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与上帝同行 第3章

　　自中午的弥撒结束，布朗克·洛朗便推辞了所有后续的会议与晚宴。

　　即使是勃艮第公爵派来的信使，也被他以需要准备晚祷为由客气地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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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年过五十的红衣主教走在回家的路上，猩红色的厚重斗篷包裹着他有些佝偻的身躯。

　　六年的时光并未在他脸上增添太多皱纹，反而冲刷掉了他作为教会代行者时期的那种锐利和威严。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急着归家的普通老人。

　　他左手提着一个用细麻绳捆扎的木盒，里面是给他宝贝儿子的六岁生日礼物。

　　一本由巴黎大学的学者精心抄写的《几何原本》，附有详尽的图解。

　　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儿子看到这份礼物时自己有多自豪了。

　　“我的心肝儿，我拥有的上帝最完美的造物。”

　　这个念头浮现时，布朗克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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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神迹降临，赐予了他这个白发蓝瞳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布朗克的世界就完整了。

　　安素的乖巧、聪慧与那超乎年龄的沉静。

　　无时无刻不在向他证明，这孩子确是天使的祝福，是天选之人。

　　街道上满是积雪，被行人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

　　路边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用破烂的麻布包裹着自己，对着过往的行人伸出干枯的手。

　　布朗克停下脚步，从随身的钱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女孩手中。

　　“主教大人，愿主保佑您！”

　　女孩的母亲跪倒在雪地里，向他叩首。

　　布朗克微微颔首，拉紧了兜帽，继续前行。

　　自安素出生后，他便对自己执行着最严苛的戒律，日行一善成了他每日的功课。

　　起初是为了替自己那份对上帝的怀疑向上帝赎罪，后来，则单纯是为了给他的安素积攒更多的福报。

　　久而久之，这位红衣主教在巴黎平民中的声望甚至超过了那些只会奢靡享乐的王室贵族。

　　“布朗克大人，刚出炉的面包！”

　　一个面包师傅从店里跑出来，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黑麦面包塞进他怀里。

　　“哦~谢谢你，马丁。”

　　布朗克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即使他并不会吃这个黑麦面包，也不会给安素吃。

　　但他可以把它给等下可能见到的饥饿的乞丐。

　　寒风吹过，他感到些许疲惫。

　　早年与魔物异端战斗时留下的旧伤在阴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了老劳伦斯，一个已经尘封在记忆里六年的熟悉名字，那个为他驾了二十多年马车的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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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能把马车驾得又快又稳，还能讲许多乡下有趣的故事。

　　六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正是安素出生的那个晚上，劳伦斯请了假，说是要去城外照顾他生病的儿子。

　　从那以后，布朗克就再也没见过他。

　　几周后，他收到了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想到老劳伦斯不识字，应该是找人代笔的。

　　信里，劳伦斯感谢了他多年的照顾和仁慈，也为他喜得贵子而高兴。

　　但信中对他自己的儿子闭口不提，只说以后无法再为他工作了，末尾还加了一句。

　　“您是个好人，主教大人，愿主保佑您。”

　　他大概是死了吧，布朗克每每想到此，即便已经看过很多生死离别，也有点伤心。

　　布朗克叹了口气。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在消失。战争、饥饿、疾病，像无形的镰刀收割着生命。

　　他身为红衣主教，能为国王加冕，能在教会会议上决定税收的去向。

　　却挽救不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甚至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

　　思绪间，他已走过一个街口。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两名教会的士兵正围着一个贩卖木炭的小贩，指着他的推车大声呵斥，似乎在勒索所谓的“什一税”。

　　周围的民众敢怒不敢言，远远地看着。

　　布朗克顿住，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士兵。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他们佩戴的教会徽章上。

　　士兵们很快注意到了他。

　　当他们看清那身猩红色的主教长袍时，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

　　两人立刻挺直身体，收回了试图从小贩钱袋里掏钱的手，朝着布朗克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主教大人！”

