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阿斯让记得法莉娅小时候被一头白狼追过，这令他很难不把这两头白狼联系在一起。
“其实，如果不出意外，我和凯兰原本是要带着艾玛一起，去伊斯巴尼亚的无主山岭中祭奠她的哥哥，就此避世隐居，可惜，我们还是没能逃脱蒂芙尼的手掌心。迫于她给的压力，我们不得不带着艾玛，充作她与天神教之间谈判的筹码。所幸最后的结果不算太坏，艾玛没被封进眠棺，我们也没被那头白狼吃掉。”
“但没准会被那个沙漠之主吃掉。”凯兰低声说。
看得出来，这位脸上纹着泪纹的失乡会魔女，根本没有要与砂龙战斗的意愿和渴望。
她现在只想守在身边那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身边：
“事先说好，不管你们和那些天神教徒达成了什么交易，我和阿佳丽都不会同意你们把艾玛带去任何危险的地方。那些混蛋喝魔女的血还不够，居然还想拿艾玛当他们的旗帜，提振士气，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阿斯让突然想到了什么，侧头望了眼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小魔女，“等等，她是叫艾玛么？”
“是，怎么了？”
“艾玛……艾玛……”阿斯让低声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随后眼神变得笃定，“我想起来了，我应该见过她的哥哥。”
一瞬间，艾玛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你、你见过我的哥哥？”
第90章 要是没有龙的话，我应该能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吧？
阿斯让与艾玛的哥哥仅有一面之缘，称不上多么熟悉，因此，他真正能同艾玛细说的，恐怕也就只有“他英勇地与蓝龙战斗到最后一刻”，这么一件事而已。
艾玛对此有些失望，眼神不自觉地朝下垂去，但没一会儿，她便再次抬头，问自己的哥哥最后杀死了几头蓝龙？
“光我亲眼见到的就有好几头，”阿斯让说，“哪怕最后面对的是那头能与龙王相提并论的独眼蓝龙，你的哥哥还有他的战友，也都没有胆怯。”
艾玛用力抿紧了嘴唇，苍白的小脸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紧紧的。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脑海中勾勒那头恐怖巨兽的模样。隔了许久，久到阿斯让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问出了那个令她恐惧已久的问题：
“那……那他们最后被那头独眼蓝龙吃掉了吗？”
“没有。”阿斯让回道，“我把那家伙赶走了。”
“谢谢你……”艾玛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倏地红透了。
阿斯让叹了口气，低声告诉她，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艾玛愣了愣，转眼便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小声，也没有哭很久，只一会儿就自己抹干了眼泪，生怕打扰到周围的人，不免令人为之心疼。
一旁的阿佳丽趁势将她搂进怀里，无声地给予安慰。
短发的凯兰则横眉望向阿斯让，说你不该提起这些，“他们把艾玛当成一件工具，可到头来，会为他们流泪的，也就艾玛一个人而已。多么讽刺。”
阿佳丽摇头一叹：“凯兰，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我说得有哪里不对么，”凯兰反问，“就算艾玛的哥哥对她还有点感情，但其他人呢？他们一个个都是魔女当成工具看待的混蛋，要不是魔女的血对他们有用，我真不敢想象，究竟还会有多少魔女被他们毒害。”
你不能只在他们迫害魔女的时候才站出来替魔女说话，想想那些平时受尽剥削的平民百姓，如果他们生活富足，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不需要在绝望中寻找寄托，天神教哪有立足的根基？
阿斯让想着，视线不自觉落到凯兰眼下的泪纹上。
凯兰瞬间瞪起眼睛，“怎么，很好看是么？”
这下真叫阿斯让犯起了难。当着法莉娅的面，不管他怎么回答，肯定要被法莉娅记上一笔。
保持沉默？也没有用。法莉娅的眼神已经在降温了，冷冰冰的，叫他背后发凉。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把这话题撇开，转移法莉娅的注意力。
失乡会就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这泪纹是怎么来的？”阿斯让问。
“……与你无关。”
凯兰皱了皱眉，不愿谈及自己的过去，但法莉娅却不认为她有权对此保持沉默。
“像你这种脸上纹着泪纹的家伙，我敢说没有一个是善茬，不如趁现在坦白自己过去做过哪些坏事，这样倒还有得救。”
“坦白？没什么可坦白的。你说我们没有一个是善茬，可我也敢把话撂在这儿——我们这些野魔女做过的坏事，绝对不比你们这些正牌魔女做的坏事多。”
“现在随你怎么说，反正以后要是让我查出点什么，我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法莉娅懒得与这个没有教养的野魔女置气，她现在只关心阿斯让是怎么看待天神教和天神之血的。在这一点上，她没准还能和这个野魔女握手言和呢。
“话说回来，你刚刚那些话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嘛，我就比较赞同你对那些天神教徒的看法，如你所言，他们全是混蛋。”
