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只有路明非还站在弗里德里希的前面,他把登山包放在自己面前,从里面拔出一把又一把锋利的武器,从肋差到长弧刀,汉八方剑、亚特坎弯刀……
各种各样工业前时代来自世界各地代表着冷兵器锻造技艺最巅峰的刀剑武装被插在石板小路的缝隙中,它们微微嗡鸣,在雨幕里震开一圈接一圈互相干扰的金色涟漪。
黄金瞳死死盯着巷子的尽头,随后很远处被映射出来的星空被什么东西撕碎了,那是个黑暗的影子,影子带着死亡的重压碾来。
路明非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了,那是死亡的声音。
传说奥丁的武器是世界树枝干锻造的长枪,能够锁定命运,被瞄准的人必被贯穿,死亡必不可阻挡。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奥丁对准息壤投出了这把命运圣枪。
它的名是,昆古尼尔!
命运圣枪带着闪电和风暴以抛物线坠入琉璃厂大街,它的矛头睁开暗金色的眼睛,直直冲着路明非冲来,迅如闪电又寂静无声。
铺设在建筑之间的电气线路像是音符那样跳跃,石板的路面被昆古尼尔向前冲锋时超越声音的锐气掀翻。
在它途经过几米路段之后铸铁路灯的辉光才被按灭、玻璃窗在一连串的爆鸣之后化作粉末状向外喷射的雨。
路明非无声地与那枚暗金色的眼睛对视,他努力地想要看清些什么,最终只看到有白色的线一根粘合着一根最终如成簇的藤蔓那样从昆古尼尔的矛头连接到身后弗里德里希的心脏。
空气中雷电的碎屑纷飞,宿命之枪昆古尼尔的身上翻滚着死亡的黑气。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仿佛看到有成群的亡魂在缠着那只矛,在发出刺耳的嘶吼。
他确实从这支矛的身上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可那气息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身后的弗里德里希。
想来不管当初策划夏之哀悼事件并最终几乎将初代狮心会覆灭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如今他都坐不住了,想要想要杀人灭口。
楚子航的消失、夏之哀悼事件、甚至当年楚天骄所守护的东西,每一件都和奥丁相关。
而弗里德里希显然是那位主神行走在人间的使者,路明非决不允许,决不允许线索中断在这里。
他猛地拔出暴怒,斩马刀嘶嚎着苏醒,雨幕被撕开、狭长的刀光甚至斩上天穹,把黑云都撕碎。
天光短暂地透出落下,把路明非照耀其中。
像是持剑的天使那样威严、神圣。
“没用,那并不是真正的昆古尼尔,只是一个投影。”娲女冷冷地说。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刀锋划出一个锋利的圆弧,弧周赤红发亮,那是这把屠龙之刀在苏醒时舒展自己的全身留下的元素轨迹。
路明非信步向前,分明是极缓慢的动作和极平静的姿态,可是行动之间居然留下幻影,暴怒的刀光被挥舞斩向缭绕昆古尼尔的死亡黑气。
无效!
暴怒透体而过。
果然如娲女所说,这东西根本就是那把真正的命运之枪遥摇放过来的投影。
但也并非全然不起作用,刀锋延伸出去的金色烈光在触及到黑气的时候,昆古尼尔原本闪电般迅捷的身形微微凝滞了一瞬。
斩马刀直插石板,没直刀柄,路明非握拳,掌心出现另一把武器的刀柄。
还是无效。
接着是色欲、饕餮、妒忌、傲慢……
无效,全部无效!
“有些秘密只会被带入坟墓。”弗里德里希轻声说,“那位大人让我活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
连续被七把原本用来屠灭龙王的武器斩击,就算是昆古尼尔的投影也在此时仿佛陷入泥沼般寸步难行,路明非试着用脚踹开那段悬在半空的枯枝,但它纹丝不动,还是在坚定不移地指向弗里德里希。
“哪怕他要你的命,你还是准备在生命的最后为他保守秘密么。”路明非扭头询问。
“因为我曾见这世上至高的权与力,梅涅克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比他强大的大有人在。”
“井底之蛙。”弗里德里希唾骂。
路明非舔舐嘴唇。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伸手攥住如活蛇般扭曲的长矛,血肉裂开骨头暴露。
但下一瞬强绝的愈合能力开始修补那具受伤的身体,昆古尼尔的虚影在发出哀鸣。
狂风从天而降,有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在降临到路明非的身体里。
那是路鸣泽的力量,当命运开始对抗,魔鬼也不愿落后于人。
黄金瞳熊熊燃烧起来,路明非的背影在弗里德里希的眼中忽然变得如此魁伟,魁伟得像是当年与那位大人的初遇初识。
他的心脏剧烈颤抖起来,老迈沧桑的脸颊也在抖动。
昆古尼尔凶猛地钻出路明非的掌心,弗里德里希忽然叫出声来:
“药!我给你留了药!在那栋楼里,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227.夏弥你也不想以后都长不大吧?