　　布朗克依旧未发一言，只是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小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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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小贩如蒙大赦，立刻推着车子，感激地朝着布朗克的背影深深鞠躬，随后匆忙汇入人流。

　　那两名士兵则一直跪在雪地里，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敢狼狈地爬起来。

　　穿过两条熟悉的街道，一座朴素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这里才是他的家。没有宏伟的雕饰，没有奢华的庭院，只是巴黎城中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民居。

　　自从安素出生，他便彻底搬离了那座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主教官邸。

　　同僚们对此多有微词，认为他自甘堕落，放弃了主的荣光。

　　布朗克不以为意。

　　主赐予他的荣光，就在这栋小楼里，在那扇窗户后面。

　　他推开木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羊毛与木屑的香气扑面而来。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映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他的玛莲娜正坐在壁炉边的靠椅上，借着火光缝制一件崭新的蓝色小坎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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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金发在火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宁静而满足的笑意。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除了眼角几道细纹，她和六年前几乎一样美丽。

　　而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安素正盘腿坐着。

　　男孩盘腿坐在厚厚的熊皮地毯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和灰色短裤，却掩盖不住那与生俱来的气质。

　　一头纯白色的短发在火光下泛着银辉，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剔透。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他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尚未发育出第二性征的男孩儿现在可爱极了，布朗克如此想到，他甚至偶尔想自家的小家伙如果是个女孩儿的话，应该能让国王都疯狂吧。

　　不过他每次想到安素以后可能的模样，都不得不感慨，虽然自己长得端正，年轻时候也惹了不少风流债。

　　但还好安素没有遗传到自己，他遗传的肯定是玛莲娜，毕竟她那么可爱。

　　“父亲大人。”

　　听到开门声，安素抬起头看向他，温和的笑容在他嘴角浮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当他看过来时，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宁静。

　　安素放下书，站起身，对着布朗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举止言行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您回来了，今天过得好吗？”

　　布朗克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走过去，张开双臂，将妻子和儿子都揽进怀里，感受着这世间最真实的温暖。

　　“过的好极啦！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小家伙！”

　　“我的玛莲娜，我的安素。”

　　他松开手，将那个木盒递给安素。

　　“生日快乐，我的孩子。”

　　“可惜这是羊皮卷版本的，手抄本还没来得及抄写出来，不过你应该会喜欢的。”

　　安素接过木盒，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好奇。

　　他打开盒子，看到了那本《几何原本》，指尖轻轻拂过羊皮卷的边缘，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谢谢您，父亲。我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布朗克高兴地对玛莲娜说。

　　“亲爱的你都不知道，今天在会上，我跟德·夏尔尼主教说。”

　　“我的安素已经能读懂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了，把他给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还以为我在吹牛呢！哈哈！”

　　玛莲娜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你呀，每次开会都把安素挂在嘴边，也不怕别人听烦了。”

　　“让他们烦去吧！他们那是嫉妒我，”

　　布朗克得意地坐到壁炉边的另一张椅子上，脱下湿冷的靴子。

　　“他们哪有我这么可爱的儿子。”

　　安素抱着新得的礼物，又坐回了地毯上，重新翻开了刚才看到一半的书籍。

　　父亲和母亲的对话成了温暖的背景，他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

　　但他并非独自一人。

　　“‘谢谢您，父亲。我很喜欢。’”

　　一个清脆活泼，又带着点揶揄的意念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他刚才的语调。

　　“装得还真像个小大人。”

　　“你明明更想要一把镶了红宝石的匕首或者一根笔直修长的木棍，对吧？”

　　“那样就可以偷偷训练，然后把那些讨厌的教会士兵的钱袋都割下来。”

　　安素翻过一页书，没有理会。

　　“喂喂，别不理我啊。这本书有什么好看的？又是那些无聊的几何图形？点、线、面？”

　　“凡人的智慧真是贫乏得可怜。”

　　“要不要我直接把‘根源’链接到你脑子里？保证比这个有用一万倍！”

　　安素的视线停留在书卷的某一处，指尖在一段关于“平行线永不相交”的论述上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