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瞄好那家伙的翼根，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是。”
年轻猎人沉心静气，对准砂龙的翼根射出弩矢。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弩矢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薄弱的翼膜与皮肉，深深扎进翼根深处。
一如阿斯让所料，这头深陷流沙中的砂龙，无论是战力还是凶性，似乎都与众人最开始设伏猎杀的那几头砂龙相去甚远，这才挨上了一发猎龙弩，它就已经变得奄奄一息，彻底没了反抗之力，到死都没能进行一次像样的反扑。
恐怕菲尼斯的判断相当正确，南方那片只在洪泛期时才与黑河相连的大绿洲，现在大概已不剩多少能对众人造成威胁的砂龙了。
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去那里开辟新的据点。
第126章 我本来就是位十足优秀的好魔女！还用你们说啊！
砂龙死后，众人悬着心在沙丘旁静立了许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曾让风元素魔女们严阵以待的恐怖沙暴，终究没有如约降临。
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弛，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次将是历次狩猎中伤亡最小的一次。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没有同伴殒命的悲戚，乃是万幸中的万幸。
阿斯让没有片刻的放松，立即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命众人抓紧时间，赶在血腥味引来新的砂龙之前，将龙尸上最具价值的部分切分处理，打包带回据点。
龙的肌肉纤维紧密，富集大量乳酸，虽然难以入口，但在沙漠的高温下依然易于保存，营养价值极高，光是拿来熬汤，就能吊住许多人的性命。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砂龙性情暴戾、桀骜难驯，既不适合蓄养，人们也绝无可能靠着无休止猎杀这种顶级掠食者，在巴迪亚沙漠长久生存。
这就和外省那些断断续续的援助一般，不过是杯水车薪，猎人们拼上性命从龙爪下夺来的龙肉，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要想真正摆脱饥饿的纠缠，唯有一种办法：从砂龙手中夺回更多绿地，开垦耕地，抓紧时间恢复农业生产，让粮食在土地里生根发芽。
回到据点后，阿斯让第一时间来到存放粮种的物资仓库。
推开门，一排排粗麻布袋整齐地堆放在角落，袋口扎得紧实，虽落着一层薄灰，却看得出来被人精心打理过，没有半点受潮的痕迹。他缓步走到麻袋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麻布表面，仿佛抚摸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对于农民而言，粮种是不亚于土地的宝贵财富。可没下过田地的我，对这句话的体会恐怕还没有法莉娅来得真切。
魔女们决定着地主贵族的荣华富贵，而地主贵族们则决定着农民们的吃穿用度。许多非蠢即坏的贵族不仅要控制耕地，还要控制农民手里的粮种。他们巧取豪夺，收取巨额的种子税，等到来年春耕时节，又用高利贷的方式，将粮种重新借给走投无路的农民，利滚利，层层盘剥，让农民们在春耕开始之前，就背上了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世世代代沦为奴隶。
公会不会这么做。我不会这么做。
夜色渐浓，据点的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到了夜间的用餐时间，人们捧着粗陶碗围坐在一起，吃着烤熟的龙肉，喝着碗里的菜汤。
趁人们聚集在一起，阿斯让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宣布，凡是愿意去往南方那片心形大绿洲耕作的农民，均可免费从我手中拿取粮种。
话音刚落，篝火旁瞬间炸开了锅，人们放下陶碗，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阿斯让大师，什么时候动身？明天就走吗？”
“那片绿洲附近还有砂龙吧？万一耕作时遇上，岂不是白白送命？”
“不如先想办法解决掉沙漠之主！不然就算到了绿洲，也睡不安稳！”
议论声此起彼伏，阿斯让静静站在原地，心想这不是游戏，我不可能动动手指，就能让这些人自愿去到那些尚存危险的地方采种资源。
他们是人，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有着自己的牵挂与恐惧，在渴望得到土地、摆脱饥饿的同时，他们也同样恐惧死亡。
可害怕死亡，就意味着胆小吗？
不，世人皆有勇气，只要能开出应有的价码，能打消他们心底的顾虑，愿意挺身而出、成为英雄的人只多不少。
此时此刻，众人心底最大的顾虑，或许还未说出口。
阿斯让抬了抬手，压下众人杂乱的议论声，邀请法莉娅来到身旁。
该说是意料之中嘛？法莉娅果然还是放不下身为魔女的架子，冷着小脸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
