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比大雄的荒野大镖客 第184章

　　他与身旁的亚瑟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那同样变得复杂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个被他们下意识回避了许久、但此刻却又不得不去正面面对的、最棘手的难题。

　　——该如何，跟大雄说这件事。

　　是啊，该怎么跟他说？

　　难道要告诉那个心思单纯、将他们视作行侠仗义的英雄、正满怀期待地规划着“西部主题乐园”美好未来的孩子——

　　“嘿，大雄，我们准备暂时放下汉堡店的工作，重操旧业，去扮演一群真正的、烧杀抢掠的亡命徒，然后去‘袭击’我们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餐厅？”

　　这简直比“范德林德帮雇佣范德林德帮”本身，还要来得更加荒诞。

　　餐厅内，那片刻的喧嚣与兴奋，渐渐地冷却了下来。

　　众人脸上的笑容也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沉重的沉默。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孩子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为他们带来了财富与奇迹。

　　更是在无形之中，为他们这群本该无所顾忌的亡命之徒，套上了一副甜蜜而又沉重的……枷锁与约束。

　　他们开始在乎自己的形象，开始在乎自己的言行，开始在乎……那个孩子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们害怕看到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和不解。

　　或许……

　　一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艰难燃起的一簇微弱火苗，在何西阿与亚瑟的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

　　或许……

　　是时候，对这个孩子，袒露一部分……被他们精心隐藏起来的真相了？

第七十六章 帮派之秘，救赎之愿

　　对大雄而言，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的夜晚。

　　而大雄的心情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极好。

　　“神枪手对决”套餐的火爆程度远超预期，那每日限量的五十份，几乎成了罗兹镇食客们开门必抢的宝物。

　　而由亚瑟亲手制作的弹壳开瓶器，更是成为了镇上男人们酒后吹嘘的最新资本。

　　今天下午，查尔斯叔叔也终于完成了“荒野的馈赠”主题套餐所需的全部纪念品样品。

　　皮尔逊和蓝尼也已经初步攻克了烟熏风味肉饼的制作难关，只待最后几次口味微调，便能正式邀请博哥哥前来品鉴。

　　一想到博哥哥在品尝到这份独一无二的美味时，脸上可能会露出的惊喜表情，大雄的心中便充满了成就感。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抱怨的比尔，今天在拿到新一批弹壳，被命令去打磨时，嘴里虽然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异常麻利。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期盼的模样。

　　“明天得和亚瑟叔叔商量一下，‘荒野’主题的集章卡该设计成什么样子了，或许……可以画成一张狩猎地图？”

　　大雄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准备像往常一样，在睡前去和大家道个晚安。

　　然而，当他回到折叠屋的主厅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太安静了。

　　哈维尔的吉他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大叔没有在角落里打鼾，就连总是叽叽喳喳聊天的西恩此刻也只是沉默地坐着。

　　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里，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进行各自的消遣，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而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在不经意间，汇聚到了同一个焦点上。

　　——自己。

　　“大家……怎么了？”大雄的心中升起一丝困惑。

　　就在这时，坐在壁炉旁主位上的达奇，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雪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他那富有煽动性的嗓音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平静地，对着大雄招了招手。

　　“过来，大雄。”他的声音比往常要低沉几分，“坐到这里来，我们……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大雄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在达奇身旁那张特意为他留出的空位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何西阿爷爷脸上那份不同寻常的严肃，看到了亚瑟叔叔那此刻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这不是要搞什么恶作剧，也不像是什么临时的会议。

　　一种莫名的、沉重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浓雾，悄然笼罩了整个大厅。

　　“大雄。”达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来到我们这里，已经快四个月了。”

　　“你救了亚瑟，救了约翰，你为我们带来了温暖的住所，美味的食物，还有一份我们从未想过的、可以光明正大赚钱的事业。”

　　“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这番话，让大雄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想开口说些“大家都是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之类的谦辞。

　　但达奇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但是，我们……”达奇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我们却一直对你隐瞒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我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们是亡命徒，是罪犯。”达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是这个时代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棍。”

　　大雄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缓缓地凝固了。

　　他看着达奇那张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晦暗的侧脸。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只是达奇叔叔又在和他开什么玩笑。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时——当他看到何西阿那沉痛的点头，看到亚瑟那避开自己视线的痛苦神情，看到查尔斯、约翰、甚至玛莉贝丝和凯伦脸上那同样复杂的、混合着愧疚与不忍的表情时。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这不是玩笑。

　　达奇叔叔，是认真的。

　　在这样一个平淡的、本该充满了对明日期待的夜晚，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认知的事实，就这样被如此平静地、如此突兀地，揭开了。

　　“很久以前，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何西阿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悠长，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我们确实曾怀揣着一些……嗯，现在看来或许有些可笑的理想。”

　　“我们厌恶那些贪婪的银行家，厌恶那些压榨穷人的资本家，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现代的罗宾汉，用我们的枪，去从那些不义之人的手中，为穷苦人争得一份公平。”

