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这个流传自太古时期的尊号一经说出,供暖系统全功率运转的套间里立刻变得像是寒风肆虐那般凛冽。
时至今日在这个四大君王广泛只存在于典籍中的世界,人们对龙王的认知还停留在想象的层面,甚至于对这些传说中由黑色皇帝亲手创造的超级初代种大多数人都并不认可他们曾存在过。
双生子的理论更是尚未得到证实的伪论。
但世界上有那么一些东西,你不需要确信他一定存在,只要提及就一定会不寒而栗。
大地与山之王对混血种来说就是这样的事物。
夏弥的感触更低,也或许她的灵魂深处原本就烙印着关于王座的回忆,阿巴斯则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典籍中说他复苏的时候山岭化作深渊、伟力击穿地壳。”阿巴斯说,
“如果真的是这一位,做到这种事情真是轻而易举……但几千年来我们唯一疑似关于山王的记载已经要追溯到一千六百年前,据说他被传奇刺客‘翠之混’杀死,这次苏醒难道不会出现预兆?”
“只是有可能的猜测。”路明非耸耸肩。
阿巴斯垂着头,他的双肩极宽阔、眉眼极深邃,幽幽的翡翠状瞳光闪烁着。
“这样的推测没有依据而且匪夷所思,况且我们并不知道被盗走又夺回的资料中到底有什么相关的记载,无法确定他做这种事情的动机。”他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最好还是不要声张……虽然我怀疑学院应该也有过类似的推测甚至做过相关的预案。”
路明非没说话。
什么预案能帮校董会对付芬里厄?
四度暴血的楚子航连那家伙吟诵言灵时被动张开的领域结界都没办法突破,人类现有的武器也很难伤害到能够击穿地壳的生物。
“况且如果真是龙王的话,那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召集自己的军队筹备新的圣战了吧?今天的世界不再是愚昧的中世纪时期了,大规模的军事力量调动会被卫星发现、那些希望重回龙族时代的左派混血种机构有异动也会被学院的眼线发现;我们还掌握着诸多龙墓的位置并且实施监控,一旦出现异常数量的龙类苏醒诺玛也会发出警报。就算是龙王他的一举一动也会被发现端倪,然后就是高等级的战备……”阿巴斯还挺乐观。
这一切建立在他已知的事物上当然是正确的,可学院并不是暗面社会的无冕之王,真正支配着那个社会的其实是名为圣宫医学会的龙类组织;龙族也不需要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整备军队,他们有自己的神国,名为尼伯龙根的炼金领域。
只不过不管尼伯龙根还是圣宫医学会都是很高等级的情报,路明非没有义务对阿巴斯进行纠正。
他也信不过阿巴斯。
“就算不是龙王,只是一头次代种,那我们该怎么找到他?”路明非问。
学院的任务要求是竭尽全力寻找造成这一事件的幕后黑手。显然在对那帮拿走SS级档案的猎人进行一系列严刑拷打之后执行部并没有拿到多少有用的信息,甚至连雇主的外形这一点都审不出来。
这种前提下校董会才决定做这种搞不好白忙一场的事情。
“稍微有经验的专员都已经确定肇事者是大地一系的纯血龙类……依靠人躯没有办法使用这种大范围高威力的高阶言灵,所以他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龙躯。”阿巴斯点击键盘进入另一个软件界面。
路明非凑过去,“地动数据?”他问。
“我让诺玛帮忙从市地震局弄出来的数据,就近段时间。”阿巴斯点点头,
“高阶龙类的行动通常伴随元素的暴动,水系表现出来是暴雨、异常潮汐和水底涡流;火系表现出来是金属消磁、电磁异常;山王表现出来则应该是异常的地质现象……所以我做了这个模型,并且已经有些眉目了。”
“怎么说?”路明非兴致勃勃。
以前在事后他倒是听楚子航说起过学院给他们安排任务在北平城里寻找龙王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就在他因为师姐跟恺撒之间的婚约而垂头丧气、把大半的时间都花在网吧里时。了,楚子航就做了和眼下阿巴斯差不多相同的事情,搞来了近一年时间城中的地动数据。
不过因为是事后听闻,也不知道那个模型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现在亲眼看见倒也没觉得有多稀奇。
夏弥压在路明非肩膀上:“有点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路明非说。
“你们一个是高中生一个是文科生,这种东西看不懂很正常。”阿巴斯说,他点了点那张城市地图侧边的某个选项,立刻有条红得发紫的实线出现在城中。
“这什么,那条龙么?跨度得有几十公里了吧,这种东西真的不会被自己的骨头压死吗?”路明非皱眉。
“不,理论上来说地球上是不会出现那种体型的生物的。”阿巴斯叹了口气,
“在对比城市和城市周边地动数据的时候我发现很有意思的事情。今年十一月初之前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总会有某个震源沿着这条线路来回移动、引发地动数据的异常……这个异常现象最开始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已经无从考据了,总之我能拿到最早的地震数据就已经有相关的记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于是这几天我专门去调查了这件事情,你们发猜发现了什么?”
