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熊junior
“而那些被他们打死打伤的工人,在第二天的报纸上,都被轻描淡写地,称为了‘意图破坏工厂、扰乱社会秩序的暴徒’。”
何西阿转过头,看着大雄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失色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给我们自己开脱。”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更不是想用‘把别人也拉下水’这种卑劣的方式,来为我们自己那份拖延制裁的计划寻找什么正当的理由。”
“我只是……希望你,不必如此迷茫。”
“还记得吗,大雄?当初在瓦伦丁,我就曾对你说过,你心中那份纯粹的、非黑即白的道德与正义感,在这个时代,是何等难能可贵的事物,但是,当你试图用它去理解这个时代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时,你一定会感到……更为深刻的困惑。”
何西阿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对这个孩子的怜惜。
“你或许已经或多或少地,见识到了那些夹杂在黑白两色之间的‘灰色’了。”他缓缓地说道,“瓦伦丁那个仗势欺人的副警长,罗兹镇这个为了利益可以与我们这些‘亡命徒’称兄道弟的利·格雷,他们都不是纯粹的‘好人’,却又披着‘执法者’的外衣。”
“但是,孩子,我想告诉你的是,这种灰色,在这个时代,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加普遍。”
何西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大雄那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肩膀。
“我知道,旁听或见证外人的事情,只会让你稍微感慨一下,但是,我们的事情,是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我知道,你已经将我们,视作了关系足够亲密的家人。”
“因此。”何西阿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沉重,“你心中那份对家人的深厚情感,与你对法律和正义的坚定信念,才会如此剧烈地彼此冲突。”
“一边,你本能地认为,罪恶必须得到制裁,这是你从小便被教导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而另一边,你又因为那即将被制裁的对象,是朝夕相处、早已被你视作亲密家人的、你认为是‘好人’的我们,而感到无法接受。”
“你甚至……会因此去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背叛了内心那份纯粹的正义,是不是也变得像我们一样,总想着逃避制裁,对吗,孩子?”
这番话令大雄猛地抬起头,那双圆片眼镜后的眼睛里,也抑制不住地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咬着嘴唇,拼命地点着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何西阿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伸出手,用那布满了皱纹和老茧的、粗糙却又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不,大雄。”何西阿的声音异常坚定,“你没有背叛自己的内心。”
“恰恰相反,正因为你一直都在坚持着自己的本心——为他人的喜悦而喜悦,为他人的悲伤而悲伤,去爱你所爱的人,去坚信你所坚信的事,所以,你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痛苦不堪。”
他看着大雄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愧疚的苦涩笑容。
“真正背叛你的,其实是我们。”
“是在遇到你之前,浑浑噩噩地活在罪恶之中的我们啊。”
“你见识到了,一群你视作家人的帮派成员,他们有着无法被抹去的罪恶的过往。”
“你也见识到了,一群本该代表着正义和法律的顶尖侦探,他们也会将自己的职业视作一门生意,会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而选择与我们这些亡命之徒进行交易,而非第一时间就贯彻法律,将我们逮捕。”
何西阿的声音变得悠长而又充满了感慨。
“你脑海中那原本清晰分明的认知,与你眼前所看到的这个复杂而又混乱的现实,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你为此产生的迷茫与困惑,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何西阿最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要将所有沉重的过往,都一同埋葬在这片黑暗之中,“不要再给自己任何负担了。”
“这不是在否定任何事情。”
“不是否定我们曾经犯下的罪过。”
“也不是否定你心中那份正义的纯洁性。”
“只是,孩子……”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如同在耳边的低语。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复杂了。”
“复杂到,我们这些早已不合格的大人,本不该……将你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牵扯得如此之深。”
他没有去否认他们的罪孽,更没有去质疑大雄心中的正义。
他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了这个孩子——
【你不必独自一人,去背负这个世界的复杂。】
这或许无法在一瞬间就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至少,它让大雄那颗因为巨大的矛盾而几乎要被撕裂的心,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温暖的港湾。
他心中的那份迷茫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足以将他压垮的自责与自我怀疑,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悄然卸下。
是啊,他并不需要立刻就为这个复杂的世界找出一个非黑即白的、完美的答案。
他也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源于“坦白真相”的痛苦,其根源,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好人做了坏事”那么简单。
而是因为,在他朴素的正义观里,对于“罪恶”的最终结局,只有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绞刑架。
死刑,是惩罚,是正义的审判,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是救赎吗?
