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几十只话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摄像机镜头层层叠叠堆成一面黑色的墙,将媒体区圈了起来。
当武丰骑着大震撼缓缓走进采访区时,快门声瞬间炸响,如同暴雨倾盆,密集得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武丰骑手!这边!”
“看这里!拜托了!”
“请说两句吧!”
武丰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大震撼。它依然昂着头,耳朵微微转动,目光扫过那些疯狂的记者,似乎有些烦躁,仿佛在说:你们吵什么?
他咧开了嘴,笑容里透着疲惫,也透着满足。
哪怕汗水还顺着额角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彩衣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但武丰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光。
最前排的记者几乎把话筒怼到他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武丰骑手!6马身大胜!打破赛道纪录!此刻您的心情如何?!”
武丰深吸一口气,让空气灌满肺叶。然后,缓缓吐出。
“心情?”他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实话,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难以置信。”
武丰低下头,看了一眼大震撼,眼神里满是温柔:“虽然赛前我就说相信大震撼,但直到现在,我还有点恍惚,明明只调整了一周多的时间,竟然就能交出这样的表现……”
“大震撼又变强了。”
最后这个结论,他说得格外笃定。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快门声再次响起,如同暴雨连绵。
“那关于战术呢?!”又一个记者挤上前,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您在距离终点还有800米的时候就取得领先,当时不怕它失速吗?”
武丰摇了摇头。
“不怕。”他回答道,“因为我了解它。我知道它的耐力储备有多深不可测。800米对别的马来说可能是冲刺的极限,但对大震撼来说,根本不需要在意。”
武丰说到这里,笑得更加张扬:“而且,你们不觉得这样道中提前加速上前赢得更有说服力吗?从比赛过了2/3后就让对手们知道失去悬念什么的。”
记者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武丰骑手!”一位女记者终于挤到了前排,踮着脚尖,大声问道,“今天您赢下了春季天皇赏,大震撼也成为了历史上第一匹同时赢下迪拜司马经典赛和春季天皇赏的马。您对它的未来有什么期待?它会去挑战凯旋门赏吗?”
武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越过她,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
“凯旋门赏吗?”他轻声重复,然后摇了摇头,“它的未来并不由我决定,但只要它去,不管是凯旋门赏还是育马者杯我都愿意奉陪。”
武丰一边回答,一边轻轻拍了拍大震撼的脖颈。
“我会把大震撼作为我最优先的骑乘选择。”
大震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像是在回应。
快门声再次炸响,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
采访区另一边,堀宣行被另一群记者团团围住。
这位年轻训练师站在人群中央,眼眶泛红,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当有记者将话筒递到他面前,问出那句“堀训练师,此刻最想说什么”时,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只是想谢谢丰川先生……谢谢他把大震撼交给我……谢谢他相信我,帮我完成了这个几乎疯狂的赛程路线。”
话没说完,堀宣行又一次哽住。
他偏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周围的记者们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追问。只有快门声响起,记录着这位训练师真情流露的瞬间。
过了好一会儿,堀宣行才勉强平复了一些。
“大震撼做到了我疯狂的设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满是骄傲,“虽然我知道它一定能做到,但当它真的做到时,我还是很高兴,作为训练师能训练到这样几乎无所不能的赛驹,实在是太幸运了。”
当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当京都竞马场的喧嚣渐渐平息成远处隐约的嗡鸣,丰川古洲站在马主区的窗前。
暮色四合,将整座竞马场笼罩在一片深邃之中。远处的赛道已经看不清轮廓,只有那些白色的围栏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看台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如同坠落地面的星河。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穿过渐暗的景色,望向马房区的方向。
那里,大震撼应该正在被森一诚牵回马房,准备享受胜利后的第一顿晚餐,然后再启程返回美浦训练中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樱庭月望发来的消息:“Boss,恭喜!牧场那边,泳池的设计方案已经发到我邮箱了,等您回来确认。”
丰川古洲想象着樱庭月望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嘴角翘起。
他回了消息:“辛苦了,樱庭小姐。等我回去。”
然后,年轻男人收起手机。
大震撼不会知道,今天它创造了怎样的表现。
3分12秒9,6马身,刷新了春季天皇赏赛事纪录。
丰川古洲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精选拍卖会上见到它时的场景——那匹瘦小的鹿毛幼驹,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台下兴致缺缺的人群。
“下次和金子前辈见面,他不会恨的牙痒痒趁机给我来几下吧!?”丰川古洲想到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声低低回荡在看台的马主区域之中。
第53章 JRA理事长的请求
当丰川古洲走出马主区时,走廊里已经空荡了大半。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工作人员偶尔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码前缀让他停下了脚步——阿联酋。
丰川古洲看着那串数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晚上好,丰川先生。”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但措辞极为客气,“我是穆罕默德王储的私人助理。殿下让我转达对您和大震撼的祝贺——今天这场长距离G1,大震撼的表演堪称现象级。”
“感谢穆罕默德殿下的厚爱。”丰川古洲礼貌地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另外,殿下想让我问您——关于之前提到的收购意向,您考虑得如何了?我们愿意将价格提升到4100万美元。而且,如果您觉得这个数字不够,我们可以再谈。”
丰川古洲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窗外,工作人员正在清理赛道,几台压路机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整齐的条纹。