路明非沉了沉心。
他看了眼夏弥,表情没有异常,反而还跟他作了个鬼脸。
松了口气。
“什么?”他问。
“一号线,地铁一号线的线路。”阿巴斯说,
“对比地震烈度,可以确定是在那个时间段有一列不存在于时刻表上的地铁疾驰在空无一人的月台前方。”
“听起来像是什么老掉牙的灵异事件。”路明非说。
阿巴斯摇摇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有几次一直在地铁站里躲到最后一班列车离开、工作人员也下班,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看到所谓的幽灵列车出现在我面前。”
“你不是说数据异常只持续到今年十一月初吗?”路明非问。
他其实已经有一些猜测了。
如果行走在外并且已经觉醒的不是耶梦加得而是芬里厄,那上一次路明非跟夏弥两个人乘坐那列能够进入尼伯龙根的地铁闯进大地与山之王的死人之国,很可能其实整个过程都处在芬里厄的监视之中。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在那一次之后那条大傻龙意识到自己的老巢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安全。
于是他要么关闭了尼伯龙根通往现世的大门、要么直接将那座死人之国从这座城市中转移了……
“可惜来得稍微晚了些,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阿巴斯有点遗憾。
路明非看他一眼:“万一你真从地铁里搜出来条龙王怎么办?”
“打,打不过就跑。”还挺乐观。
路明非心说你跑得了么你。
“总之如果能找到杀死雷蒙德专员的罪魁祸首、甚至在这次的事情里真的挖出来一条龙王,我们就立了大功了。”阿巴斯笑笑,
“没准能名垂青史。”
屠龙史也是史。
夏弥好奇:“可线索不是已经中断了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地铁1号线的异常调动绝对与龙类相关,既然大数据能够将这件事情锁定,那也能找到后续他露出来的蛛丝马迹。”阿巴斯说,他看向路明非,
“我原本你以为你不会插手这次的任务,毕竟虽然已经战功赫赫可还只是个大一新生,学院也不会强制派发任务到我们头上……但既然你今天出现在这里,那就是已经决定要和我一起参与调查对么?”
“是这样。”路明非点点头。
他也很好奇芬里厄到底在做什么。
此外,夏沫到底是谁,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不透。
“这个国家关于龙的要素和图腾都很多,我毕竟只是个阿拉伯人,虽然了解但很有限……如果你肯伸出援手我会轻松很多。”阿巴斯向路明非伸出一只手来,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路明非和他握手,
“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雷蒙德专员以前是个左派青年,毕业之前想骑摩托穿越美洲大陆,看看富有的、贫瘠的、生机勃勃的、逐渐老去的国家和人类。他向往世界大同的乌托邦叙事也曾幻想过把肠子挂在敌人身上,牺牲在伤花怒放的季节。”阿巴斯叹了口气,
“为我们的事业牺牲之后他的尸体停留在异国他乡,也许我们该抽时间去看看他。”
他把一张纸条交给路明非,路明非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那间私人医院的地址。抽空你可以去看看。”阿巴斯说。
“懂了。”路明非点头,
“我听说恺撒也准备来中国。”
“疑似有龙王复苏这种事情放在混血种世界也算是千年难得一遇吧?恺撒.加图索就是这样的人啊,猎杀龙王是莫大的荣誉,哪怕为了这个荣誉去死也无所谓。”
“你也是这样么?”
