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失误了。”同样看穿大震撼所想的堀宣行神色黯淡，“我没想到大震撼竟然养成了这样的比赛认知，是我的问题。”
“没关系，比赛连一半都没跑完，我相信大震撼。”丰川古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
第167章 主角登场
武丰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的痛感，每一次缰绳的拉扯都在消耗着自己的力量。
大震撼依然在倔强地试图昂头加速，它的脖颈肌肉绷得像岩石般硬邦邦。
风声在耳边扭曲成怪异的呜咽，混合着其他马匹粗重的喘息、蹄铁刨开草皮的闷响、心脏狂跳的轰鸣，以及看台上的呼喊，整个人都有些头昏脑胀。
汗水也早已浸透彩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又坚持了半分多钟，大震撼终于把看台暂时抛离在了身后。
“这样下去不行……”一道冰冷的念头掠过脑海。但此刻，武丰也别无他法，只能继续这场艰苦的拉锯战，用尽一切技巧和经验，将大震撼的体力消耗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就这样，漫长的第二弯道终于也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宽阔的看台对面长直道，铺着一条翠绿色的绒毯，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到视野尽头。
而就在大震撼的四蹄再次踏踏实实踩上直道草皮的那一瞬间——
变了。
那股一直扯着缰绳的蛮横力道，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地消退了。
大震撼高昂的头颅自然而顺从地低垂下来，回到了武丰手部引导的最佳位置。它扩张的鼻孔恢复了正常的翕张节奏，虽然呼吸声仍旧粗重，却不再是那种烧灼般的急喘。
最显著的是它的步伐——那原本濒临失控的步频，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重新变得稳定。
“……！”
武丰怔住了，甚至有一刹那的失神。他下意识地微微放松缰绳，给予一点向前的暗示。
大震撼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猛冲。眸子里原先那近乎执拗的焦躁火焰，已然熄灭。
越过了终点线，注意到鞍上没有让自己减速后，它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加速。
“那下次应该就是了吧？”大震撼做出这样的判断。
与此同时，在前方领放的暗影之门，鞍上的佐藤哲三身体伏得极低，几乎与马颈融为一体。
紧随其后约一个半马身处，是赏东瀛。横山典弘的推骑更加主动有力，让赏东瀛死死咬住前方的影子。
两匹逃马如同结成同盟似的，与后方的大部队之间，已经拉开了超过十个马身的显著距离，并且这个差距似乎还在微妙地扩大。
大震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的耳朵灵活地转动，接收着风带来的信息，眼神倒是一直盯着前方的对手们。
“哈……”
一声混合着释然、庆幸和极度兴奋的短促气音，从武丰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瞬间消散在风里。
那根从比赛开始后就紧绷到现在的神经，骤然松缓。随之而来的是过电般的滚烫战栗感，从脊椎末端直冲头顶。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趁机深深吸了一口充满青草屑和尘土味的空气。
“如果是一般的马，”他在心底自言自语，“经历了刚才那种蛮不讲理的抢口，心跳和呼吸怕是早就乱掉……估计比赛也已经完蛋了。”
武丰微微低头，目光拂过大震撼随着奔跑而规律起伏的肩颈线条。汗水浸湿了肌肤，在斜照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充满了力量感。
“但是大震撼的话……”他握紧缰绳，“一定没问题。”
看台上，脸色一片惨白的堀宣行，此刻终于缓缓舒了口气。站在他旁边的丰川古洲也挑了挑眉，不易察觉地舒展了半分，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牢牢锁住赛道上的水色彩衣。
导播似乎也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主画面及时切换到大震撼身上。镜头推近，特写中武丰的侧脸沉静专注，大震撼的眼神清澈稳定。
“大震撼的节奏稳下来了！”解说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看来武丰骑手成功度过了开局的难关！重新与大震撼磨合好了！”
