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熊junior
那个男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怜悯或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也没有去问他那些关于“父母”或“出身”的、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没有像其他那些“体面人”一样，用嫌恶的眼神驱赶自己，也没有用充满了怜悯的姿态丢下几枚硬币。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然后，用一种平等的、仿佛在与一个成年人对话的语气，问了一句——“你，就是这群孩子的首领？”
在那之后，他便被邀请上了那辆温暖而又干燥的马车，被带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如同宫殿般奢华的地方，吃上了一顿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晚餐。
主菜，便是那盘由勃朗特先生的私人厨师亲手制作的、最正宗的西西里风味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勃朗特先生认可了他的能力，没有瞧不起他的身份，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重，和食物。
而他要做的，就是管理好其他的街童，然后，以孩子的身份，为他处理一些不方便由成年人出面的“小事”——比如，盯梢那些总喜欢在码头区胡乱打听黑手党事情的“新人外来者”，或者，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故意制造一些小小的骚乱，来吸引治安官们的注意力。
他成为了勃朗特先生安插在城市阴影里的、最不起眼的“眼睛”。
作为回报，勃朗特先生会时不时地派人送来一些食物和过冬的衣物，并且，默许了他们在这片区域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抢劫和偷窃。
在他心里，虽然瞧不起所有的大人和富有者，但作为大人富有者的勃朗特先生，是唯一的例外。
他敬畏他，甚至……崇拜他。
他将那份源于施舍的“恩情”，当作了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赖以为生的唯一信条。
但现在……
少年缓缓地，又卷起一叉子面条，送入口中。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他觉得，此刻口中的这份美味，竟然比他记忆中那份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意大利面，还要……还要更胜一筹。
一种奇异的、充满了背叛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自己……是不是该把今天遇到的这些奇怪的人，这些不可思议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勃朗特先生呢？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身旁那个正同样吃得津津有味的孩子身上时，这份念头，却又不受控制地动摇了。
“嗯……这个意大利面，和我平时吃的味道不太一样呢。”大雄含糊不清地说道，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不过，也很好吃！”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平日里里吃到的，大多是早已为了迎合本地口味而经过改良的“日式意面”，与眼前这份由“美食家桌布”复刻出的西西里家庭风味，在口感和调味上都有着巨大的区别。
不过，大雄依然为品尝到一种全新的美味而感到高兴。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些同样吃得满嘴流油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对了。”大雄咽下口中的面条，抬起头，“我还不知道大家的名字呢？可以告诉我吗？”
孩子们闻言，纷纷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有些人有正式的名字，比如那个金发的小偷，他叫“克莱”；有些人则只有外号，比如那个憨厚的大个子，他就叫“阿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棕发少年身上。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叉子，看着大雄，也看着身旁那些同样充满了期待的同伴们，缓缓地说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让。”
在所有人介绍完毕后，大家继续重新投入了用餐之中。
虽然依旧好奇大雄到底是如何凭空变出这么多美食的，但在那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美味面前，所有的疑问都显得不再重要。
然而，孩童的世界，总是充满了最直接的欲望与纷争。
“嘿！！你那盘烤鱼看起来比我的好吃！分我一点！”
“才不要！这是我的！”
“小气鬼！那我抢了！”
眼看着一场因为“别人碗里的更好吃”而即将爆发的食物争夺战就要上演，大雄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跑到那两个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孩子中间，大声劝阻道：“别抢啦！别抢啦！想吃什么都有的！你们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了！”
说罢，满脸惊喜的孩子们再度说出了自己想要尝鲜的其它美味的食物，一场全新点单再次开始了。
最终，当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吃饱喝足，当那张由木箱拼凑而成的临时餐桌上，再也摆不下任何一个多余的餐盘时，这场小巷子里的丰盛宴会，才终于缓缓地落下了帷幕。
孩子们一个个都挺着肚子，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各自的“凳子”上，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饱腹感与幸福感的慵懒与惬意。
一些年纪更小的孩子，甚至已经靠在身旁的木箱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食物的痕迹，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仿佛依旧在做一个关于美食的梦。
那个之前还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的棕发少年——让，此刻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手中的那盘番茄肉酱意大利面早已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盘底最后一点酱汁，都被他用一块面包蘸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身旁那些因为一顿饱饭而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的同伴们，然后远远地盯着此时似乎在和亚瑟聊这些什么的大雄，心里复杂万分。
第二十一章 童言警告，夜魔传说
大雄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幸福感的画面，心中也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已经在这边花费了有些多的时间了，何西阿爷爷和达奇叔叔他们此刻一定还在那里等待，为自己的安危而担忧，所以，是时候道别了。
“好了，各位。”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天快黑了，我和亚瑟叔叔也该回去了。”
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警惕的沉默或充满敌意的眼神。
“哦……你们要走了吗？”那个名叫阿肥的大个子男孩，第一个从食物带来的昏沉中惊醒，他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大雄，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亲近。
“你……你以后还会来吗？”那个之前吵着要吃巧克力蛋糕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上前一步，小声地问道。
“当然啦！”大雄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以后会经常来看大家的！！”
道别之后，大雄转身，准备和亚瑟一同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脚步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虽然吃饱了，但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对未来不安的孩子们，又想起了那张可以源源不断变出美食的神奇桌布。