“感受过那种力量之后,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了吧?”娲女在嘴里叼着一根风干牛肉棒,修狭的双眉微微挑起。
他们重新回到西单北大街,在如织的车流中来回穿梭。路明非已经换了一件很有些幼齿的带兜帽卫衣,卫衣的下面全身都缠绕着白色的绷带,淡淡的药物气息从他的周围飘散。
“嗯。”他点点头,垂眼细细打量同白色绷带缠绕的双手。
纵然传奇如七宗罪,在对抗昆古尼尔的投影时仍难以斩断命运圣枪与弗里德里希之间那种只有路明非能看见的白色丝线。
甚至于在七宗罪攻击失效后的短暂瞬间,路明非还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身体中觉醒。
那力量澎湃如奔流在血管中的洪流、被胸腔中跳跃的心脏鼓动着泵向四肢百骸。
路明非确信就是在那一个瞬间小魔鬼正透过自己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那把刺穿尼伯龙根与现实之间壁垒的长矛。可哪怕这种程度他还是没能阻止昆古尼尔洞穿弗里德里希的心脏。
那绝非简单的贯穿伤,而是某种名为死亡的概念,恰如许多年前东京街头的雨夜,有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胆怯的女孩在愤怒中化身鼎立于物种之巅的杀戮女王、对所有敢于伤害他的人下达死去的命令。
她只是轻声念诵出死去的音节,那些被十亿悬红冲昏了头脑的黑道男人们就四分五裂,死亡的概念喷薄而出,把周围化作炼狱。
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无论如何直到如今路明非都想不明白。
神话传说中昆古尼尔有掷出必中和必杀的属性,可是它是怎么找到弗里德里希的。
它的速度很快,可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甚至于当路明非接受小魔鬼的馈赠龙化之后念诵时间零也能跟上那样的速度,它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附近的?
更重要的是,七宗罪切实地竭尽全力在阻止昆古尼尔前进了,可它们最终都只是短暂减缓了那把长矛的行动,而路明非……
他确信,当自己伸手攥住昆古尼尔的时候它确实几乎要被阻止了。
哪怕只是极少部分死亡概念的泄露都造成他全身的皮肤裂开河流干涸之后那样狰狞的伤。
“别想太多,昆古尼尔确实很难对付,但就算是奥丁要把它投掷出来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娲女耸耸肩,
“而且历史上这东西并不是没有被阻止过,它的必死属性早就不是牢不可破的神话了。奥丁也不确定他能否杀死你,否则早就用那支矛把你锁定住了。”
“我差不多能猜到。”路明非说。
在回到合肥跟苏小妍见面之前路明非都从未自秘党的任何一本典籍上看到过关于奥丁的记载,这意味着在漫长的岁月中至少没有混血种留下过关于这位主神的目击记录。
而路明非从那座尼伯龙根中带出了奥丁存在的情报,还带走了楚天骄,对他这种巨大的威胁,其实尽早铲除才是第一选项。
可奥丁迟迟没有动手,只有一个解释。
他杀不掉路明非。
“息壤有关于奥丁的记载么?”路明非问。
“没有,甚至连初始的二十三元老都记载不完全,知道的只有那些过去活跃在东方的初代种。”娲女摇摇头,“但昆古尼尔我知道,有人说其实世界树其实是一座笼罩整个世界的炼金矩阵,昆古尼尔是那座矩阵的阵眼之一……不管是不是真的但总归不是空穴来风,它确实如神话中一样和命运绑定。而关于黑王的记载也有说过,黑色的皇帝在北方的王座上以命运统治世界,我猜它可能跟那位至尊有关。”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那栋婚庆大厦。
六楼的猎人据点被捣毁后拉上了警戒带,还有公安局的人在这附近巡逻。
不过路明非跟娲女的目的原本也并非去到六楼,而是去四层原属于弗里德里希的凤隆堂婚庆事务中心。
果然没有开业,因为原本就只是一个小铺面,平时是林凤隆和另外一一个在外面招来的小姑娘轮流看店。
今天轮到林凤隆,他已经死了。
“应该没人趁着我们围捕林凤隆的时候来这里把东西取走了吧?”