阿巴斯忽然就沉默了。
“对不起,看起来我问了什么很冒昧的问题。”路明非道歉。
“没关系。”阿巴斯爽朗地笑笑,
“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去死。”他说。
路明非抬头,两个男人的眼睛对视,一个漠然没有表情另一个俊朗的面庞上堆满笑意。
只是下了一个晚上的雪路面上就结了一层好厚好厚的冰,冰面湿滑夏弥又穿着抓地力并不那么优秀的靴子,只能搀着路明非走路,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碎石子儿。
路明非把手揣进兜里,攥住那张纸条。
夏弥哼着某首歌的曲子,冰面在他们脚下裂开的微声像是被无限放大了。
雪还没停,里面夹杂着霰子,拍在脸上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柔和,反而有点疼。
阿巴斯刚才交给路明非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并不是什么私人医院的地址,而是一家疗养院的名字。
心湖疗养中心。
看到纸条上内容的瞬间路明非心中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夏弥那个在她口中因为出生时缺氧脑子得病的哥哥就在这家疗养院中生活。
最近这段时间邵南音也在这附近潜伏。
想来阿巴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大概也做好了夏弥会和路明非一起来拜访他的准备,所以提前便将重要的情报写在纸条上避开夏弥的眼睛以交给路明非。
但怎么可能。
夏弥兄妹是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这件事情可能这个世界上除了路明非之外再无其他人能够知晓,在雷蒙德专员发生事故的现场诺诺也使用侧写尝试过了,除了引起疑似归墟中某个存在的注意之外她根本看不到真相。
如果连诺诺都无法锁定到芬里厄的身上,那阿巴斯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刚才那个师兄,阿卜杜拉.阿巴斯是么,我好像有点印象。”夏弥顿了顿,
“他应该是鹿芒同学在高架路上出事那段时间以国际交换生的身份进入仕兰中学读书的吧?刚才没想起来,是因为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离开了合肥,来到这座城市进入预科班深造。”
路明非点点头:“挺好的一个人,而且很优秀,从外形上来看似乎并不那么好相处,其实非常温柔。”
“大地与山之王这种东西……我一直以为是神话传说来着。”夏弥轻声说。
路明非摸摸她的头发:“有一天你会见到这个世界所有的真相的。”
甚至连你自己,都是真相的一部分。
他将手中的纸条攥紧又松开,做着心理斗争,终于微微叹息,说:“刚才他给我的位置应该并不是存放雷蒙德尸体的私人医院。”
路明非停下来,把已经被捏的皱巴巴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整理了一下,呈现到夏弥眼前。
小师妹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眼,怔住。
“师兄你怎么看?”
“说不定只是巧合。”路明非垂着眼睑。
两个人接着漫步,夏弥的高跟靴子敲打着地面滴滴答答作响,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堆积起来。
“其实也不一定是巧合吧,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条龙呢。”片刻后夏弥轻声说,她绞着手,脑袋上那撮耸起来的头发耷拉下来,盯着鞋尖一步步向前,
“说不定我哥也……”
话没说完路明非忽然使劲地摩挲夏弥的头顶。
女孩微微一愣,歪着脑袋看身边的人。
路明非还是直视着前方,他感受着掌心中女孩长发的触感,温润得像是水洗过的丝绸,也能感受到掌心下夏弥正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会保护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是条龙那也没关系,谁想杀死你我就杀死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却又气势昂扬,不带丝毫波澜的语调中就那么赤裸裸的把杀人这种事情摆在了明面。
夏弥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的侧脸,风吹过来她的睫毛上结着薄薄的冰晶,额前的发丝则云雾般飘渺。
忽然有斑斓的光在夏弥的眼睛里亮起,那居然是路边的商店门口那两株提前准备好的圣诞树被接通了电源,上面的小灯伴随着轻快的音乐闪烁起来。
她微微张着嘴,忽然吸了吸鼻子,埋下头揩着眼角。
“什么嘛师兄,我眼睛里进沙子了。”夏弥说。
路明非没说话。
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在阿巴斯将这张纸条交到手中的时候就注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夏弥。
谎言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会被揭露,裂隙一旦存在就再难弥补。
甚至今天他还要带师妹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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