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毕竟对死人之国其实路明非不算睁眼瞎，他手里还握着两座尼伯龙根的控制权，但每一次使用道标召唤“门”在身边掀起的元素潮汐都并比不那么夸张，甚至连笼罩一条街区都很难做到。
身后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标识灯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这一层。
路明非扭头看过去，恰巧拎着塑料袋子的娲女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穿了件靛蓝色大衣，大衣下面是青花瓷的旗袍，旗袍收腰，下摆盛开如摇曳的郁金香，只是因为外面风大雨大女孩的发丝有点凌乱，稍微破坏了一丝原有的静谧美感。
不过也很美。
“看你一脸满足又落寞的表情，感觉像是被职场性骚扰的男大实习生，而骚扰你的上司是个美艳少妇。”娲女伸着懒腰走过来，把一个瓶子抛给路明非。
啤酒。
“是什么在让你痛并快乐着？”她问。
灰白色的天光中小祖宗的侧脸线条明晰，睫毛整齐浓密，落在脸颊上呈现出扇形的阴影。
路明非撇了两眼就没再看了，用牙齿把啤酒盖子咬开，猛喝了一口。
“喝酒得有下酒菜吧？我在楼下买了点辣卤的鸭腿，还有烤鸡翅和双倍加辣的卤大肠。”娲女扬了扬手里那只装着东西的塑料袋，小脸上表情洋洋得意。
“穿旗袍这么有格调的衣服也会吃双倍加辣的卤大肠吗？”
“因为这几天经常能从苏小妍和楚天骄嘴里听到这种吃法嘛，也想试试咯。”娲女龇着牙咬开打着死结的塑料袋，站到路明非面前，把袋子拉开之后让他先尝试。
路明非耸耸肩，用里面的签子插起来一块卤大肠。
刺痛感从口腔传来，路明非皱了皱眉，牙齿咀嚼，将这有些超出安徽人承受极限辣度的卤大肠咽进肚子里。
“还好。”他说，喝了口酒。
娲女歪歪脑袋，也想尝尝，但发现自己没有哪只手是空出来的，啊了啊嘴：“你喂我。”
“不好吧……”
“我擦嘞小樱花你在跟我害羞？以前在家属大院你住我旁边那会儿可经常在夜里给外面的动静吓得屁滚尿流，还来敲我的房门非得往被子里挤跟我睡一张床。”娲女翻着白眼，娇嗔的小脸又透出点儿狡黠，
“你信不信我比你自己都更清楚你自己的身体？还抱着我脱光衣服光屁股睡觉，也不知道害臊。”
路明非尴尬得脚趾头曲起来，举手投降，给小祖宗挑了一只烤鸡翅喂到那张微微张开的檀口旁边。
咬一口鸡翅娲女就辣得哈哈哈的吸气，“给我喝一口，快给我喝一口。”她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把塑料袋子塞到路明非手中，然后去抢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啤酒瓶。
路明非没反抗，给娲女夺了去。
等这妹子猛灌一口大大咧咧地擦擦嘴角，他才伸手把身后还敞开的窗户关上。
“先进房间里吧，外面冷。”他说。
“知道我冷也没见你抱抱我，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娲女翻着白眼，又喝了口酒，丝毫不在意跟路老板间接接吻。
“你这么漂亮我怕我把持不住把你这样那样了，等过段时间周家该跟外面发关于我的江湖追杀令。”路明非淡淡地说，
“最好离我远点儿，龙族基因你懂的，不是啪啪啪就是杀杀杀，我算最接近龙类的混血种了吧？这种不稳定的基因在我身上应该更明显。”
“这样那样是哪样？”娲女不恼，反而把两只手都背在身后，啤酒瓶子小尾巴似的晃来晃去，上身前倾眼睛笑得眯起来，只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
路明非不想搭话，这事儿说不清楚。
你要是跟那些讨厌自己的女孩子开黄腔，明天就能喜提看守所十五日游；可他妈你要是跟那些原本就对你有意思的女人说些挑逗的话，当天晚上就能深刻领悟什么叫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眼看着如今跟赫尔薇尔那小魅魔还整得不清不楚不知道怎么跟苏茜交代，要是再勾搭上小祖宗，大概回学院了路明非真能切身体会一下什么叫满清十大酷刑。
两个人一起回了路明非的套房。
“你把房门关那么紧干嘛？”
“金屋藏娇。”路明非说。
“就你？”
“里面是赫尔薇尔。”路明非叹了口气，“她说作为我的贴身小丫鬟就该做些暖床的工作，结果爬上床很快睡着了，我也不想叫醒她，准备自己去另一个房间。”