“不就是区区砂龙吗？瞧把你们吓的。有我们魔女在，你们只管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埋头种地就好！”
啊这！此言一出，喧闹的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法莉娅，没人再敢开口。
阿斯让无奈地清了清嗓子，心想果然还是得由我来主持局面。
“法莉娅。”
“嗯？怎么？”
“你知道吗？过去那些贵族，总是借着‘魔女许诺，土地归贵族所有’的由头，肆意盘剥治下的农夫。”
“这点我当然知道。”
“可现在大伙却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往砂龙盘踞的绿洲里抢种粮食。”
“嗯。”
“……？”
这就完了？你倒是多说点啊！
望着满脸呆相的法莉娅，阿斯让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明着催促，只能更加频繁地朝她使眼色。
可法莉娅却愈发用力地咬紧了下唇，“……！”
这家伙！一到人多的大场面就掉链子！
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不掉链子就行。
“法莉娅，你是公会的主保魔女，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很想知道，将来大伙辛辛苦苦开垦耕地、种出粮食后，会不会有人再来收取高额的赋税，或是像以前的贵族那样，巧取豪夺他们的劳动成果？”
“赋税是一定要交的！不然我们魔女吃什么？！”
法莉娅大喊一声，弄得在她身后观望情况的艾芙娜叹息着扶额。
喂喂喂！
阿斯让努力绷住表情，竭力挽回话题：“说得很对！如果没有大伙辛勤劳动，再厉害的魔女也只能饿着肚皮，喝西北风。”
“魔女保护农夫，农夫生产粮食。”法莉娅终于说出句相对靠谱的话。
“同时还要保证农夫吃得起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阿斯让说。
“哦，是这样没错！”
法莉娅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般，对着众人阴恻恻地恐吓道：
“公会收取微薄会费的目的，也是为了你们好嘛！这点之前就和你们讲过很多次了，就是不爱动脑的傻瓜蛋，也该明白其中的利害道理啦！没有钱，公会就难以维持，而公会要是维持不下去了，你们就只能向着农神祈祷，祈祷砂龙不会践踏你们的房屋土地，祈祷往后年年都有好的收成，可农神向来阴晴不定，万一祂突然不想领情，你们就得重新做回贵族的奴隶了！”
“换句话说，只要公会不倒，大家就不用担心贵族卷土重来。日后大家伙可以自由处置地里的粮食，不用再忍受额外的盘剥。”
“这是当然。”
“但公会也有可能僵化，变成某些人的私产。”
“啊？”
这次轮到法莉娅挤眉瞪眼了。阿斯让，你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呢？公会可不就是我俩的私产吗？！
不，绝对不是。
阿斯让哪能不清楚法莉娅心里的小九九呢？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选择戳破，而是侧过身，面向众人说道：“大家会担心我摇身一变，成为新的贵族地主吗？”
“不会！”众人全摇起头。
阿斯让看着众人信任的眼神，心底一暖，又继续问道：“那要是其他人成为了公会的会长呢？圣都那边，很可能会派人接替我的职务，到时候，你们还能放心吗？”
“这……”农人们脸上的笃定瞬间消失，纷纷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眼底又泛起了几分不安与迟疑。是啊，阿斯让大师值得信任，可圣都派来的人，他们就不敢保证了。
“既然大家都担心公会可能会变为某些人的私产，那我们现在不妨再立一个约定。”
阿斯让顿了顿声，语气更加郑重：
“若各位觉得将来公会里有谁做的不好，不妨向公会的主保魔女们进行举报，用类似角斗场中投票决定生死方式，决定是否将其撤换掉！同样的，如果各位觉得某一位主保魔女没能尽到保护公会的职责，一样可以用投票的方式，解除其主保人的资格，拒绝向其支付薪金与分红！”
什么！大胆！岂有此理！法莉娅瞬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脸色涨得通红，差点就要当场大喊反对——她怎么也没想到，阿斯让竟然会提出这样的约定，让这些凡人投票决定魔女的去留，这简直是在羞辱魔女的尊严！她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反驳，却没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只顾着啃龙肉的梅，其实早就有了准备。
阿斯让才刚把话说完，梅便立刻抓起身旁艾芙娜的手腕，连带着自己的两只手一起高高举起，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雀跃：“我同意！这个约定好，公平又公正！”
“好吧，我也同意。”艾芙娜只能这么说。
有了梅和艾芙娜的带头，在场的魔女们也纷纷松了口，一个个陆续举手表示同意，唯有一小撮魔女，还在犹豫观望，脸上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甘。她们也和法莉娅一样，觉得让凡人投票决定魔女的去留，未免太过屈辱。
阿斯让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她们，随后与法莉娅重新对上视线。
法莉娅依旧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腮帮子也鼓鼓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和阿斯让理论一番：你等着，这事没完，回头我再找你算账，看我怎么收拾你！