“……我哥哥才不是混蛋。”艾玛突然说道。
“嗯？为什么？”法莉娅努了努嘴，“如果他不是一个混蛋，那他早该把你从眠棺里带出来……不，打一开始他就不该让你躺进眠棺里。他该带着你一路逃到圣都……”
说到这，法莉娅顿时没了底气。如今的圣都还会庇护艾玛这样的小魔女吗？别是才出龙巢，又入虎穴才好。
“我哥哥答应过我，他说他会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把所有吃人的坏龙都消灭掉。”
“他这不是食言了吗？吃人的龙还是那么多，没见少了多少。唉，我就知道，像他这样的凡人，也就只能说些大话而已啦，到头来不还是得乖乖依靠我们魔女嘛。你说是吧？阿斯让？”
“不管怎样，这种精神都值得我们纪念与嘉奖。”阿斯让答得滴水不漏。
“所以你还是想要收编那些天神教的信徒？别忘了你们之间还有仇呢。”
“我和魔女也有仇。”
“你……！”
法莉娅急得说不出话来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阿斯让居然还能把这话挂在嘴边！
“圣都处死了我的剑术导师，而我又杀死了他们的老教主。按理来说，我们之间应当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但只要龙还存在一天，我们就还有合作的可能。”
“那要是有一天龙都死光光了呢？”法莉娅阴恻恻地问道，“等龙死光光之后，我俩之间的仇要怎么算？！”
“圣都与我仇不假，但我俩之间是没有仇的啊法莉娅。你是圣都对我的补偿。”
阿斯让说得法莉娅为之一愣，连爱莎都忍不住大声疾呼，说你这家伙真是厚颜无耻。
而在法莉娅愣神之余，阿斯让又再次把视线转到了小艾玛身上。
“你恨你的哥哥吗？”
艾玛摇摇头，说我不恨，“我哥哥最开始是不同意我当圣女的，结果其他人都说我哥哥是懦夫胆小鬼，连爸爸也这么说。他说要是我哥哥能拿出勇气，把龙杀绝种，我就不必做圣女了。我想，如果不是为了我，我哥哥应该也不会死了。哥哥一直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那你恨其他那些利用你的人吗？”
“我……我不知道……”艾玛困惑地皱起眉毛，“我想，大家之所以需要圣女，是因为有龙在吃人吧？要是没有龙的话，我应该能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吧？”
“……是啊，一定可以的。”
第91章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本来，法莉娅是借着这件事情，提醒一下阿斯让，叫他不要与天神教走得太近，没成想，艾玛的一番说辞，反倒让阿斯让铁了心要将那些狂热的信徒收编麾下。
他反过来说服法莉娅：
“只要圣都还在压迫平民百姓，那这些信徒，就会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他们会像杂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我们不可能将他们尽数杀光——”
“怎么不能？”法莉娅冷冷地打断了他。
阿斯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他盯着法莉娅的眼睛，眉头微皱：“……你是认真的？”
“嗯哼，不试试怎么知道？”法莉娅孩子气地挑挑眉毛，把手背在身后，显然只是习惯性地口嗨。
于是阿斯让也就顺着她的话头，摊开双手，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半开玩笑地说道：“那就先拿我们这些斗剑奴开刀吧！反正我们这些家伙都对魔女心存不满，指不定哪天又要反叛。”
这下，法莉娅的眼睛才终于泛起了危险的光彩。她眯着眼睛，阴恻恻地问道：“你确定要参与进去？”
“是，而且不仅我自己要加入进去，我还要把你也拐进这场起义里。到时你就是我们这些斗剑奴的女王，是我们的大救星。”
“那就要看是当你们的女王好，还是继续当我的大魔女更好了。别忘了，有朝一日我是要披上紫袍，变得比现在还要尊贵的。”
“可不管怎样，最后不都要由我来服侍您吗？在如何对待凡人这件事上，我不强求我俩的看法完全一致，但既然我们要长久地相处下去，至少也得求同存异，不至于背道而驰才好吧？否则，我俩的感情迟早会因为这些理念的分歧而相互猜忌，最终变得同床异梦，就像那些互相看厌了、整日争吵的老夫老妻……”
“停！不许得寸进尺！”
法莉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脸颊腾地烧起一片绯红，手臂也慌乱地挥舞起来：“唉，你这贪得无厌的家伙，张口就是什么老夫老妻……！我俩明明只是主仆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要求你对我尽到丈夫的责任，对我忠贞不二，而相对的——”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声音却突然变得结结巴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舌头：
“你、你也不要期待我会对你……对你尽到妻子的义务，给你生……生……”
生孩子。这个词在法莉娅嘴边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吐出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某股失控的魔力冻住了舌头，心底的情绪也莫名地低落了下去。
一旁的阿斯让也难得地沉默了。他看着法莉娅那副窘迫又略带失落的模样，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爱莎的话更是扎心：愧疚吗？看不出来。我从没见到哪个女孩对你“坦诚相待”的时候，你会因为愧疚而拒绝她。
对此，阿斯让也只能厚颜无耻地回答说，没办法，我们男人就是这样，有定力的太少太少。