他没跟娲女说实话。
总不能告诉小祖宗说我跟小女仆两个人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夜深人静锦烛高烧，一时之间有火燃起来烧了个天昏地暗，最后小母龙技高一筹给他吃了个精光吧……
真说来其实也并不那么郎情妾意来着。
摁开了挂在墙壁上的小挂灯，娲女又从塑料袋子里摸出来两瓶啤酒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就着烤鸡翅和卤大肠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酒来。
“接下来我应该不会再出门了。”娲女说。
“噢噢。”
“今天去办了两件事，第一是叫息壤调查楚天骄的身份，第二就是让人专门分析那张你从楚天骄脸上扯下来的面具到底是个什么成分。”娲女竖起两根手指头，还是抱着路明非喝过的那瓶啤酒在小口小口地啜饮。
“有结果么？”路明非问。
“没有，哪那么快。”娲女摇摇头，“不过只要有我在息壤还是信得过的，相关的信息可以后面传过来……等我们离开合肥了周敏皓就把楚天骄带去襄阳。”
“治疗？”
“软禁。”娲女哼哼，“你信他我可不信。”
路明非点点头。
算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该回预科班了，再过一段时间就是那些半大孩子参加3E考试的时候，路明非作为辅导员总得陪在一边。
“有空我们得去一样伊斯坦布尔。”路明非说。
娲女托着腮，身子前倾看他的眼睛：“卡珊卓夫人准备动手了？”
“嗯，这是扩充势力范围的好机会，我不想放过。”路明非说。
“我就不通知周家了，作为……好哥们，我和你一起去解决那些老掉牙的幼齿男。”小祖宗一副义薄云天的豪气模样。
路明非摸摸鼻子，没有拒绝。
213.命运如常
往上面数个祖宗十八代能数到龙类的混血种那都是个顶个的人才，所谓天之骄子郎才女貌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得天独厚的群体。
唐僖宗乾符年间国内传承悠久入世最深的龙血世家五姓七望被超级猛男黄巢屠了个干净，但龙族血脉流落各地，从此百花盛开寒门崛起，相比起欧洲组成元老会的圣屠龙家族千百年来一直掌控着龙血与炼金技术的传承，东方的野生混血种数量可谓是多得惊人。
如此一来国内如今或明或暗不管是否记录在案的已觉醒混血种，大多都可以在自己的祖先中追溯到唐朝时被黄巢屠戮的名门望族。
这些人的家族组成了息壤的基本盘，然后各自族群里优秀的后裔又会有一部分被送往预科班参加卡塞尔学院的本科选拔，所以能在附中念书的混血种年轻人其实大多血统优秀，按照卡塞尔学院的招生标准几乎都能过关。
学院的招生名额就那么多，生源地却几乎囊括每一个国家和地区，这也意味着预科班的竞争必然极为激烈，淘汰率都居高不下，通常两百个学生里只有不到五十人能最终进入本科部深造。
这是校董会每年坚持派遣两到三位本科部入学前辅导教员来北大附中、帮助预科班学生进行就业指导和3E考试准备的主要原因。
相比本部的考试预科班的考试内容要更加严谨与严格。
通常来说学员只要在3E考试中从播放的音乐里捕捉到一段龙文并将其描述出，就算过关，预科班学生的要求则会被提升到至少三段龙文。此外两个一直带班的辅导教员也有很大的招生自主权，可以在规则范围之内为学院挑选更优秀的生源。
不过就像是马德里金融经济与圣神学院附属中学一样，虽然北大附中预科班承担的是为卡塞尔学院提供优秀生源的责任，可这里同时也是一块非常特殊的跳板。
来自小家族的学生们能够在预科班中结识到许多与自己处于同一阶层、可能在未来能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提供帮助的同学。或许一段绵延数十年的友谊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盛放花朵。
国内也存在不少类似马德里圣神学院的混血种大学，虽然影响力远不如卡塞尔学院，教学质量却相差无几，毕业之后就业率很高，可以加入国内息壤成立的官方组织，也可以借助在读书时积攒的人脉走上仕途或者经商。
息壤存在的支柱是那些从上古时代存在至今的隐世家族，小家族无法与他们竞争，于是选择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国外、和世界彼端的秘党产生关联。
