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开普敦的早晨和夜晚完全不同。阳光驱散了昨夜的寒意,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穿着西装的白人匆匆走过,裹着头巾的黑人妇女在路边摆摊卖着水果,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嬉笑着跑过斑马线。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N2公路向东开去。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建筑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偶尔能看到成片的葡萄园和农场。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路的尽头,是Klawervlei Stud的大门。
这是一座典型的南非纯血马繁殖牧场——白色的围栏在绿色的草场上勾勒出笔直的框架,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几栋红瓦白墙的建筑。马匹们在阳光下悠闲地吃草,皮毛泛着健康的光泽。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一个穿着卡其色工装的中年白人男子迎了上来。
“丰川先生,欢迎来到Klawervlei Stud。”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我是负责本次周岁马拍卖会的协调员,彼得·范德梅韦。接下来的预展,由我为您二位引导。”
“麻烦了。”丰川古洲与他握手。
……
拍卖会的预展设在牧场主建筑旁的放牧地里。
这里光线明亮,上百匹马老老实实地以三四米左右的间隔站好。每匹马身边配了两个工作人员,一位负责牵住缰绳,一位则负责举着印有身边周岁马信息的牌子。
彼得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次拍卖会一共上场80匹周岁驹,都是我们开普敦本地牧场的出品。丰川先生可以慢慢看,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扫视,不住地花费积分用系统检查这些马的情况。
第一匹,栗色牡马,父系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种马,母系战绩平平。系统显示的速度潜力是E+。
丰川古洲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匹,鹿毛牝马,血统表里二代母拿到了英国的G2,想来放在南非绝对算是良血,但父系是新种马,子嗣尚未证明自己。系统显示的健康评价是D。
丰川古洲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第三匹,青色牡马,体型修长,步态轻盈,但系统显示的速度潜力只有E。
看起来比起速度赛马,可能它更适合去参加盛装舞步。
丰川古洲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脚步没有停下来。
“总不能一匹好马都看不到吧?”他在心底嘀咕。
樱庭月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她的目光在丰川古洲和那些马匹之间来回移动,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什么,但那张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一连看了二十多匹,丰川古洲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彼得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试探性地开口:“丰川先生,刚才那匹栗色牡马的父亲和日本很有缘,是2001年迪拜司马经典赛的第三名Silvano/星运来,血统很不错,在我们这也是新种马冠军。您觉得……”
“请让我再看看。”丰川古洲的回答简短而礼貌。
彼得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
展示区很大,越往里走,人流量就越少。
直到丰川古洲走马观花地扫了四十多匹马之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面前站着一匹鹿毛马。
和其他那些躁动不安、不时打着响鼻的同伴不同,它安静得有些过分。四条腿稳稳地站在铺着厚厚木屑的地面上,头颅微微低垂,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仿佛在倾听什么细碎的声音。那双眼睛与丰川古洲的目光相遇时,投来的视线竟然意外地消极,就像什么欲望都没有一样。
虽然马体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但空空的眼神很有意思,于是丰川古洲看向它身边的牌子——Lot47,父系是Jet Master,两年的南非马王,并且也是近年来南非最炙手可热的种马,母系Majestic Guest名不见经传,生涯一场没赢过,母父也是个在美国没取得成绩的马。不过很有意思的是,这匹马的五代血统表里构成了北舞3*3。
丰川古洲收回视线后,默默用系统开始打量起这匹眼神有点“厌世”的周岁马。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Majestic Guest 2004】
【性别:阉】
【毛色:鹿毛】
【速度:B+】
【爆发力:C】
【根性:A+】
【精神力:A】
【耐力:D+】
【力量:B】
【柔韧性:C+】
【健康:B】
【成长型:晚成】
【成长力:持续】
丰川古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B+的速度天赋,和五月玫瑰一模一样。
还有A+的根性,A的精神力,持续的成长力,晚成的成长型……这意味着这匹马不仅拥有顶尖的速度天赋,还有着足以支撑它走得更远的意志和韧性,而且它的巅峰期远未到来,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强。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性别栏——“阉”。
阉马。
也就是说,这匹马已经被阉割了。
丰川古洲的手在它的脖颈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抚摸。
脑海中,思绪却如风暴般翻涌。
阉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永远失去了繁殖的可能。它的血统、它的天赋、它未来可能取得的任何成绩,都只能属于它自己,无法传承给后代。
对于很多会搞育马的马主来说,这意味着价值大打折扣。
但丰川古洲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行数据——速度B+,根性A+,精神力A,晚成,持续。
这匹马,如果放在赛场上,会是什么样子?
