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算了吧,年轻人。”老人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今天已经做到了我作为马主花了几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我若还要在你面前大谈什么经验,那只是倚老卖老,徒增笑料罢了。”
亚伦·琼斯顿了顿,伸手拍了拍丰川古洲的肩膀,力道沉稳:“但我很感谢你,丰川先生。是你让我这把老骨头在今年还能挂上一个‘育马者杯优胜育马者’的头衔。等明天我在老家和那帮老伙计打高尔夫的时候,光凭这一点,我就能让他们羡慕得把球杆都折了。”
说完,这位德克萨斯的老狮子哈哈大笑,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潇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豪迈的背影。
丰川古洲快步跟了上去,既然亚伦·琼斯要离开,那他也得送一下对方才行。
……
送走了亚伦·琼斯,丰川古洲带着并未消退的兴奋,领着众人回到了那个位于看台高层的豪华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加州正午的燥热。
包厢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整个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尽收眼底。飞野正昭夫妇正趴在窗前,指着下面如同蚂蚁般攒动的人群兴奋地比划着,那尊金灿灿的生产者奖杯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仿佛那是镇国之宝。
而柏多迪则在角落里,正举着香槟与几位赶来道贺的美国同行谈笑风生,味噌的胜利让他这位年轻练马师的腰杆挺得笔直。
丰川古洲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冰水,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接连拿下两场胜利,但心底的那根弦并未完全松懈。
因为今天的重头戏——那场奖金最高、荣誉最盛、也是他最为看重的育马者杯经典赛,还没尘埃落定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一边享受着精致的餐点,一边通过大屏幕观看中间穿插的几场比赛。
育马者杯一哩赛、短途赛、草地大赛……每一场都是世界级的对决,每一场都伴随着看台上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但包厢里的气氛却在热闹中透着一丝微妙的凝重。
特别是坐在角落里的吉姆·希尔。
这位Margaux牧场的代表,今天的话变得格外的少。
当飞野正昭抱着奖杯傻笑时,他在沉默;当丰川古洲从领奖台凯旋时,他也只是礼貌地鼓掌。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杯早已不再冒泡的苏打水,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的赛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丰川古洲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点破。
他完全能理解吉姆·希尔的心情——作为五月玫瑰的生产者,当初以那样“白菜价”将马卖出,如今看着它即将登上世界之巅,那种混合了自豪、懊悔、紧张与期盼的复杂情绪,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体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逐渐西斜,将赛道染成了一片金红。
终于,当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包厢内的广播响起了提示音:
“请注意,第九场比赛育马者杯经典赛的参赛马匹即将进入展示区。”
这一声通报,仿佛是一道集结号。
包厢里,原本还在闲聊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川岛正行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丰川古洲。
丰川古洲放下手中的水杯,缓缓站起。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但身上却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走吧,各位。”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吉姆·希尔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吉姆先生,我们也该去见见我们的主角了。”
吉姆·希尔如梦初醒,慌忙放下杯子,站起身时甚至带翻了旁边的椅子。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扶好,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跟上了队伍。
第130章 户崎的秘密
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的展示圈正被加州午后的烈日炙烤得滚烫,连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焦躁的因子。
展示圈内的草坪与圈外的看台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无数道视线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这里。
这里是暴风眼,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之地。
在那棵标志性的古老橡树下,漆黑如墨的五月玫瑰正百无聊赖地甩动着尾巴。它那身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油光,肌肉线条随着呼吸的律动若隐若现。
户崎圭太站在马头旁,正低头整理着手套。他的动作虽稳,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指尖有着极其微小的颤抖。
年轻骑手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同行,然后向着正用毛巾擦拭五月玫瑰鼻头的川岛正一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进行某种地下工作般开口:“正一桑,如果我们赢了,在赛道上会合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把那个东西马上交给我。”
“知道知道!”川岛正一一边应声,一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即伸手郑重地拍了拍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那里鼓起一个小小的硬块,藏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天鹅绒礼盒,“圭太桑的大事,我肯定得放在心尖上。”
听到好友调侃般的保证,户崎圭太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些,露出一丝苦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眼神复杂:“虽然说起来有点对不起刚才同样拼尽全力的名符其实,但和它赢下牝马大赛后,我反而更紧张了。”
“是因为这个吗?”川岛正一指了指胸口。
“不全是。”户崎圭太深吸一口弥漫着海洋味道的尘土,“这可是育马者杯经典赛啊,全世界泥地赛马的最高峰,现在似乎触手可及,怎么会不紧张呢。如果命运让我在这两场里只能赢一个该怎么办?”