两头下注无可厚非。
甚至预科班最开始就是小家族们整出来用来和襄阳周家之流抗衡的机构，只是那些大族在息壤根深蒂固，根本无法撼动。
……相关的情报和资料是路明非在从合肥出发返回北大附中时，昂热通过诺玛发送到他的邮件中的。
此外附带的还有一份临时任务人员名单，主要是护送3E考试考试内容从芝加哥到中国的团队。
其他人路明非不认识，但他在里面看到了阿卜杜拉.阿巴斯的名字。
哪怕换成恺撒、换成芬格尔、甚至换成苏茜在这份名单里路明非都不会觉得奇怪，可偏偏是阿卜杜拉.阿巴斯。
在他和苏小妍一起闯入奥丁的尼布龙根真正见到楚子航之后、在他从奥丁的手中把楚天骄夺回来后……
在这个一切都乱了套的世界里，最大的bug不仅仅只是楚子航与楚天骄父子曾存在过的痕迹被人抹去，还有阿卜杜拉这个在路明非的印象中本不应该存在的中东人居然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学院里、甚至顶替了楚子航所有的社会关系。
如果站在得利者最有动机的角度来看阿卜杜拉.阿巴斯确实是最可能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
可他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中东男人，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威武得像是山中独行的猛虎，但在路明非面前也委实算不得什么强者。
这种人真的能做到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
坐在前往大兴国际机场的私人航班上，路明非戴着眼罩和耳塞，看似在漫不经心的假寐，实则脑子里正过着在守夜人论坛中看到的关于阿巴斯的那些个人信息。
唯一让他觉得松了口气的事情是好在娲女准备的私人飞机够大，恰到好处的避免了路老板不得不面对赫尔薇尔的尴尬。
旁边走廊的另一侧已经传来某个女人低低的呢喃声。
苏小妍蜷缩起来像是只怕冷的小狐狸，用毯子把自己盖住，面对着路明非正在熟睡。
路明非说到做到果真委托娲女走体制内的关系把苏小妍从安徽歌剧院调去了北边，看上去职级没有变动，可实际上算是升迁了。
对这事苏阿姨也挺高兴，因为有路明非做保所以息壤认可她作为普通人涉及神秘测事物的权利，自然也就在楚天骄被送去襄阳之后免去了通过催眠手段删掉她关于这段时间记忆的步骤。
在跟漂亮阿姨征求意见的时候路明非其实挺犹豫，对奥丁这种级别的东西来说在哪座城市大概没有多少区别，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要除掉苏小妍，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早些时候。
这女人穿着黑色的收腰针织衫，纤纤弱弱地坐在露台上眺望远方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路明非看到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那张妩媚却又清冷的小脸上看不见表情，只是默默地凝望远方。
苏小妍的妈妈在前一年因病逝世，她没有结过婚，没有小孩，也没有父母，留在这座城市并无多少牵挂，孤身一人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芦苇，随着水波和涟漪荡向这个世界希望她去的方向。
路明非想如果自己从未因为楚子航的事情闯入她的世界也许苏小妍会这样孤独地生活直到许久之后，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找到某个自己并不喜欢但很喜欢她的男人结婚，可能不会有小孩。
那会是很孤独的人生，孤独得路明非想起自己以前坐在叔叔家天台上整夜整夜望着漫天的星空发呆的日子。
况且她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就像有个伟人所说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既然下定决心要走进路明非如今所处的暗面那就应该做好被暗面侵蚀的准备。
把苏小妍留在那座城市只会让她处在惊恐的状态，惶恐、孤独地生活下去。