等到它四五岁,身体完全长开,心智彻底成熟,那种恐怖的末脚、那种永不服输的根性、那种在任何压力下都能保持冷静的精神力——它会成为任何对手的噩梦。
而且,因为是阉马,它不需要考虑未来繁殖的事,可以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没有马主会像对待繁殖牡马那样,在它最巅峰的时期让它退役入种。它会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该退休那天。
这样的马,对那些追求“血统传承”的大牧场来说,毫无价值。但自己对种马的需求其实也没那么高。
“Boss?”樱庭月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丰川古洲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那匹鹿毛马。它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走吧。”他转身走出隔间。
彼得跟上他,试探性地问:“丰川先生,这匹……您有兴趣?”
“再看看。”丰川古洲的回答依然简短。
但他的脚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毫无目的地向前。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Lot47这匹周岁就已经被阉割的“小可怜”。
……
接下来,丰川古洲继续把剩下的马匹全部看了一遍。
有几匹数据还算不错——速度C+的栗色牡马,根性B+的鹿毛牝马,健康A的青色牡马——但和47号比起来,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下午五点,预展结束。
彼得把两人送到门口,热情地邀请他们明天再来。丰川古洲礼貌地应下,然后和樱庭月望一起上了车。
车子驶出Klawervlei Stud的大门,沿着碎石路向公路开去。
“Boss,”樱庭月望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看中了47号?”
丰川古洲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它怎么样?”
樱庭月望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回想了一下:“很安静。和其他那些闹腾的幼驹不一样,它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它的眼神,让我想起名符其实。”
丰川古洲转过头,看着她。
“继续说。”
“名符其实也是这样的,”樱庭月望说,“在马房里永远懒洋洋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但一上赛场,就像换了匹马。所以,Boss也觉得它不一般?”
丰川古洲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的确,我想买下它。”
傍晚,两人回到酒店。
丰川古洲站在窗前,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匹鹿毛马的眼睛。
它现在连名字都没有。
但没关系,明天它会有名字的。
等到该入睡的时间,丰川古洲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匹鹿毛马的身影。
它已经被阉了,永远失去了成为种马的可能。但它还活着,还能跑,还能在赛场上证明自己。
如果它真的能在赛场上证明自己,那它的故事一定会很动人。
明明父系血统出色,但周岁就被阉割掉,这代表的“轻视”不言自明。
而这样一匹被牧场轻视的马,如果能在G1赛场上赢下胜利,丰川古洲不敢想生产牧场会有多懊悔。
想到这里,丰川古洲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9章 594万日元的永恒之心
拍卖会当天早上,丰川古洲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昨晚他睡得不太好。
和时差无关,只是那匹鹿毛马的眼睛,一整晚都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Boss。”身后传来樱庭月望的声音。
丰川古洲转过身。
“车到了?”
“嗯,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樱庭月望顿了顿,试探性地问,“您……准备好了吗?”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放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车子沿着海岸线向Klawervlei Stud驶去。
清晨的开普敦和昨天又不一样。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有人穿着紧身衣骑着单车飞快地掠过,有商贩在路边支起摊位,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追逐着跑过斑马线。
樱庭月望望着窗外,忽然开口:“Boss,您说,南非这边的马主,会有人认出您吗?”
丰川古洲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他说,“南非赛马和海外联系不算多,这边的马主大多只关注本地赛事。能认出我的应该可能只有沙德维尔南非分部的人,但Lot47是阉马,不符合沙德维尔的利益,他们不会和我争抢的。”
“那就好。”樱庭月望松了口气,“不用担心被抬价真是太好了。”
丰川古洲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不用担心被抬价。
樱庭月望的庆幸让他想起自己还没出名的时候。当时就算有人和他竞价,也不是因为“丰川古洲看中了这匹马”。
但后来,自己看中一匹马,不管是澳大利亚还是美国,或者日本,总会有人逼着他为自己的名声多出些钱。
而今天,他又要回到那种“无名”的状态了。
这种感觉意外地让人放松。
……
车子驶入Klawervlei Stud的大门时,拍卖会场已经热闹起来。
主建筑前的草坪上搭起了巨大的白色帐篷,帐篷下摆满了折叠椅,正前方是铺着草甸的展示区。几十位穿着西装或卡其色工装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手里都拿着一本厚厚的拍卖目录。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以及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微妙氛围。
彼得在停车场迎接他们。
“丰川先生,早安。”他热情地伸出手,“今天是个好天气,祝您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