他知道，一顿饱饭，或许能暂时地填满他们的肚子，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他们日复一日的生存困境。
当今天这份饱足感消退之后，当黑夜再次降临，当饥饿的爪牙再次撕扯着他们的肠胃时，他们依旧会为了生存，而被迫地走上那条充满了偷窃与罪恶的道路。
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方法。
大雄的心中，那份刚刚才立下的“救赎”决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再次走回那个被帆布遮挡的角落，假装在收拾东西，实则迅速地，对着那块神奇的桌布，又下达了一连串新的“订单”。
这一次，他没有再要那些美味但不耐储存的珍馐。
他要的，是那些最朴实、最顶饿，也最耐放的食物。
片刻后，当他再次走出时，他的手中，已经多出了几个沉甸甸的麻布袋。
“让。”大雄将那几个袋子递到了那个同样有些困惑的少年面前，“这些……你们拿着，应该能吃上好几天了。”
让下意识地接过袋子，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微微一愣。
他打开袋口，只见里面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还散发着麦香气的硬质面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熏制肉干、几只沉甸甸的罐头，甚至还有好几瓶用玻璃瓶密封的、新鲜的牛奶。
这些，足够他们所有人，安安稳稳地度过好几天，甚至……一周的时间。
让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看着大雄，嘴唇微微开合，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东西的？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在周围同伴们那充满了惊喜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对着大雄，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近乎耳语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一句——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微不可闻，但那其中所蕴含的复杂情感，却清晰地传递到了大雄和亚瑟的耳中。
大雄只是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一顿饱饭，几袋食物，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孩子的困境。
只要他们还生活在这片充满了歧视与冷漠的阴影之下，只要他们还找不到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的谋生之道，那么，为了填饱肚子而再次铤而走险，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艰难燃起的一簇火苗，在大雄的心中悄然升起，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得越来越旺。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通过“牛仔汉堡”这个点子，让帮派的大家找到了全新的生活方式；他想起了那些在手工作坊里，因为一份体面的工作而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失业工人们。
【或许……我也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向他们证明，我赚到的钱，也是靠着大家的劳动所得，而不是什么大人的给予。】
【或许，等以后那个‘主题乐园’真的建成了，我可以把他们，都招募成里面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扮演角色，或者……或者只是在门口负责分发宣传单？】
【又或者，等我们在圣丹尼斯的分店开起来之后，也可以尽量地雇佣他们？】
大雄的脑海中，瞬间便涌现出了无数个充满了希望的可能性。
虽然，他一时间还无法确定，哪一条路才是最合适的。
但那份想要帮助他们，想要将他们从这片泥潭中彻底拉出来的决心，已然如同最坚韧的种子，在他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就在大雄和亚瑟准备转身，彻底离开这个院落时，一个略带几分迟疑的声音，却从他们的身后叫住了他们。
是让。
“等一下！”
大雄和亚瑟同时回过头，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个刚刚才与他们道别、此刻却又主动叫住他们的少年。
让快步走上前，他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耳朵在偷听后，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充满了严肃的语气问道：“你们……是外面来的，对吧？对圣丹尼斯这座城市……应该还不够了解？”
大雄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道：“嗯，我们是今天才第一次来。”
“那就好。”让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他的表情又变得更加凝重，“听着，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们觉得很可笑，甚至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但是……请你们务必相信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警告。
“——最好不要在晚上，独自一人在外面闲逛。”
“尤其，不要进入像这样，偏僻无人的小巷子。”
这番话，让大雄心中那份刚刚才放松下来的情绪，瞬间又绷紧了。
他看着让那张写满了严肃的脸，下意识地便追问道：“为什么？”
让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将那个充满了恐怖色彩的秘密，告知眼前这两个刚刚才对他施以援手的“恩人”。
最终，那份源于一顿饱饭的感激，还是战胜了他内心的那份源于恐惧的缄默。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因为……有怪物。”
“——有怪物，在圣丹尼斯的夜晚出没。”
“怪物？”
大雄的心猛地向上一提，一股混杂着好奇与恐惧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他看着让，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是……是什么样的怪物？”
让看到大雄脸上那份不带任何怀疑的恐惧，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对方在听到这种荒诞不经的“鬼故事”后，会像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年人一样，对自己嗤之以鼻，甚至会嘲笑自己的胆小。
却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真的信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让让心中那份讲述的欲望，变得更加强烈。
他点了点头，继续用那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语调，描述着那个只存在于圣丹尼斯阴影之下的恐怖传说。
“那是一个……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他很高，很高，比你身边这位先生还要高出半个头，但他的脸色却异常地苍白，皮肤也干瘪得像是挂在骨头上的羊皮纸。”
“他只在夜晚出现，只在那些最偏僻、最没有人的小巷子里。”
“如果你在夜晚的巷子里，不幸地与他对上了视线，那么……”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一定要逃，逃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更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如果不想死的话……”
“他……他已经杀了四个人了。”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去看最近的报纸，那些发生在夜间小巷里的、死因不明的杀人事件，都是他做的。”
“——他会……放干你们的血液。”
这番描述，让大雄的后背瞬间便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所浸湿。
然而，一旁的亚瑟，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却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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