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睡觉的庄周
把李望仕给吓得够呛,东问西问问了一大堆。
“没有什么想法,”江暮云笑道,“就是……一时感性了,觉得自从高中以来,我们的关系变得疏远,你也有了你爱的人,会不会以后我们慢慢地就不再联系。哪怕我遭遇了什么,也与你无关了。”
“不可能!”李望仕斩钉截铁,“无论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有特殊的位置,要是有一天你需要我,我说什么都会出现的。不要多想了暮云。”
“好。”
这段对话,也被时间回溯作废了。
江暮云只需要一个答案而已。
该有个终点了。
江暮云翻开只记了一点凌乱内容的笔记本,郑重其事地在上边写了三个字:
“终末线。”
8月14日,她做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操作。
她比平时去的都早,然后直接提醒物业瓷砖要掉落,物业将信将疑围了警戒线并派人检查,然后对着江暮云千恩万谢。
“这要是掉下来,不知道得多大一件事!谢谢您,太谢谢了。”
江暮云只是笑笑。
毕竟……哥哥说希望瓷砖不掉下来。
但是,该执行的天谴还是逃不掉。
机械执行的次数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江暮云已经可以让案子趋于完美。
但,当春节提亲的回溯又一次没有触发,江暮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大回溯,或者说……最后一次她有记忆的大回溯,那至少,她需要给李望仕一些记忆楔子。
不能让他以为一些事情的存在并不特殊,不能让他觉得异常实际上理所当然。
这……也算是她给李望仕的特殊提醒吧。
春节期间,她突然主动找李望仕聊天谴案子,并不多聊,只是给他打下“行不义者,必遭天谴”的烙印。
如果能记得这句话,或许……对之后的回溯会有帮助吧。
然而,江暮云回光返照一般的理智并不能维持。
她又没有净化技能,之前的一切痛苦与迷茫,从未消失。
所以,她偶尔又会陷入到混乱中,对李望仕的一些变化感到兴奋,会主动问他怎么看待天谴,希望听到与以往不同的答案。
或许,你可以主动摘下名为正确的面具,支持一下我,面对自己的本心?
她无法控制自己对脱离回溯回归正常的渴望。
但凡有机会,她也不想按自己的计划走。
只是,奇迹没有发生。
江暮云降低了自己的影响,甚至尽量把天谴案做得无懈可击,那么没有记忆的李望仕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变化,更不可能脱离原有时间线的状态。
故意留白卷,却期望拿到满分。
江暮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理智与情绪碰撞,欲望与逻辑纠缠。
然后,从未出现过的变化发生了。
李望仕做了一件相比之前诸多回溯,显得自相矛盾的事情。
江暮云保持低存在感与冷漠状态的时间线里,李望仕几乎都没有触发提亲回溯,同时确定婚期也会很顺利,基本都定在了五月底或者六月初,然后大回溯启动。
只有江暮云做了些让李望仕觉得奇怪的事情,才会导致提亲回溯触发,甚至在疯魔线里,李望仕还狠狠往后压了提亲时间。
然而,终末线的李望仕,在连提亲回溯都没有触发、定好五月底结婚的情况下,竟突然执意要延后婚期,一推再推,推到了年底。
美其名曰,年底日子更好,他喜欢冬天……
大家也没觉得有啥,夏桐没意见,夏家自然没意见。
除了江暮云,她想不明白,自己无非就是春节期间说了几句行不义者必遭天谴,问了几嘴对天谴的看法吗,在天谴论盛行的当下,应该算是很正常才对吧?
……
明晦庙里的李望仕明白。
江暮云的终末线,就是李望仕还记得的主线。
是李望仕所以为的原初时间线,也就是……他发动拯救回溯之前,所经历的时间线。
他不知道其他时间线里的自己怎么想,但可以解释终末线江暮云的疑惑。
没有发动提亲回溯的原因,大概是他当时满门心思在夏桐身上,压根就没怎么管天谴的事情。
他坚定地认为“好人也会死于意外所以天谴论是无稽之谈”,所以尽管也发现了夏桐身上的变化,但没有视作无法接受的疑点,或者说,他麻痹了自己。
从姑姥山回来之后,他对超自然的厌恶达到了新高度。
甚至在害怕自己触发回溯。
对天谴的不在乎,对夏桐异常的自我说服,本质上都源于他对稳定好日子的追求。
他给自己的认知套了一层保护壳。
而江暮云的异常,会轻而易举地击碎这层壳。
无论是江暮云时隔多年的突然亲近,还是在天谴案里找到的蛛丝马迹,更别提她主动的示爱了。
在主线里,江暮云于天谴论发酵起来的时候,突然主动找李望仕聊天谴,还以一种很诡异的状态提“行不义者,必遭天谴”……
李望仕一度以为她被鬼上身了。
认知保护壳被击碎,他不得不去面对近在眼前的异常。
于是,夏桐的诸多怪异就怎么也藏不住,越想越无法解释。
他一度以为夏桐也是被鬼上身了。
呃……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个理。
他想要得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
拉长的回溯对江暮云来说,是很纯粹的折磨。
她经历过一次了,稍微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微弱到闪烁,还没看清呢,就是一阵无情的狂风吹灭。
对做好准备放弃的人来说,重燃希望不一定是好事,但这点希望被再次粉碎,会更加难以承受。
最终还是会回溯的对吧?