不再需要和大震撼“拔河”后，武丰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处理着所有信息——前方双驹领放的节奏变化、它们维持的速度对整体比赛节奏的消耗、后方对手们的犹豫与盘算……
武丰轻轻调整缰绳，让大震撼的路线更偏向赛道外侧一些。这里视野更开阔，受前方马匹扬起的草屑干扰更小，也为后续可能需要的超越，预留了宝贵的空间和选择。
“就这样，Deep，”他在心里对着搭档倾诉，“再忍忍。”
漫长的对面直道终于到了尽头，距离终点线还剩下最后的850米。
就在大部分马匹开始为入弯而调整步幅、微微向内线收拢的瞬间，前方一直与暗影之门保持微妙平衡的赏东瀛，动了。
横山典弘的整个骑乘姿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身体前倾的幅度加深，手臂推送的节奏悄然加快。
赏东瀛如同接收到明确攻击指令的战舰，原本就充满力量感的步伐，在弯道弧线上猛然迸发出更强劲的推进力！
庞大的身躯在高速过弯时展现出出色的平衡性，朝着暗影之门露出的空档悍然逼近！
“赏东瀛！横山典弘开始行动了！”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是要争夺领放位置，还是要进一步施压？！”
佐藤哲三几乎在赏东瀛启动的同时就感应到了变化。他没有回头，但将原本握在右手的鞭子换到了左手。
等赏东瀛与暗影之门的差距缩短到一个马身时，佐藤哲三不再犹豫，悍然挥下一鞭！
两匹马的影子在斜阳下几乎重叠，蹄声交错，溅起的草屑泥点有不少都甩到对方骑手的小腿上。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攻防战，在领跑集团内部骤然爆发。
就在这前方双雄针锋相对、吸引了全场绝大部分注意力的电光石火之间——
武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时候了。”
几乎在武丰心念微动的同一刻，大震撼如一道深知自己流向的水流，顺应着弯道的弧度，借着惯性从容不迫地滑向外道。
此刻，前方再无阻碍。
“最后的600米，该我们表演了！”
第168章 日本赛马的结晶
“典桑提前行动了呢。”
暗影之门的鞍上，佐藤哲三的脑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自己精妙的战术布置被横山典弘提前打破，佐藤哲三倍感惋惜。
本来他是想为这场比赛定下了一个足以拖垮绝大多数追赶者的步速节奏。赏东瀛的紧跟本在佐藤哲三计算之内。
按照他最初的构想，这场“双逃”的默契戏码，本应维持到更晚一些，直至进入最终直道后，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刻。
但横山典弘显然有他自己的剧本。这位曾策骑青云天空在菊花赏上大逃得手的骑手，自然猜得出来佐藤哲三在打什么算盘。出于对赏东瀛耐力的信心，横山典弘绝不会让比赛如佐藤哲三的剧本那般演下去。
赏东瀛庞大的身躯在横山典弘的鞭策下，对暗影之门步步紧逼。
一个马身、半个马身、颈差！两匹马的鼻息几乎都要喷到对方的身上，蹄铁扬起的草泥碎屑在斜阳下形成一道浑浊的幕墙。
佐藤哲三不再犹豫。就在赏东瀛的栗色马头即将与暗影之门鹿毛肩胛平齐的瞬间，他空出的右手不再安抚，而是扬起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凌厉的弧线——
“啪！”
这发生在队伍最前列电光石火间的攻防，让空气仿佛都被撕扯得发出呻吟。
“赏东瀛！横山典弘骑手在第三弯道末端发动强袭！佐藤哲三立刻给出了回应！”
看台上，惊呼与呐喊混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领先集团的惨烈搏杀牢牢吸住，心脏随着两匹马位置的交错而狂跳不止。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弯道缠斗即将结束，最终弯道的出口已然在望之际——
大震撼悄无声息的杀到了距离赏东瀛只有四个马身的位置上。
当大屏幕上的画面出现了大震撼的身影，看台上的欢呼声浪几乎要将整座竞马场掀翻。
脑袋后面没长眼睛的横山典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顺利压过了暗影之门，独自享受牵头风景的他此刻心中满是喜悦——
“成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有力地在横山典弘脑海中回荡。
菊花赏的桂冠、刺杀三冠成功的甘美果实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
时间之神仿佛在它进入最终直道后，偷偷给大震撼开了加速齿轮。
赏东瀛没有减速，它的速度依然很快，横山典弘也开始用更大的力道推骑，还时不时打上一鞭。但是，那道从最外侧如同深色闪电般袭来的身影，太快太快了。