他当然知道,那些曾被这个帮派所伤害的无辜者,以及他们的家人和朋友,他们心中所渴望的“正义”,应该就是那幅干脆利落的、绞索套上脖颈的最终画面。
那是理所当然的,是无可辩驳的。
但……
大雄的心中,却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私心。
一份与他过往那纯粹的公义认知,与他如今对这些家人们的深厚情感,都截然相悖的、自私的私心。
他希望……
他希望大家,至少在那一天,在那份无可逃避的最终审判到来之前,可以得到真正的……救赎。
一个可以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再是作为罪孽深重的亡命之徒,而是作为一个真正完成了自我救赎的、无愧于心的“人”,去平静地迎接那个结局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大雄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背叛了自己心中那份神圣的正义。
但他又无法控制地,被这份充满了私心的、卑微的奢望所攫取。
这是一个自私的、羞愧的念头。
却也是一个,一旦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便再也挥之不去的念头。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泪水而显得更加清澈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焦点。
他看着何西阿,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何西阿今晚这番谈话的深意。
一场简单的对话,或许解决不了任何实际的问题。
那份属于过去的罪孽,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地捆绑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那份来自平克顿的威胁,也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但是,在这场对话之中,大雄找到了一个比任何解决方案都更重要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份希望大家都能得到救赎的想法,并非是一厢情愿的、天真的幻想。
渴望救赎的……
并不只是他一个人啊。
这场对话结束后,大雄仿佛找回了倦意,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随着心头的重压被卸去而泛起,于是便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他们没有急于去制造什么“狼人”的线索,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重新投入到了那份早已步入正轨的事业之中。
因为不能前脚刚答应合作,后脚就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平克顿“嘿!我们发现了狼人的新线索!”那只会让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太过顺利。
所以他们打算等待米尔顿那边的回信,看看他到底能从康沃尔那里争取到多少时间的宽限,然后再根据这个时间,有节奏地将准备好的“线索”抛出去。
餐厅的经营,依旧火爆。
手工作坊的生产,也同样有条不紊。
一切看上去,都和往常一样,风平浪静,仿佛平克顿的造访并没有带来任何影响。
然而,另一位不速之客却毫不留下喘息之机地,在第二天的傍晚造访了。
当牛仔汉堡餐厅送走最后一位意犹未尽的食客,皮尔逊正准备挂上“今日售罄”的木牌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却再次响起。
皮尔逊有些不耐烦地拉开门,本想告诉对方“明天请早”,却在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时,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目光平静地扫过皮尔逊那张写满了警惕的胖脸,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找你们的老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紧张,厨子。”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是安吉洛·勃朗特先生派来的。”
“他想和你们谈一笔合作。”
第十章 地下皇帝,尘封往事
皮尔逊当然无法对这种级别的会晤做出任何决定。
达奇、何西阿乃至大雄今日都留在了营地——昨日那场与平克顿的惊心动魄的对峙,消耗了他们太多的心神,也留下了太多需要进一步商讨的后续计划。
因此,此刻餐厅内拥有最高决策权的,自然落在首席财务官——施特劳斯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亚瑟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安保工作”,去盥洗室用冷水冲了把脸,此刻正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拭着下巴上残留的水珠,不紧不慢地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那个身着考究西装的陌生男人,以及皮尔逊脸上那副混合着警惕与不知所措的复杂表情。
亚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我去二楼请施特劳斯先生下来,”皮尔逊他压低了声音,对着亚瑟飞快地说道,“亚瑟,你……你帮忙‘应付’……不,招待一下这位客人。”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毛巾随意地搭在肩上。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毫不掩饰地带着戒备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那男人似乎完全没有被亚瑟身上那股气场所影响,他甚至还对着亚瑟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请不必如此警惕,先生,我听说过您的事迹,您那足以在半空中击落子弹的卓绝枪法,绝对可以在我心生歹意的下一瞬间,为我的额头开一个漂亮的洞。”
“我真的只是来此,代表勃朗特先生,传递一些信息。”
勃朗特?
亚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很陌生。
好像……是在前些日子,利格雷那个家伙在清算了布雷斯维特家族之后,提供给达奇他们那份简报中,被匆匆提过几次?
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将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异国情调的名字太过放在心上。
“所以。”亚瑟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不耐烦,“谁是勃朗特?”
那男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他似乎没想到,对方竟然连勃朗特先生的大名都未曾听闻。
他刚想开口解释,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便从二楼的楼梯上传来。
施特劳斯已经走了下来,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小小的绒布擦拭着鼻梁上的圆片眼镜,仿佛刚刚才从繁琐的账目清点中抽身。
“安吉洛·勃朗特。”施特劳斯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他走到吧台旁,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清水,“他是圣丹尼斯慷慨的慈善家,最成功的意大利裔商人,热衷于投资各类艺术与公共事业,时常出入于市长官邸的晚宴,与州议员们谈笑风生,是整个莱莫恩州都颇具影响力的社会名流。”
他说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当然。”施特劳斯放下水杯,话锋一转,“关于他,也同样流传着一些……不太光彩的传闻。”
“有人说,他掌控着圣丹尼斯最大的高利贷网络,用足以令人倾家荡产的利息,将无数濒临破产的商人和穷苦的工人逼上绝路。”
“有人说,他与那些往返于欧洲与新大陆之间的船运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暗中从事着利润丰厚的人口偷渡买卖。”
“更有人说,整个莱莫恩州的私酒贸易,其幕后真正的掌控者就是他。”
施特劳斯每说一句,那位使者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最后,施特劳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亚瑟的脸上,用一种充满了德语区口音特有的、严谨而又冰冷的语调,为这位圣丹尼斯的“大人物”,下达了最终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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