然而，在与阿斯让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对视了几秒后，法莉娅的态度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微微别过脸，冷哼了一声，心底暗自嘀咕：算啦算啦，口头上吃点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就算多给这些凡人十个胆子，谅他们也不敢弹劾我这个主保魔女！
我会做好我份内的事，保护好这些农人和公会，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含糊过。不过，假如他们非要不满足，非要得寸进尺，真的跑来找我的麻烦……
“呵呵……呵呵呵……”
“法莉娅……唉。”阿斯让低声一叹，打断法莉娅怪异的窃笑。
“嗯哼。”法莉娅瞬间回神，撇撇嘴，语气硬邦邦的：“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大伙又都激动地向法莉娅表示您真是位好人，好魔女！
我本来就是位十足优秀的好魔女！还用你们说啊！法莉娅表情严肃，但脸怎么看怎么红，明显经不住夸。
阿斯让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添油加醋地继续向众人吹嘘起法莉娅战胜两头龙王的伟大事迹。
众人听到津津有味，愈发相信法莉娅就是父神与母神派下凡间救世的使者，“就是那个沙漠之主，我看也不在法莉娅大人话下！”
“就是就是！”
“法莉娅大人，您可一定要替我的家人报仇啊！”
“一定一定——不对，为什么老是说我？可恶！阿斯让，我现在命令你，多说说你自己！”
“我？我能有什么好说的。”阿斯让一脸谦逊地摆了摆手，表示咱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可法莉娅不依不挠，非要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就说说……说说你第一次对上龙时是什么感觉！”
“是啊，大师，您第一次对上龙时是什么感觉？”
“听说大师杀死的第一头龙是法兰那边的绿龙吧？”
“绿龙要比砂龙小得多嘞。大师连砂龙都不怕，区区绿龙，一剑就能给那畜生劈死。”
气氛越来越活跃，但这份喧嚣与热闹，却没能蔓延到据点的每一个角落。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名魔女缓缓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浑身散发着低落与孤独的气息，与不远处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图雅？”
梅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她来到图雅旁边，询问她是不是又在担心扎拉和拉尼亚。
被唤作图雅的魔女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藏不住眼底的担忧与落寞。
“梅，你说她们还活着吗？前些天，阿斯让阁下找我谈过话，他让我……让我做好最坏的打算。”
……
“阿嚏！”
拉尼亚突然打了个喷嚏，身旁的扎拉也没能幸免，像是被她传染似的。
“我猜有人在说你们坏话。”吉莉安低声警告：“下次记得憋着，除非你们想被这群蚂蚁发现。还有，身上的魔力也都给我藏进魔石里，容不得半点马虎。万一被沙漠之主盯上了，后果会很严重。”
第127章 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你这可悲的肉山
“见鬼！要我们把魔力灌进这些古怪的破石头里就算了，可这些蚂蚁的体液……我们是非得往身上抹不可吗？！”
拉尼亚捏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蚂蚁。当然，是那种体型的小蚂蚁，而不是龙巢里这些比人还大的白色巨蚁。
从这群白色巨蚁断肢处涌出的古怪信息素味道，真真呛得拉尼亚喉咙发紧，心底的烦躁与委屈越积越浓，脑子里也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吉莉安倒是对此没什么所谓，脸上半点嫌弃都没有，仿佛周围的恶臭味道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又没有让你直接抹到身上，亲爱的。”她平淡地说道。
“是啊，抹到袍服上！害我袍服臭烘烘的！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拉尼亚的小女孩脾气上来了，“臭死我了！这味道估计洗十来遍也洗不掉，干脆直接扔了算了！我也死掉算了！再不受这份罪！”
“死？你确定？”吉莉安停下往辉石里注入魔力的动作，缓缓抬眼看向拉尼亚，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没有丝毫迁就的意思，“你知道的，在这种地方，满足你的这个愿望要比打个响指更容易。”
沙漠之主的巢穴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吉莉安不能惯着拉尼亚的娇气，也不敢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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