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比大雄的荒野大镖客 第212章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抬高自身价码而编造的拙劣谎言。

但是……

勃朗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大雄的身上。

他回味着刚才那段简短却又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那纯正的西西里口音，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自信，以及……那两个“监护人”对他那份不加掩饰的维护与肯定。

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群人，是认真的。

这个孩子，确实是他们当中的重要人物。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次的“会面”，或许会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于是乎，会客厅内的座次，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雄不再是被安置在那个略显边缘的小巧单人沙发里，而是理所当然地，走到了那张象征着主客双方平等地位的长条会客桌旁，缓缓坐下。

勃朗特对着门外候着的管家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几位穿着笔挺燕尾服的仆人，他们手中托着银质的餐盘，为在座的每一位“贵客”都呈上了一杯色泽深邃、散发着浓郁橡木桶香气的陈年白兰地。

而送到大雄面前的，则是一杯装饰着几片新鲜薄荷叶，看起来就清爽无比的意式柠檬苏打水“奇诺托”。

“为我们年轻的客人准备的。”勃朗特看着大雄说道，“西西里的孩子们都喜欢这个味道。”

“谢谢您。”

这份细心与体贴，让大雄礼貌性地端起杯子，对着勃朗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达奇将手中的白兰地杯轻轻放下，他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急于将自己手中的“商品”——无论是汉堡的商业前景，还是他们那神秘的技术实力，作为开场白来吸引对方的兴趣。

他只是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投向了主位上的勃朗特，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调，将皮球，又重新踢回了对方的脚下。

“勃朗特先生。”达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想，您应该还记得，是您的使者，主动前往我们那间小小的餐厅，向我们传递了您‘合作’的意向。”

“所以，比起急于向您展示，我们能为您带来什么。”

“我们，以及我们背后的塔西佗公司，或许更想知道的是……”

“——您，以及您在圣丹尼斯这座伟大城市里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又能在这场潜在的合作中，为我们带来些什么呢？不是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强势。

何西阿在一旁静静地品尝着白兰地，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对达奇这番近乎“冒犯”的言辞毫不在意。

倘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两个月前那群刚刚从雪山里逃出来的、灰头土脸的亡命徒，那么，达奇这番话，在勃朗特听来，只会觉得可笑。

他会觉得，这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一群从未见识过真正庞然大物的井底之蛙，在用他们那可怜的、源于无知的自尊心，进行着一场滑稽可笑的虚张声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勃朗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甚至还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当然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讨好与奉承。

那些自下而上的谄媚，他早已见得太多，也早已厌倦。

他很清楚，那些人之所以会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凑上前来，不过是因为他们别有目的，有求于自己，而他们能为自己带来的好处，却往往十分有限。

而那些基于无知的、充满了匹夫之勇的强势，更是只会令他感到不耐烦，觉得自己只是在看一群装模作样的、不自量力的小丑。

可眼前这群人……

他们不一样。

勃朗特看着达奇那张充满了自信的脸，看着何西阿那深不可测的笑容，看着亚瑟那如同磐石般的沉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平静地小口啜饮着柠檬苏打水的孩子身上。

他知道，这群人有资格，也有实力，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便在一个排外的南方小镇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动摇两大家族盘踞了百年的统治根基；他们拥有着足以在一夜之间建起一座豪华餐厅的不可思议的技术；他们手下的“安保人员”，更是拥有着足以正面击溃一整支莱莫恩掠夺者小队的恐怖实力。

还有他们背后的、名为塔西佗公司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这份强势，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比起那些除了谄媚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一群能为自己带来切实利益与机遇的强者所表现出的强势，非但不令他讨厌，反而让他那早已因为缺少对手而略感沉寂的血液，重新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兴奋。

“哈……”

良久，勃朗特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了愉悦的笑声。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前，亲自为达奇和何西阿的酒杯续上了白兰地。

“奥马利先生，我得承认，在我所知道的生意人中，您十分有胆气。”

他将酒杯递了过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投机者独有的光芒。

“——而我，最喜欢和有胆量的生意人，做大胆的生意。”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将自己那份早已在心中盘算成熟的“合作期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的言谈举止，此刻完全褪去了那份属于地下帝王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务实，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诚意十足”的商人姿态。