路明非觉得那是很残忍的事情。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可千万不要心软，想想苏茜，想想楚子航。”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就像娲女以前对他说过的那样，强绝的暴力所带来的必然是强绝的权柄，人一旦开始站在极高的位置俯瞰这个世界就会觉得自己拥有更多是理所当然。
混血种的世界虽然一向被认为是人类社会的附属社会，沿用着普通人的道德准则和法律法规，可本质上来说仍旧是强者为尊的黑暗森林。
在丛林中强大的雄性猛兽天然就占据着更多的繁殖资源，类似的准则也适用于混血种的族群，譬如昂热、譬如庞贝、譬如曾经在东京任务报告中看到的那个末代影子皇帝上杉越……
在心底的最深处路明非确实对自己怀揣着某种恐惧，他害怕真的有一天会变成娲女所说的那样。
已经拥有的越多就越想要更多，人的欲望是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有一天他真的会希望自己享有远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那些喜欢他的女孩、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还有那种坐在很高很高的王座上睥睨众生的……快意。
路明非对娲女说他永远不会改变，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撒谎。
他并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相反，他的贪婪会让龙都胆寒，甚至贪婪到想要与命运这种宏大的东西抗争、夺回那些终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脑子里胡思乱想，在飞机穿过雨云的颠簸中路明非居然睡着了。
“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仅仅只是一个找回文件的任务就要让路明非去动手，他现在的级别应该挺高，可毕竟只是大一新生，还没有被列入执行部的任务序列。”阿巴斯嚼着口香糖，靠在机场等候区的门楼子下面。
直接进入机场跑道截停刚下飞机的任务目标那是只有在执行特定任务的时候学院才会提供的特殊服务，通常情况来说卡塞尔学院的专员并不会在这个国家享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权利，该老老实实等在门外就得老老实实等在门外。
当然，阿巴斯毫不怀疑如果站在他这个位置的人是恺撒的话，那加图索家族应该有一万种方法买通机场的关系把他送到跑道尽头摆上几杯香槟庆祝路明非的凯旋。
可惜被认为与雄狮芬格尔齐名的中东猛虎阿卜杜拉.阿巴斯只是个靠着奖学金勉强度日的阿拉伯穷哥们，手里的美刀也就够叫个出租车把他送来机场。
“你的任务只是把相关的资料交给路明非，其他的不要多问。”施耐德教授的声音低沉嘶哑，总听得人毛骨悚然。
阿巴斯耸耸肩：“你说了算，长官。”
相关的行动最开始只是B级的密封文件转运任务，由落籍专员雷蒙德负责。
其中的内容是过去四年国内警方关于未知类型犯罪的绝密档案。
未知类型，也就是超自然。
在混血种的眼中，这个世界不存在未知类型犯罪，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因为犯罪手法太精巧而难以侦破，剩余的那一部分则是由这个国家隐藏在十几亿人民中基数庞大的混血种造成。
警察当然不知道龙族的存在，也跟混血种没有多少关联，不过他们能明白有些事情超出常理。那些超出常理的部分就会被归入这一类绝密档案进行保存。
事实上每过一段间学院都会从世界各地收集这样的资料填充到诺玛的档案库中，校董会其实也对相关的任务并不重视。
可是这一次发生了意外。
负责押送档案至北大附中、然后转运到卡塞尔学院本科部的雷蒙德专员在驱车行进至某段高速公路的时候那整截道路都发生塌陷，雷蒙德和档案袋都失陷在那里，车上的乘客当场死亡。
整起事件造成超过30人死亡，已经上了新闻联播、被归入特大事故，相关问责程序已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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