呵，其实说句公道话（爱莎居然也会对阿斯让说些公道话），这不一定全是你的错，你就没有想过，这也许和圣树的赐福有吗？想想看，是不是你每与人亲热一次，那颗种子的力量就会变强一分？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替自己开脱责任，因我必须正视自己的缺点。
然后呢？你会加以改正吗？爱莎追问。
这个嘛……难说。
总之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理那些天神教的信徒吧。
又走了好久，阿斯让和法莉娅才终于来到终于来到了外城区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便是临时安置那些天神教信徒的地方。
魔女们对这些信徒的监视相当严密，除一部分自己人外，她们还指派了不少斗剑奴在附近巡视站岗，这令阿斯让感到十足诧异。他想，恐怕大多数魔女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圣都发来的所谓屠龙魔药其实就是天神之血。
“怎么样，那些家伙没有闹事吧？”法莉娅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高傲，她缓步上前，向一名负责此地的黑袍魔女询问天神教徒的近况。
黑袍魔女恭敬地行了一礼，摇摇头，回复说一切安好，没出什么乱子：“请放心，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哎，也是。”法莉娅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转身朝阿斯让喊话：“走咯，让我看看你准备怎么说服他们为你所用？”
说干就干，阿斯让首先找到最先遇到的那批信徒。
这批信徒给阿斯让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们敢出城狩猎砂龙，仅凭这点，阿斯让便能断定他们是最值得争取的对象。
最后谈出的结果，自然也不出阿斯让所料。
相比被魔女们困在城里混吃等死，这些信徒还是更愿意拿起武器，跟着阿斯让一块儿狩猎砂龙，只不过，他们最后附带提出的一项条件，还是叫阿斯让感到一阵为难。
“请容许我们在战斗之余传播正信，颂扬天神的荣光。”为首的信徒如此说道。他手捂胸口，姿态放得很低。
可惜，法莉娅绝不会答应他的请求，“你可以试试看，看看这么做会给你们自己招来怎样的恶果。”
“……唉。”
为首的信徒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阿斯让见状，也劝告他说：“光是让你们拿起武器，就已足够令魔女们感到忌惮了，如果你们诚心想为自己信奉的天神做事，我劝你们还是把嘴闭紧一点比较好，除非你们觉得，你们的神更希望看到你们被魔女杀死，而不是让你们在与龙的战斗中挥洒热血。”
这句话成功触动了信徒们的神经，经过一番争论后，他们总算给出了能让法莉娅勉强认可的答复：“不，我们应当像那些壮烈牺牲的兄弟们一样，在与砂龙的战斗中英勇死去。”
“别说死字，”阿斯让摆了摆手，“我保证，就算我们各自信念不同，我也不会让你们白白丢掉性命，但反过来，你们也要向我保证，只要龙灾仍在肆虐，你们就必须放下对魔女的成见。”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为首的信徒同阿斯让正式握了握手。
紧接着，阿斯让又同他谈起另外一批信徒。
“在我等看来，他们不过是群悖逆天神教诲，妄图充当魔女走狗的小人而已。”信徒们忿忿不平地说道。
几番交流下来，阿斯让总算理清了现在天神教内部的两派主流声音。
尽管目前这两派都认同龙才是当下最大的敌人，但在如何看待魔女这件事上，两派之间又有着不可弥合的巨大分歧。
像眼下这帮信徒，他们就认为即便暂时要与魔女合作，也不能因此而沦为魔女的附庸与帮凶。
而另一派信徒则不是这么想的，他们主张魔女大体上是好的，真正腐坏肮脏的，只是那帮依靠魔女而活的贵族。
这群贵族一个个都坏的流脓，不若换我们来做这个欺压百姓的中间商，天神在上，我们保证比他们收敛！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实在有够可恶的。
要是叫这帮家伙坐稳了屁股，那我搞得这一手慈善公会，还怎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公会最起码还要站在凡人的立场上，与魔女们置换利益，但这些争相跪舔魔女的神棍？只怕到时候他们的吃相，会比贵族难看一百倍！
想到这，阿斯让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下更要严防天神教把手伸到巴迪亚了，并且在解决掉沙漠之主后，我还得尽快回到法兰，在河谷地也搭起一个法兰复兴公会的班子，与迟迟不肯让位的法兰总督卡罗琳达成合作，一南一北，将天神教的势力死死地钳制住。
“你们觉得我能说服他们与我一起屠龙吗？”
“他们会先劝你皈依天神，好似唯有信奉天神，才能杀死巨龙。”
“你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为首的信徒说，“魔女不信天神，却依旧能够杀死巨龙，倘若仅为屠龙而信奉天神，最后必会误入歧途。我们必须明白，龙和魔女，都只是天神对我们的考验，若我们不以自身的力量通过天神设置的种种考验，证明自己的信念，天神又为何要带领我们前往那片永世安宁的乐土呢？”
“很有见地的一番话。”
“但却没能说服阁下。阁下之后若还要去见我们那批误入歧途的教友，还请帮我们劝回一个梦想屠龙的孩子。那孩子的确勇敢，可屠龙绝非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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