“我很欣赏你们‘牛仔汉堡’的商业模式，奥马利先生。”勃朗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它很新颖，很有活力，而且……充满了潜力，但是，恕我直言，将这样一份杰作，仅仅局限在罗兹镇那种乡下地方，未免太过屈才了。”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窗外那片被工业时代的喧嚣所填满的繁华街景。

“这里，圣丹尼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这里，才是它真正该绽放光芒的舞台。”

“我希望你们的生意能在我的帮助下入驻圣丹尼斯。”

“门面，原材料渠道，你们只需要挑选，而不是去担心。”

这番话说得开门见山，他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先去斤斤计较于利润的分配，或是纠结于合作的细节。

他只是将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宏伟的愿景，直接抛在了这张谈判桌上。

他当然清楚，以对方的实力，想在圣丹尼斯开一家分店，绝非难事。

“店面位置，你们可以随意挑选。”勃朗特摊开双手，那份慷慨的姿态，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创业者都为之疯狂，“无论是码头区那些最受工人们欢迎的黄金地段，还是富人区那些最讲究格调的商业街，只要是你们看上的地方，我保证，三天之内，就能为你们清空所有的障碍。”

“供货渠道，更不成问题，无论是最新鲜的牛肉、蔬菜，只要是这座城市能找到的东西，我都能为你们拿到最优惠的价格，最稳定的供应。”

“至于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无论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工会打手，还是那些总喜欢在背后搞些小动作的竞争对手，又或者是……那些总喜欢对新来的生意人‘多加关照’的市政官员，我想，只要有我安吉洛·勃朗特的名字在，他们都会很乐意地，为我们的‘合作伙伴’，行个方便。”

他没有直接威胁，也没有赤裸裸地炫耀自己的暴力。

他只是将圣丹尼斯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的运行法则，以一种最平静的方式，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所展现出的，是一种早已超越了寻常亡命徒范畴的、更为高级的“暴力”——一种与资本、权力、人脉深度绑定的犯罪模式。

达奇与何西阿静静地听着，他们当然听得懂勃朗特话语中的潜台词。

他们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感慨。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是那片西部荒野上说一不二的王者，用手中的枪，去制定属于自己的规则。

但现在，当他们真正踏入这座由“文明”构筑而成的钢铁丛林时，才发现，自己过往那套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劫掠美学”，与眼前这个男人所掌控的、更为精密也更为庞大的犯罪帝国相比，显得是如此的原始。

这，或许就是时代的车轮吧。

就连曾经那些在街头巷尾打打杀杀的亡命徒，如今也早已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皮衣，换上了剪裁合体的西装，摇身一变，成为了在政商两界都呼风唤雨的“家族成员”。

他们不再满足于一次性的、充满了风险的劫掠。

他们开始用更“文明”、也更高效的方式，去进行着一场场规模更为庞大、利润更为惊人的“合法”掠夺。

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亡命徒。

或许他们才是这个时代里最成功的商人。

只是，他们贩卖的商品，是恐惧，是暴力，是那些阴影之下的灰色秩序。

何西阿看着眼前这个谈吐优雅、举止得体的男人，心中那份警惕不减反增。

他很清楚，与这种早已将罪恶融入到呼吸之中的“怪物”打交道，远比与那些只知道拔枪射击的蠢货要危险得多。

第十四章 放线钓鱼，难得休憩

“勃朗特先生，”何西阿终于开口，“您的慷慨与远见令人钦佩，我们塔西佗公司非常荣幸能得到您的青睐，您提出的宏伟蓝图，确实为我们描绘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未来。”

他的开场白充满了商业社交的礼节，也将双方的关系重新拉回到了平等的“公司对公司”的层面。

“但是……”何西阿的话锋一转，“您也知道，如此重大的合作，绝非我们几位地区代表能当场拍板的，这涉及到公司总部的战略部署、财务预算以及……品牌在全球范围内的统一定位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他摊开双手，那份无奈显得如此真诚：“我们需要将您的提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呈递给公司董事会进行审议，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勃朗特闻言，脸上那份热情的笑容并未改变，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当然听得出对方的弦外之音，这群人，并不像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急于攀附权贵的商人，他们谨慎、专业，而且充满了戒备。

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这次是钓到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他并不意外对方的谨慎。