“贪心点嘛,难道不能都赢么?”川岛正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温柔地梳理着五月玫瑰的鬃毛,“要有信心!名符其实在牝马大赛的阵容里或许还不是公认最强的,还得看临场发挥。但五月玫瑰可不一样……”
川岛正一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狂热,他抬起头,仰望着这匹由自己亲手照料的赛驹:“在这场育马者杯经典赛的阵容里,它肯定是最强的那个啊。”
户崎圭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虽然同场竞技的还有诸如Perfect Drift/留放自如、Congaree/康加里这样的过往战绩辉煌的名马,但此时的状态比起五月玫瑰的都显得黯然失色。
“是啊。”户崎圭太低下头,看着脚边被踩得有些松软的红砖,“今天的五月玫瑰是最强的。所以绝对不能输。”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川岛正一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向你保证,五月玫瑰今天的状态比太平洋经典赛那天还要好!这一场阵容还不如太平洋经典赛呢!放心吧,只要圭太桑正常发挥,五月玫瑰就会把胜利摘下来的。”
川岛正一的话音刚落,一直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的五月玫瑰突然昂起了头。
它像是听懂了这番对话,甩开了川岛正一的手,喷出一个响亮而有力的响鼻——
“看吧,它都等不及了。”川岛正一笑道。
“好,一切就拜托五月玫瑰了。”户崎圭太见到搭档这副倍有精神、不可一世的模样,心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伸出手,重重地按了按五月玫瑰结实的脖颈,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滚烫体温与强劲脉动。
一时间,原本的不安都被驱散了不少。
……
就在这时,丰川古洲领着川岛正行和吉姆·希尔,穿过人群,来到了围栏边。
三人虽然都穿着正装,但在加州的烈日下站了这么久,脸上都带着些许汗意,可他们的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
尤其是吉姆·希尔。
这位Margaux牧场的代表,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场中的五月玫瑰,双手紧紧抓着围栏的横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顶昂贵的礼帽被他捏在手里,帽檐都有些变形了。
“上帝啊……”吉姆·希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尽管昨天已经见过一次,但此刻身处大赛氛围中杀气腾腾的五月玫瑰,给他的视觉冲击力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范围。
漆黑的毛色,在周围一众栗色、鹿色的赛马中,宛如一个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视线。
五月玫瑰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它变得和在牧场里完全不一样了。”吉姆·希尔喃喃自语。
丰川古洲站在两人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随意,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五月玫瑰。
听到吉姆·希尔的感叹,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丰川古洲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川岛正行:“川岛师,看来五月玫瑰的状态确实调整到了最佳。”
川岛正行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中激荡的情绪。作为一手将五月玫瑰带出来的训练师,此刻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复杂。
“是的,丰川先生。”川岛正行的声音低沉沙哑,“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两个月。为了适应这里的气候,为了针对圣安妮塔的赛道特性,为了弥补肯塔基德比缺席的遗憾……所有的努力,都将在半个多小时后里得到验证。”
他看着场中正在与户崎圭太交流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正一这孩子把它照顾得很好。五月玫瑰现在的体重、毛色、精神状态,都是我见过的最佳水准。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它,我甚至想不出输的理由。”
“所以赢下来是理所当然的吧?”丰川古洲幽幽开口。
吉姆·希尔在一旁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可是育马者杯经典赛啊!是全世界奖金最高、水平最高的泥地赛事!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五月玫瑰身上时,那种荒谬的感觉又瞬间消散了。
是啊,看着这样的马,谁又会去考虑输的可能性呢?
“骑师上马!”
