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熊junior
这已经是他今天接触的第五个,自称“亲眼见过”范德林德帮的“可靠线人”了。
而他们口中的故事,虽然细节各不相同,但内核却惊人的一致——充满了通俗小说里那种廉价的、夸张的英雄主义色彩,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可以被验证的证据。
要么,是说他们在某个偏僻的小镇,从一群劫匪手中救下了一位美丽的修女。
要么,是说他们在圣丹尼斯的郊外,与平克顿侦探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要么,是说他们出现在草莓镇,和巨人一夜之间建起了一条铁路,还顺手将通缉犯弗拉科绳之以法。
甚至还有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赏金猎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自己曾在安妮斯堡的矿洞里,与亚瑟·摩根进行过一场“改变了整个西部格局”的史诗级对决。
谎言。
全是谎言。
这些人,不过是些闻到了金钱腥味的骗子和酒鬼,他们将那些从地摊小说和酒后吹嘘中听来的、早已被传得面目全非的“传说”,当作了可以向他这个“冤大头”兜售的廉价商品。
老管家心中清楚,真正的范德林德帮,绝不可能像他们描述的那般张扬。
一群被整个国家最顶尖的执法力量追捕了数年之久的亡命之徒,如果还像这样,整日招摇过市,他们恐怕早就被吊死在某个小镇的绞刑架上了。
他耐着性子,又从皮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推了过去。
“还有别的吗?”
那个情报贩子看到金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飞快地将钱收入怀中,然后绞尽脑汁地,开始编造下一个更为离奇的故事。
老管家没有再听下去。
他知道,在这里,他不可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缓缓起身,在那片充满了污言秽语和哄笑声的喧嚣中,转身离开了这家令人作呕的酒馆。
夜色深沉,老管家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张总是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这次的任务,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大海捞针。
这,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传说中的范德林德帮,是不是真的如同那些报纸上所说的那样,早在黑水镇那场惨败之后,便已彻底分崩离析,从此消失在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否则,又怎么可能,连一丝一毫的真实的踪迹,都寻觅不到呢?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几乎与周围环境音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不远处悄然响起。
他并未在意。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自己那件厚实大衣的内袋,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冰冷的、由象牙和钢铁构成的枪柄。
作为塔维什最忠诚的仆人,他当然不会毫无防备地,独自一人闯入这座城市的龙潭虎穴。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的距离。
老管家眉头微皱,他故意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更为狭窄也更为昏暗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唯一的出口,便是他刚刚走进来的巷口。
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点,也同样是一个毫无退路的死胡同。
他想看看,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尾巴”,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见财起意,那他也不介意,让对方那颗被贪婪冲昏了的脑袋,开一个血淋淋的小孔。
果然,就在他刚刚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站定之时,一个同样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便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巷口。
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巷口被彻底堵死,另外两道身影则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两侧,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包围。
老管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廉价酒精和未干雨水的味道。
“老家伙,跑得还挺快。”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砺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堵和充满了恶意的挑衅,老管家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冬日寒星般的光芒。
他当然不害怕。
在成为格雷庄园那个谦卑恭顺的老管家之前,在换上这身象征着体面的燕尾服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在西部荒野上纵横驰骋的亡命之徒。
他也曾为了几块钱而与人在酒馆里拔枪对射,也曾在冰冷的雪山中靠着啃食树皮和生肉熬过致命的暴风雪。
若不是三十年前,在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枪战中,被当时塔维什格雷的父亲意外救下,并看中他的身手为他洗脱了所有的罪名,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安稳的生活,他或许早已成为荒野上某具不知名的枯骨了。
岁月或许磨平了他身上的棱角,这身笔挺的制服或许掩盖了他过往的血腥。
但那早已融入血液的战斗本能,那面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的冷静,却从未真正地消散。
眼前这三个似乎是见财起意的家伙,甚至还没资格让他真正地紧张起来。
“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老管家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快点说,如果没有,就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也别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当作可以随意欺负的软骨头,不然……”
那男人闻言,发出一阵粗俗且充满了恶意的低笑,他身旁的那两个同伙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听听,他说自己不是软骨头!”为首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终于清晰了一些,上面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最显眼的大概就是位于眼部让他一只眼睛瞎掉的伤痕,“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软骨头,老家伙,毕竟……能有胆子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打听那个名字的人,可不多见。”
这句话,瞬间让老管家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男人摇了摇头,他不再兜圈子,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在找谁,也知道你为此开出了一个……相当诱人的价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了,你在那些酒馆里,到处打听范德林德帮的消息。”
老管家沉默了。
他缓缓地,将那只藏在大衣下的手,抽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拔枪。
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反问道:
“如果你们有他们的消息,那就直接说,我自然会支付你们应得的报酬。”
“如果你们没有,那就请让开。”
“我没兴趣,也没有时间,在这里玩什么猜谜游戏。”
为首的男人看着老管家那副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是强硬的姿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
“好吧,好吧,老家伙。”
他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毡帽,露出一头油腻而杂乱的棕色头发,对着老管家,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傲慢的笑容。
“你想知道,那么,我就让你听个明白——你不是在找范德林德帮吗?”