　　“我们劫富济贫，我们将抢来的钱财分发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们保护那些被恶棍欺凌的弱者，那时候，我们确实以为，自己是在行侠仗义。”

　　何西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嘲的苦涩笑容。

　　“但是，时代变了，大雄，文明的浪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而来，铁路、工厂、还有那些越来越严密的法律……我们这些活在旧时代的‘游侠’，生存的空间被一点点地挤压。”

　　“我们开始发现，单靠抢劫，已经无法再维持我们那套所谓的‘理想’了，我们分出去的钱，远比不上那些资本家们用更‘文明’的方式敛财的速度，而我们每一次的行动，换来的，都是更严密的追捕，更惨重的代价。”

　　“我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动摇了。”何西阿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不再是为了‘理想’而战，而是为了抢劫本身所带来的刺激与财富，我们不再是罗宾汉，我们渐渐变成了……我们自己曾经最鄙夷的那种人。”

　　亚瑟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他那本陈旧的日记，将其翻到了某一页，然后，默默地，推到了大雄的面前。

　　【黑水镇。】

　　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潦草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大雄的眼睛。

　　“那是一场我们本不该参与的劫案。”亚瑟的声音终于响起，“我们得到消息，有一艘渡轮，将运送一笔高达十五万美元的现款，达奇……他认为，这是我们干完最后一票，从此金盆洗手、远走高飞的最好机会。”

　　“但是，那是一个陷阱。”

　　“我们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伏击，平克顿侦探，还有当地的警察，他们早已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我们杀了很多的人，很多本不该死的人……为了逃出来，我们几乎付出了所有。”

　　“戴维死了，珍妮死了……麦克……也下落不明。”亚瑟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将自己那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剖开。

　　“而我……”达奇看着大雄，继续说道，“我亲手……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我们，就是踩着他们的尸体，才从那座地狱里逃出来的。”

　　“所以，我们才会一路向北，逃进了那片冰冷的雪山。”

　　“所以，我们才会……在那里，遇到你。”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被完整地呈现在了大雄的面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初遇时，他们会是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们与自己的相遇，并非是什么英雄救美的传奇开端。

　　那始于一场血腥的劫案，始于一场狼狈的、充满了死亡的仓皇逃离。

　　自己一直以来，视作行侠仗义的英雄，视作可以信赖的家人的范德林德帮，在这个时代，竟然是……不法之徒的代名词。

　　大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着轻微的噼啪声。

　　大雄没有哭，也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露出恐惧或厌恶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小小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份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成年人的真相，此刻正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些……他最熟悉，却又仿佛在瞬间变得无比陌生的“家人”。

　　大雄没有哭，也没有像帮派众人预想的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这个男孩，只是沉默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与喜悦光芒的圆片眼镜后，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疼的、空洞的平静。

　　“……可以，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吗？”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清晰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头一紧。

　　没人开口挽留，也没人敢去触碰他此刻那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坚强。

　　他们只能默默地注视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最终消失在二楼房间那扇缓缓关闭的木门之后。

　　“嘭。”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大雄没有开灯，只是任由自己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扑到床上嚎啕大哭，也没有像往常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那样，习惯性地在心中呼唤那个蓝色的、万能的机器猫的名字。

　　他感到迷茫，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巨大迷茫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立刻想尽一切办法回家，逃离这个充满了谎言与危险的地方，远离这些……他刚刚才得知的“坏人”。

　　还是该留下来，去帮助这些……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视作“家人”的人。

　　大雄当然分得清是非黑白。

　　在他的世界里，对与错的界限，就像漫画书里英雄与怪兽的阵营一样清晰分明。

　　犯罪，是不对的。

　　为了犯罪而去伤害无辜的人，更是错上加错。

　　从这个角度来看，达奇叔叔，何西阿爷爷，亚瑟叔叔……他们，无疑是做了错误的事情，是需要被警察抓住，被法律惩罚的“坏人”。

　　但是……

　　他们，真的是“坏人”吗？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感受到的，体会到的，那些家人般的温暖相处，都是假的吗？

　　那个会在自己失落时，笨拙地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安慰自己，会在自己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峦般守护着自己的亚瑟叔叔……是假的吗？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用他那充满了智慧与温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像真正的爷爷一样，耐心地教导自己这个时代生存法则的何西阿爷爷……是假的吗？

　　还有查尔斯叔叔的沉稳，约翰叔叔的嘴硬心软，玛莉贝丝姐姐的温柔，凯伦姐姐的爽朗……甚至，是皮尔逊叔叔那虽然难吃、却总是分量十足的炖菜里，所包含的那份笨拙的关心……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为了利用自己而上演的骗局吗？

　　不。

　　大雄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这样告诉他。

　　那些温暖，那些关怀，那些在无数个日夜相处中积累起来的、细微却又真切的情感，绝不可能是假的。

　　他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善意与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