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喊,展示圈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川岛正行不再多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进场内,来到了五月玫瑰身旁。
“川岛师。”户崎圭太看着走近的恩师,挺直了腰杆。
川岛正行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出双手,托住了户崎圭太的鞋子。
“去吧。”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户崎圭太借力一跃,轻盈地翻身跨上马背。
当他的身体落在鞍座上的那一刻,五月玫瑰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眼神骤然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直刺前方。
因为它知道,战斗要开始了。
第131章 不疯魔,不成活
加利福尼亚午后的阳光,毒辣得仿佛要将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的每一粒红土都熔化。
此时此刻,这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古老赛场,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沸腾的活火山。
育马者杯经典赛,单场总奖金400万美元,虽然奖金不如迪拜世界杯多,但它仍然是世界泥地赛马的最高荣誉。
“各位观众!这里是圣安妮塔!这里是今天世界赛马的中心!”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巨大的扬声器,带着电流的嘶嘶声,轰炸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虽然即时气温是88℉(约31℃),但现场的热度绝对超过了1000℉!看看这人山人海!为了见证新的传奇诞生,整个西海岸的赛马爱好者们都倾巢而出了!”
当户崎圭太骑着五月玫瑰踏入赛道时,热浪几乎要凝成肉眼可见的实质,扑面而来。
数万名观众散发出的荷尔蒙与狂热让人头晕目眩。
户崎圭太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扭过头,视线艰难地穿过那一道道栏杆和攒动的人头,试图在靠近终点线的那片看台上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和麻衣子约定好的位置。
然而,那里只有一张张因兴奋而扭曲的陌生面孔,有人在大吼,有人在狂饮啤酒,有人在挥舞着手中的马票。
哪里有自己心上人的影子?
“大概是被人群挡住了吧……”户崎圭太在心底安慰自己,但难以掩饰的失落还是像阴影一样掠过心头。
“别分心,圭太。”
他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身下的五月玫瑰似乎感受到了骑手情绪的波动,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滚烫的沙地上刨出一个浅坑。这匹漆黑的牡马此刻正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强弓,每一块肌肉都在皮毛下剧烈地跳动着。
它在兴奋,也在渴望。
“请参赛马准备入闸!”
圣安妮塔公园竞马场工作人员的高喊声如同断头台前的宣判。
五月玫瑰被牵引员带入了4号闸。在它的左边,是去年爆冷赢下育马者杯经典赛的Volponi/旺宝来——今天策骑它的是山度士。
而在五月玫瑰的右边,则是去年法国准则大赛冠军,上场比赛初试泥地,在惠特尼让赛上被金奖章甩开了4.5ge马身的Hold That Tiger/降龙伏虎,鞍上骑手是老对手白艾嘉。
在更内侧还有一匹今年才打破圣安妮塔公园1800米泥地赛道纪录的Pleasantly Perfect/称心如意,鞍上是Alex Solis/苏理斯。
金奖章在8号闸里显得相当躁动,看起来今天场地内的压力比起太平洋经典赛那天还要大。
在场的每一匹马,放到二流比赛里都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但在这里,在育马者杯经典赛的舞台上,除了几位热门之外,其他马都显得平平无奇。
狭窄的闸箱内,空气浑浊而燥热。户崎圭太深吸一口气,将缰绳在手腕上多缠了一圈,勒得手掌心开始泛红发紫。
但他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因为——
“无论如何,必须拿到领放位!”
川岛正行布置战术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户崎圭太的脑海中浮现。
“这里是美国的泥地,赛道是被动就要挨打的斗兽场!所以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主动权抢过来!”
户崎圭太不认为自己有山度士那样出色的判断力,所以一旦出闸出现问题,他肯定没法挽回劣势——尤其考虑到非常了解自己的山度士就在边上,只要自己出现问题,那山度士一定不会放过。
因此户崎圭太觉得自己当下能做的就是不让问题出现。
而当他笃定了心神后,看台上传来的所有喧嚣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几万次心跳汇聚成的低频共鸣。
一秒。
两秒。
“铃——!!!”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