江暮云一下子连怎么生活都忘了。
她习惯了过回溯的日子,习惯了见不到凛城的夏日炎炎,在准备放弃的时候又给她听到了聒噪的蝉鸣,实在是……
太难承受了。
她每天都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自己过去所有回溯里,印象深刻的内容。
原本指望这本笔记能帮她梳理纷乱的记忆,现在连这个功能都失却了。
眼看临近七月,江暮云突发奇想,在一个周末跑了趟姑姥山。
结果空手而归,什么都没看到,反而激起了不断回溯到姑姥山的恐惧。
最终,一个始料未及的巧合,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自房东的房租催收。
正常情况下,江暮云都是提前给房租的,因为她不想麻烦别人来催收。
但很多住户喜欢等到房东催才给钱。
偏偏江暮云的状态已经差到日常生活动不动走神,所以忽略了这件事。
房东又因为她往日都会主动给,所以没急着催,一直等到所有租金收齐还差江暮云,才给她发去了信息。
那天,恰好是7月13日。
也就意味着,如果江暮云迟迟没有回信,房东会来找她的,李望仕就会知道。
对不起了,房东阿姨。
江暮云把笔记本前边写满心事与回忆的纸撕下来,连同衣柜里珍藏的那些旧物,一起找了个空地烧掉了。
随着那些东西化作灰烬,江暮云脸上露出了笑容。
如此,便也没有牵挂了吧。
她要豪赌,赌她一死,李望仕就能拿回回溯的记忆,赌李望仕会因为她的死发动回溯拯救她。
但即便决了心,她也不希望李望仕看到这些心事。
要是知晓了她的一切心事,回溯后李望仕面对她与夏桐,会感到困扰的吧?
回到出租屋,江暮云甚至要去查阅资料,才布置好了自缢的装置,刚搬来椅子,余光又瞟到了被撕掉大半本的笔记。
她回到书桌前,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个字:
望,不是我。
她想告诉李望仕发动时间回溯的人不是她。
但又不敢写太清楚,免得发现她尸体的人或者警察将天谴案件怪罪到李望仕头上。
毕竟……如果李望仕没发动回溯来救她,也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那么,该结束了。
江暮云本以为自己会很害怕的,没想到折磨至今,面对死亡竟然还有些释然的感受。
对她来说,死亡之后的那一切,才是最大的希望。
就跟拥有死亡即回溯能力的动漫主角一样,信仰之跃。
来吧,甜蜜的死亡。
“我来创造可能性,你来救我。”江暮云默念着,站上了椅子,“记忆,还给你。”
随后她踢翻了椅子,在意识消散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再见,哥哥。”
……
“啊!!!!!!!”
明晦庙里回荡着李望仕的呐喊,或者说,惨叫。
他捂着头跪在地上,用尽全力地呼喊着,像是要把所有的郁结都喊出去。
江暮云吓得在一旁抱着他的手,一直“怎么了怎么了”地喊着,但没有用。
如此磅礴的信息量,夹带着江暮云的所有情绪,瞬间涌入脑海,对李望仕的冲击可想而知。
虽然他能够在些许瞬间保持思考,但大部分时候只能被动接受。
脑中的漫长感受,现实不过一瞬。
在江暮云看来,李望仕自从接触了这团光球,就是完全呆滞了两三分钟,脸上表情越来越痛苦,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然后突然发疯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喊。
“哥!到底是怎么了,我就不该让你去碰那个光球的!”
刚刚强压情绪站起身看向江暮云的李望仕一听这话,又直接一下跪地。
把江暮云吓得捂住了嘴,蹲在旁边拍着他的背。
此刻的一分钟,在李望仕的感官里简直有一年那么长。
他不想再让江暮云担心,眼泪擦得格外决绝,然后一把死死抱住了江暮云。
就像要抱进身体里,再也不失去。
江暮云声音变得轻柔,“好啦,到底是怎么啦,可以跟我说说吗?”
“你无法想象你都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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