他张开双臂宣告道:
“——那么,恭喜你。”
“现在,你已经找到了。”
第七十九章 李逵李鬼,西部神人
在老管家遇到“范德林德帮”,同时也是营地那边制定计划的第二天黄昏,当众人正围坐在长桌旁,兴致勃勃地为即将到来的“谢幕演出”完善着每一个细节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是特里劳尼回来了。
他那身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精致西装,此刻也沾染了几分旅途的风尘,脸上那副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表情,被一种罕见的混杂着懊恼与困惑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乔西亚先生?”何西阿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微皱,“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得不顺利?是你的那几位‘沉默寡言’的朋友不打算帮我们扮演范德林德帮?”*
特里劳尼没有立刻回答,他径直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上了一大杯清水,一饮而尽,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哦我还没联系上那几位不爱说话的朋友呢,是别的情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确实带回了消息,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嗯,比较微妙的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将这两日在圣丹尼斯的见闻娓娓道来:“好消息是,我们的判断完全正确,布雷斯维特家族果然在背后搞鬼,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码头区那几家最肮脏的黑市酒馆里,打听到了那个出手阔绰的神秘雇主,一个老头子,带着一袋子钱,估计就是布雷斯维特家族的人了吧,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悬赏任何关于范德林德帮的消息。”
这番话,引来了众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就是凯瑟琳派出的走狗。
然而,特里劳尼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份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坏消息是……”他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无奈,“……我们的动作,似乎晚了一步。”
“就在我准备让施特劳斯先生安插在城里的线人,假扮成情报贩子去主动接触那个老管家,将我们的‘委托’顺理成章地接过来时,我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那个老家伙,已经离开了圣丹尼斯。”
“我百般周转,才从一个喝多了的赏金猎人嘴里套出实话。”特里劳尼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他说,那个老管家之所以不再悬赏,是因为……他已经成功地,和‘范德林德帮’搭上线了。”
“……什么!?”
达奇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手中的雪茄因为主人的震惊而簌簌地落下几点烟灰。
“这不可能!我们所有人都还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和‘我们’搭上线?”
“当然不是我们。”特里劳尼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几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歪瓜裂枣,他们自称是‘范德林德帮’的成员,从那个可怜的老管家手里,接下了这份委托。”
“至于委托的内容……”他看了一眼众人,“我想,不用我多说,各位也应该猜得到。”
大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达奇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将手中的雪茄狠狠地按熄在烟灰缸里,仿佛那并非是一根雪茄,而是某个胆敢玷污他传奇名号的无耻之徒的头颅。
“我们才消失了多久?”他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充满了被冒犯的尊严所带来的暴怒,“竟然就已经有这种不入流的货色,敢用我们的名头,在这片土地上招摇撞骗了?”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计划被打乱的意外。
这是一种羞辱。
何西阿提出的那个“谢幕演出”的计划,他可以接受,甚至乐在其中。
因为在那场由他们自己主导的戏剧里,他们依旧是舞台的主角,是剧本的撰写者。
那将是一场华丽的、充满艺术感的告别。
但是现在,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拙劣模仿者,竟然妄图盗用他们的剧本,登上本该属于他们的舞台,去进行一场粗俗不堪、注定失败的滑稽表演?
这,达奇·范德林德绝不能容忍。
这是一种对他,对亚瑟,对何西阿,对所有为了“范德林德帮”这个名字而付出过鲜血与自由的兄弟们,最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与达奇那被个人情感所主导的愤怒截然不同,何西阿的脸上,却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去关心那些冒牌货的来历,更没有去在意那份被玷污的“荣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剖析着这个突发意外背后,所隐藏的真正致命的危险。
“他们是谁不重要。”何西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达奇那即将爆发的怒火,“无论是缺钱的骗子,还是某个想借我们名声来嫁祸的帮派,这都不重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重要的是,先生们。”
“——我们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我们原本是一场戏剧的导演,我们可以控制每一个演员的走位,可以安排好每一句台词,可以确保整场演出在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观众的前提下,完美地落幕。”
何西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警示意味:“但是现在,有一群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拿着真刀真枪的疯子,闯进了我们的舞台,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登场,不知道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开枪,更不知道他们那愚蠢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手下留情’这个概念。”
“一场本该由我们自导自演的、可控的‘表演’,现在,即将演变成一场由一群不受控制的亡命徒发起的、可能会造成真实流血冲突的、完全不可预测的……灾难。”
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所面临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如何上演一场好戏”的创意问题。
而是一个“如何阻止一场真正的屠杀”的生死攸关的难题。
“如果那群蠢货,真的在罗兹镇的餐厅门口,与我们的亚瑟、查尔斯他们发生了真正的枪战……”
“那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我们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都将在瞬间,毁于一旦。”
达奇他缓缓地抬起头,他看向特里劳尼:“所以,特里劳尼,你知不知道那群……‘演员’,现在在哪儿?”
特里劳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幸不辱命”的微笑:“当然,先生,。他们似乎对圣丹尼斯那些廉价的酒馆和妓院情有独钟,目前就藏在码头区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大概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很好。”达奇缓缓站起身,那份属于范德林德帮领袖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来,在好戏正式开场之前,我们有必要……亲自去和那些‘主演们’好好地聊一聊了。”
圣丹尼斯,码头区。
在特里劳尼精准的情报指引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那间据说藏匿着“传奇帮派”的废弃仓库。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贪婪与兴奋的低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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