恰恰相反，如果对方真的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在自己抛出橄榄枝的瞬间便欣喜若狂地全盘接受，他反而会怀疑对方的成色，甚至会觉得这场游戏太过乏味。

【果然不简单。】勃朗特在心中暗自评价道，【名不见经传，却拥有如此实力和气度，看来，这个塔西佗公司的总部，或许并不在美国，他们只是将美国作为了渗透和扩张的第一站。】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那份对牛仔汉堡背后势力带来的利益的渴望，变得更加炽热。

在勃朗特看来，牛仔汉堡这家餐厅，其商业模式本身固然聪明，但终究上不了真正的台面。

19世纪末的餐饮业，虽然随着城市化而空前繁荣，但其本质依旧是手工作坊式的。

一家餐厅的成功，极度依赖于厨师的个人技艺和老板的人脉，难以进行大规模的复制——后世的真正大规模餐饮连锁企业概念还没有实际生产技术对其加以支持。

你可以靠开餐厅成为一个富翁，但在这个时代下，在无法预测未来运输与食品保存技术发展前景的情况下，基本不会有人认为能靠单纯靠餐饮建立一个商业帝国。

所以，勃朗特从未真正看重牛仔汉堡的餐品利益本身。

他真正看重的，是传闻中、甚至通过调查得到确认的那座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豪华餐厅！

是那份传闻中足以颠覆整个建筑行业的、不可思议的“模块化建店技术”！

而这些内容，都是他的手下从个别嘴风不严的罗兹镇当地警员口中得到的。

这，才是真正的、能让他这种级别的人物都为之侧目的巨大宝藏！

圣丹尼斯——或者说整个美国的文明地带都在飞速扩张，高效的建筑技术，意味着对未来城市发展命脉的掌控。

拥有这种技术，就等于拥有了一台比任何私酒贸易或高利贷网络都更为强大、也更为“合法”的印钞机。

在他看来，牛仔汉堡餐厅，不过是这家神秘公司用来展示其惊人技术力的一个样品间，一个华丽的广告，汉堡生意的火爆，只是为了让这个“广告牌”更加引人注目罢了。

至于那个能说出一口流利西西里方言的异国少年，无疑就是通往这个技术宝库的重要契机。

“芬顿先生，您的严谨令人钦佩，这正是我所欣赏的商业品质。”他摆了摆手，用一种充满了理解的宽宏语调说道，“没关系，你们可以慢慢考虑，伟大的合作，总是需要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有的是时间。”

【果然不简单。】勃朗特在心中暗自评价道，【也不知道他们总部……会是在哪里？】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亚洲少年。

虽然勃朗特算是接受过高等教育和礼节的知识分子，但他没办法只用名字辨别出野比大雄是哪个亚洲国家的名字。

在他看来，亚洲人都长一个样，名字和语言都一样拗口。

【和这个孩子一样，位于亚洲？】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对那片遥远的大陆并非一无所知。

通过圣丹尼斯港口那些往来的商船和偶尔接触到的生意人，他知道，无论是那个刚刚在战争中击败了清朝的岛国，还是清朝本身，都不可能发展出足以支撑起“塔西佗公司”这种神秘技术的工业实力。

这并非源于他个人的无知，恰恰相反，这正是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所有“文明世界”的精英们根深蒂固的共识。

对他而言，“亚洲”并非一个清晰的地理或文化概念，而是一个由几个模糊、遥远且充满了矛盾色彩的符号拼凑而成的异域想象。

符号之一，是劳工。

是那些被当作廉价货物，从太平洋彼岸贩运而来，在加利福尼亚的金矿里，在横贯大陆的铁轨下，甚至就在圣丹尼斯码头区那些终日弥漫着鱼腥味和潮气的洗衣房里，默默消耗着生命的廉价苦力。

他们沉默、麻木、顺从，如同牛马般任人驱使，是这个国家工业化巨轮下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也是白人工会眼中最可恨的黄祸。

1882年那纸《排华法案》，早已从法律的层面，为这份鄙夷与排斥，盖上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印章。

符号之二，是奇观。

是那些在万国博览会的展柜里，与非洲部落的面具、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并列陈列的东方奢侈品——丝绸、瓷器、茶叶、香料。

它们神秘、奢华、充满了令人愉悦的异国情调，却也同样代表着停滞、专制与“不开化”——那些东西来到美国，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