“嗯,我安排了精锐在这附近盯梢,顺便看他有没有同伙。”娲女点点头。
其实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弗里德里希在国内生活的这一百年时间里都不可能与陌生的混血种结交。
认识的人越少则越是不容易暴露,他犯过很严重的罪行,一旦暴露会生不如死。
路明非在身后把卷帘门重新拉下,取了消防斧就开始砸隔断墙。
那里面果然有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方铁盒和几大本笔记。
“真有东西。”路明非舒展了眉眼。
“当年的事情果然有隐情。”
“我倒感觉那家伙其实更像是……自暴自弃了,像是奋尽全力的武士终于找到自己的对手,可对方是来自M78星云的奥特曼,一刀砍上去连点火星子都没迸出来,于是世界观崩塌,然后死心塌地为奥特曼做事什么的……”路明非回想着弗里德里希临死时的表现。
娲女把手背在身后,微微踮着脚尖,站在路明非身后向前张望那个铁盒子,靠得极近,体香氤氲着浮起来把前面的男孩包裹住。
“狮心会的招新要求很严苛,当年初代狮心会的领袖甚至是血统可能已经超限的梅涅克.卡塞尔,他的言灵是莱茵,连元老都无法使用。”女孩轻声说,
“能够在这种人的庇护下击溃弗里德里希的意志和勇气,当初他在中国到底遇到了什么。”
“没准儿遇见了老佛爷……谁知道呢。”路明非耸耸肩。
他翻开面前的大本笔记,密密麻麻每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都写满了细小的文字。
那居然是这一百年来林凤隆留下的日记。
“要让我的人来解析吗?”娲女问。
只靠他们两个人要把这些日记全都翻阅一遍简直天方夜谭。
“不用,我有更好的人选。”路明非说。
小魔鬼身边除了酒德麻衣之外还存在一个神秘的助手,负责的项目是为他们这个团体筹备资金、并且进行全局的统筹。
有一次路明非从酒德麻衣口中听到过那个人的只言片语,在团体中其他人管她叫薯片妞儿,脑子很好使,应该是福建一带的女孩,言灵天演,血统很优秀,是华尔街掌握庞大资金流的黑金天鹅。
相比将解析工作交给其他人或者让人工智能来进行,还是让自己人来做这件事情更值得信任。
实在不行还有师姐家里如今代为掌管家族事务的那个小姑娘陈忆南,她的言灵同样是天演。
“林凤隆说他把你想知道的东西全都留在这里了,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日记。”娲女也取了一本随便翻阅了一下,双眉蹙起,叹了口气。
那老家伙在国内生活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在这样漫长的岁月中其实他所度过的绝大多数日子都是平淡而极其无聊的。
有个无法被追踪的账号每年都在往他的银行卡里汇入巨量合法的资金,靠着这些现金流弗里德里希能够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
开一家婚庆事务所感觉更像是……找个掩人耳目的工具。
和他的伙伴不同,林凤隆虽然在猎人网站还保持着活跃却从不接受任何委托,近十年来也没有发表过有意义的帖子,在昂热挥洒热血活跃在屠龙第一线的时候他正躲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小巷子里吃着铜锅涮羊肉……
这种人的日记里大多数内容都是毫无意义的流水,只有极少数值得被挖掘。
“很快就能解析出来。”路明非说,他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安瓿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少量的彩虹色药剂,可仔细看过去还是能分辨出来这些药剂的颜色都不尽相同。
“进化药。”娲女说。
“莫洛托夫鸡尾酒。”路明非喃喃。
彩虹色能够精炼血统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力量的药剂,在另一段时空中这东西流出在黑市里一度非常抢手。
路明非以前接受过学院的任务调查这东西的来源,但所有渠道都被摘得干干净净,即使再怎么深入调查最终也只会丢掉所有方向,于是这项任务后来被转给了更专业的人员来负责。
不过在执行调查任务的时候路明非拿到过样品,不久前弗里德里希使用的时候他还不太确定,此时近距离观察则终于完全回忆起来。
虽然有一定差异,但这东西就是莫洛托夫鸡尾酒。
应该不是市场流通版本,而是进阶版。
他把每一支药剂都拿出来查看,旋转安瓿瓶,可以在瓶子的表面看到贴上去的便利纸,上面写着一串时间。
2006.05.09。
2003.01.25。
1997.01……
总共十五个瓶子,从1992年到2006年,每年都有。
“应该是林凤隆得到这些药物的时间,可以对其中的药剂成分进行检测,很容易就能确定它们的大概生产日期。”娲女说。
路明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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