气泡水,细密的碳酸分子带着上升的凉意;而吉田俊介则抿着醒酒的番茄汁,酸涩的液体似乎正在清理着他胃里残存的酒精。
“古洲桑这次也陪我去拍卖会逛逛吧。”吉田俊介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丰川古洲摇了摇杯子里的气泡水,冰块撞击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就算俊介桑不说,我也打算去肯塔基混合拍卖会和坚兰11月育马拍卖会逛一逛的。”
前者由创立于1898年的Fasig-Tipton主办,算是美国顶级的混合拍卖会。每年都会在育马者杯系列赛比赛日后进行,有很多育马者杯系列赛参赛马会在赛后被马主上架到这里。而后者则会上架很多繁殖用的马——不光是牝马,还有的牧场会把种马权也放上来拍卖。
不过不管是丰川古洲还是吉田俊介,两人都对买种马权没什么兴趣。
“虽然我看了樱庭小姐的报告,”丰川古洲的气泡水杯停在了唇边,“她说这两场拍卖会上,没什么值得我现在‘不惜一切代价’拍下来的马。”
吉田俊介轻轻放下番茄汁,叹了口气:“是啊,她说的没错。”
毕竟他亲眼见证了丰川古洲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新入行的马主,迅速成长到了摘下育马者杯荣誉的地步。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要去走一趟。”丰川古洲抿了一口,碳酸的刺激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为了五月玫瑰和大震撼的未来。”
吉田俊介听得明白好友的弦外之音——他要给五月玫瑰和大震撼准备未来的“新娘”。
“我明白了,”吉田俊介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我又有新订单了?”
“还不一定呢。”丰川古洲摇了摇头。如果这次看不到满意的马,他也不会随便撒钱到拍卖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