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琨玉Blance
安素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五月一日的午后，阳光让教堂彩色玻璃的倒影在地板上流动。
那光斑缓慢移动，色彩斑斓，像是凝固的油画。
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橡树。
它的枝叶在微风里摇晃，筛下细碎的金色光点。
“我说啊，小可爱。”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安素的脑海中响起，带着雀跃的少女感。
“这个‘主角专用座’，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犹豫地就坐下了。”
安素的目光从窗外的绿意上收回，视线聚焦地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书。
那是一本关于古代几何学的著作，里面的图形复杂而精妙。
“小鸽子，小声点啦。”
他在心里回应。
“会打扰到其他人的。”
“才！不！会！呢！只有你能听到我！好无聊啊……！”
“每天看这些小不点背书，我都快睡着了。你就不能找点更有趣的事情做吗？”
“比如？”
安素翻过一页书。
“比如去把那个教历史的老头子的假发藏起来？”
“或者告诉他们，他们背诵的所谓‘神圣教诲’，在我看来有七成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了？”
“我敢保证，我肯定没说过那些话~”
雅威的碎碎念在安素耳边萦绕，左飘忽一下，右飘忽一下。
安素到没有多在意雅威的日常，只是指尖在书页边缘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桌旁的光线被一道小小的阴影遮蔽了。
一个比安素矮小许多的男孩正站在他的课桌旁，身体微微发抖，似乎花光了所有的勇气。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布衣服。
虽然干净，但与教室里其他孩子身上的天鹅绒与丝绸格格不入。
安素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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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这个男孩。开学典礼时他见过，是圣丹尼斯地区一位小男爵的儿子，家道已经中落，几乎是靠着祖上的微末功绩和教会的怜悯才得以入学。
在这个由公爵、伯爵、侯爵的继承人们所组成的学校里，这样的身份无疑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男孩的头垂得很低，双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安素合上了书，动作很轻。
“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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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开口。
男孩的身体又是一颤，他似乎没想到安素会主动同他讲话，猛地抬起头，又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低下。
“请问有什么事吗？”
安素放下书看向他。
男孩的脸颊迅速涨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像只缺水的小鸟。
“哇哇哇！你看他！你看，他又脸红了！就因为你跟他说话诶！”
雅威的念头快速在安素脑子里流动。
“真搞不懂你们人类，脸红是个什么机制啊？当初我创造他们的时候，就不该给他们血液！”
“你可是我的最高杰作，不许他对你脸红，我说，不！可！以！”
安素没有理会脑海里炸毛的鸽子。
他只是耐心地看着面前的男孩，等待他组织好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挤出几个词。
“尊敬的洛……洛朗先生……德蒙校长……他找您。”
德蒙校长？
安素微微歪了歪头。
德蒙校长啊……他又闲下来了？
安素想，也好，陪他下一盘沙特兰兹（Shatranj。国际象棋的前身，查了下居然真的这么早就有了）也未尝不可。
总比坐在这里听雅威怂恿自己去搞恶作剧有趣。
而且老校长这个年纪，并没有多少娱乐活动。
起码在他看来，安素应该也很无聊，所以经常约他去下棋。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
安素利落地站起身，他的身高比男孩高出一个头。
所以他不得不稍稍弯下腰，与对方平视。
男孩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紧张，但在听到安素的道谢后，那紧张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呜……”
男孩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抓住安素的衣袖，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用力地摇头。
“别……别去……”他的话语被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
“求您了，不要去……他们……”
男孩的话说了一半，惊恐地朝教室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安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的阴影里，有几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
男孩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剩下的话全部堵在了胸口，他强忍着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素看着他，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男孩挂满泪痕的脸。
他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帮他擦去眼泪，然后顺手放在他怀里。
“没事哦。”
男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不就是德蒙校长找我吗？也许是想和我聊聊天而已。”
安素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位……同学？哭鼻子虽然是每个人的权利，但总是这样可不够大家嘴里的男子汉。”
“喂喂喂！小可爱，你！一点都不乖！”
雅威的声音总是不会缺席，而且这次带着些许“哭腔”，只是有些刻意了。
“你都没有给我擦过眼泪！”
安素在心里“摸摸”祂的小鸽子脑袋
“小鸽子，我可有让你掉过眼泪？”
安素笑眯眯地轻轻戳戳祂的脸颊。
“让上帝落泪兴许是大英雄的特权。”
“而我可触摸不到上帝……或许我死后有机会？”
雅威没再回话。
安素收回手，对着男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快，踩在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块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穿过长长挂着历代主教画像的走廊，走廊很高。
穹顶绘制着天堂的景象，阳光从高窗射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
在前方通往主楼梯的必经之路上，站着几个男孩。
他们大概比安素大上一两岁，身材已经可以看出少年人的轮廓。
身上的衣物用料考究，袖口和领口绣着各自家族的纹章，双头鹰、持剑的狮子、以及鸢尾花。
他们是这所学校里最顶尖的那一拨贵族子弟，是其他孩子仰望或畏惧的对象。
在安素入学之前，他们就是校园里的金字塔尖。
此刻，他们站成一排，堵住了安素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男孩，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是奥尔良公爵的小儿子，名叫查理。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个他自认为极具威严的姿态。
安素停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们。
“洛朗同学。”查理骄傲开口。
“你好，查理先生，有事吗？”安素的回答礼貌而平和。
查理似乎被他这种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旁边的同伴，一个红发的伯爵之子推了他一下。
查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们之前对你发出的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所谓的“邀请”，是指他们想让安素加入他们的小团体。
这两个月来，他们已经“邀请”过三次，每一次，安素都礼貌地回绝了。
“你应该明白，和我们在一起，对你只有好处。”
查理旁边的另一个黑发男孩补充道，他是某个同样高贵的公爵家的孩子。
“学校里不会再有人敢找你麻烦，我保证。而且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帮你弄到。”
他们的态度，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即使他们努力想表现出友善，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慢还是从话语的缝隙里滲透出来。
“我并不知道学校里有人不喜欢我，如果有的话，还挺遗憾的…我还挺想知道为什么的。”
安素轻笑两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咳咳咳，安素·洛朗，请严肃！”
查理有点脸红地扯开话题。
“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和那些下级贵族甚至平民混在一起。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
在他们看来，安素这两个月来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拥有碾压所有人的智慧，却对权力的游戏毫无兴趣。
他获得了校长的特许，却整天一个人看书或者闲逛。
关键是他对所有人都那么温和，无论是公爵的儿子还是男爵的儿子，在他那里似乎都区别不大。
这让他们感觉很不舒服。
就好像一颗最璀璨的钻石，却偏要和一堆普通的石头待在一起，这本身就是对钻石价值的一种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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