武丰如同最高明的舵手，在最终弯道中巧妙地借助地形积蓄冲势，直到在进入直道的刹那，才彻底放开缰绳，将身体压到最低，将所有力量、通过紧密贴合的肢体，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身下的伙伴。
“就是现在！Deep！把我们的一切都展示出来吧！”
没有大声地呼喊，只有意念的奔涌。
大震撼不声不息，只以让整个京都竞马场为之失语的末脚作为回应。
褐色的身躯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每一步跨出都带着残影，后肢蹬踏的力量让柔软的草皮都发出沉闷的悲鸣。
外侧跑道固然要消耗更多的教程，但在大震撼绝对的速度面前，它与赏东瀛之间的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疯狂吞噬！
三个马身……两个马身……一个马身……
“大震撼张开了翅膀！”解说员的声音充满了惊骇与激动，“武丰正从外道一气爆上！赏东瀛还能坚持住吗？！”
横山典弘也察觉到了不对。他脊背上骤然窜起的寒意，耳中风声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恐怖蹄音，让他忍不住侧头用眼角余光一瞥——
瞳孔瞬间收缩！
那道水色彩衣，已经如同附骨之疽，逼近到了令他险些手抖掉鞭的距离！
而赏东瀛，尽管在他的全力催策下依然奋勇向前，并未显露出明显的疲态，但与外侧那道仿佛燃烧着深色火焰的身影相比，绝对速度的差距，已经很残酷地显现了出来。
“怎么可能……”横山典弘的自信开始出现裂痕，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他拼命推骑，鞭子落得更急，赏东瀛也发出沉闷的嘶鸣，拼尽全力加速。但领先的优势仍在被大震撼无情地一点点没收掉。
马主区里，堀宣行此刻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滚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追上了……追上了！”
站在边上的丰川古洲，那双眼眸里，此刻仿佛有星火在燃烧，紧盯着赛道，一眨不眨。
而远在北海道的吉田胜己，在目睹大震撼这石破天惊的追击时，握了握拳。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是41年前的菊花赏。
同样是三冠的最后一关，同样有一匹强势的大逃马——Kane Keyaki（在直道上保持着看似坚不可摧的领先优势。形势紧迫，所有电视镜头都聚焦于领放马与身后最近的追赶者。然而，就在终点线前，那匹名为神赞的鹿毛马，从电视画面最初没有捕捉到的最外侧，如同天神下凡般杀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最后关头擒获逃马，以两马身之差，成就三冠伟业！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当时刚成年的吉田胜己的心中。
此刻，看着外侧跑道上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深褐色闪电，吉田胜己的呼吸骤然屏住，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与四十一年前那片草坪上轰鸣蹄音的共振。
最后200米，两匹马之间的差距只剩下一个脑袋。
赏东瀛在内侧拼命挣扎，横山典弘的推骑已近疯狂。但大震撼在外侧如闲庭信步，武丰连鞭子都只是做个样子在它脑袋边上挥了一下，便干脆专注推骑。
看台上无数观众站了起来，靠着本能呼喊出不成调的助威声，呆滞地看着这超越想象极限的追逐戏。
深褐色与栗色，在最后150米处，短暂地交织。
然后，在十四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如山崩海啸般骤然爆发的欢呼声中，大震撼来到了马群的最前方。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超越的瞬间便拉开了差距！半个马身、一个马身、两个马身……
赏东瀛的努力在绝对的速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横山典弘颓然松了劲，目送着那道水色彩衣以君临天下的姿态，将他与他的坐骑，连同整个赛场，都远远抛在身后。
距离终点还剩下20米时，大震撼已经甩开了赏东瀛三个半马身的差距。
意识到自己该在这种历史时刻说点什么的解说员马场铁志伸手指向赛道——
“全世界的育马者都看过来吧！这就是日本赛马的结晶！”
像千明代表一样承载着时代的期待。
像鲁铎象征一样以完美无瑕的步伐征服世代。
像成田白仁一样展现出压倒性的强大。
不——
“比千明代表更受期待！比鲁铎象征更加完美，比成田白仁更加强大！这就是第二匹无败三冠马大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