“请转告殿下,感谢他的好意。”他抿了抿唇,“4100万美元绝对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数字。但是现阶段我不打算出售大震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我明白了,丰川先生。我会如实转达您的答复。如果将来您改变主意,高多芬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谢谢。”
挂断电话,丰川古洲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4100万美元——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几秒,然后被他轻轻放下。
不是不心动,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但大震撼是特殊的。
它的价值不止在赛场,还在未来的种马生涯。4100万美元可以买断一匹顶级赛驹的赛场生涯,但如果连种马都买断掉……丰川古洲觉得这是个亏本买卖。
大震撼作为自己未来育马产业的一块关键拼图,丰川古洲绝不愿将它让给高多芬。
但把高多芬的意向拿来压迫社台系,逼着吉田家给出更多的“诚意”,这也是顺手的事。
……
晚上七点,京都一家高级料亭的包厢内。
暖黄的灯光透过和纸灯罩倾泻而下,在深色的桧木桌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院,竹筒敲击石头的清脆声响透过半开的窗扉传来,与室内的觥筹交错形成奇妙的对比。
大震撼阵营的庆功宴在这里举办。
长长的矮桌两侧坐满了人——堀宣行、武丰、森一诚、天荣马公园的兽医团队、北方牧场的代表……每一张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晕,每一个人的嘴角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丰川古洲坐在主位,身边是吉田俊介和堀宣行。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应对着源源不断的敬酒和祝贺。
“丰川先生!”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丰川古洲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正是JRA的现任理事长高桥政行。
“高桥理事长。”丰川古洲站起身,礼貌地微微欠身。
高桥政行走到他身边,举起手中的酒杯。
“今天这场比赛看得我热血沸腾。”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6马身,赛道纪录——大震撼的表现,已经超越了当年鲁铎象征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丰川先生,我代表JRA,向你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理事长过奖了。”丰川古洲与他轻轻碰杯,“大震撼能有今天,也离不开JRA的支持,如果不是白井竞马学校和天荣马公园协调好了大震撼的隔离检疫,大震撼连参加这场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呢。”
两人碰了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高桥政行放下酒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看了丰川古洲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丰川先生,有些话,我作为JRA的理事长,必须跟你说。”
丰川古洲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高桥政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关于大震撼的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郑重:“我知道,高多芬那边一直在接触你。3500万美元的报价我也听说了。这是一个很有诚意的数字,我承认。”
“但是——”高桥政行话锋一转,“丰川先生,大震撼不是普通的马。它是日本的无败三冠,是日本赛马的骄傲。如果它去了欧洲,去了高多芬,穿上了别人的彩衣,日本马迷会怎么想?日本赛马界会怎么想?”
高桥政行的声音变得更加恳切:“丰川先生,我希望你能把大震撼留在日本。不是为了JRA,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日本赛马。它应该留在它出生的地方,成为日本育马业的基石,成为日本马迷心中属于他们的传奇。”
他说完,目光直视着丰川古洲,等待着回应。
丰川古洲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受到高桥政行话语里的真诚,也能理解他的立场。作为JRA的理事长,他当然希望大震撼留在日本——这不仅仅是情感问题,更是利益问题。一匹像大震撼这样的种马,如果留在日本,对整个日本赛马产业的拉动作用是巨大的。
他也同意这一点,不过自己的口风只要松掉,吉田家怕是就没什么提高报价的意愿了。
“高桥理事长。”理清思绪后,丰川古洲缓缓开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感谢您的肺腑之言。您的想法,我非常理解也非常尊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大震撼的去向,我现在还没有最终决定。它才四岁,比赛生涯还远未结束。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
高桥政行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丰川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想等大震撼再赢几场,把身价抬得更高。商人本色,无可厚非。”
他拍了拍丰川古洲的肩膀:“好,我不勉强你。”
“谢谢理事长理解。”
高桥政行离开后,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吉田胜己。
他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和服,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丰川君。”他在丰川古洲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刚才高桥理事长跟你说什么了?”
丰川古洲笑了笑:“他希望我把大震撼留在日本。”
吉田胜己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情理之中。”他说,“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吉田胜己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的竹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丰川君。”吉田胜己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那天的态度,我明白。50亿,确实不够。大震撼今天这场胜利,至少让它又涨了5个亿。”
他转过头,看着丰川古洲,眼神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无奈。
“我现在不跟你谈价格。”他说,“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把大震撼留在日本,还是送去欧洲?”
丰川古洲当然想把大震撼留在日本。
但是——
“伯父。”他缓缓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现在真的还没决定。大震撼才四岁,它还能跑很久。现在谈这些,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