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孩子？谁？”阿斯让瞬间皱起眉头。
“那孩子叫伊马诺，是跟着圣女一块过来的。在船上的时候，他曾跟在我身边训练过一段时间，只是他太急于求成了，没过多久，他便问我，是不是早些加入我们天神教，就能尽快喝到天神之血。”
“……你给他喝了？”
“我没答应他，可我不能保证，另外那批信徒不会应下他的请求。”
阿斯让暗叹口气，“我现在就动身，去把那个叫伊马诺的熊孩子找回来。”
第92章 什么，我们魔女就只拿了一分？！
伊马诺死死盯着眼前这只粗糙的陶土杯子，心想，只要喝掉这东西，然后再去宰掉一头肆虐荒原的砂龙，那么，一切都会改变吧？就算是像我这样在泥潭里打滚长大的孤儿，最后也是可以出人头地的吧？
我会变得很威风，再没有人能瞧不起我。要是妈妈还活着，看到我成为英雄的样子，她也肯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拳头慢慢攥紧，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未来的画面，那时，他将身披光鲜亮丽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穿过街道，那些曾经对他吐口水，甚至还会放狗咬他的地主贵族，也不得不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瑟瑟发抖地向他致敬。
想到这儿，伊马诺用力地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对面那名教士递给他的天神之血，可当指尖碰到陶杯的一瞬，他还是犹豫了。
并不是所有喝下这东西的人都能成为英雄。
凯兰和阿佳丽都告诫过他，天神之血固然能给人带来力量，但同时也会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一些难以耐受魔力侵蚀的人，甚至还会因此一命呜呼。
他不免去想，自己最后是会因此而死掉，还是说，会像那个麻风病人一样，从弱不经风，变得肌肉虬结、充满力量？
哎，死就死了，总比当一辈子懦夫强啊。
到头来，要是活得还不如一头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天神教说得对，像我这样的穷小孩，天生就有义务收拾那些为祸乡里的富人恶霸。
是的，就是这样，我伊马诺要以过去那些劫富济贫的强盗骑士为榜样，既杀恶龙，也斩坏蛋。我要把那些富人藏在家里的不义之财统统抢来发给穷人，不，光这样还不够，我还要把他们家里的女眷收作女奴，让她们去洗衣服、去倒马桶，叫她们也尝尝当穷人的滋味！
最终，伊马诺把心一横，心说只要喝掉它，我就可以变成一名响当当的男子汉，实现上述那番宏愿咯。
于是他猛地闭上眼睛，把教士递来的天神之血一股脑灌进嘴里。
说真的，这东西还怪好喝的，就是喝完之后脑子有点晕乎，腿脚还有些发软。
等下，这是不是说明我马上就要死了？！
一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威风，还没来得及让那些富人下跪，就要变成一具烂肉，伊马诺顿时哭丧起脸，刚才的英雄气概荡然无存。
他带着哭腔，绝望地询问面前依然淡定的教士：“教士大人……我、我是不是命不久矣啦？！我感觉天在转，地在晃，我的灵魂好像要飘出去了！”
教士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悲悯，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孩子，”教士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你只是喝醉了。”
伊马诺愣住了，“……喝醉？”
“我递给你的只是一杯酒。”
“那天神之血……”
“天神之血是无比神圣的，你还没有做好接受它的准备。”
教士语毕的刹那，周围憋笑的一众信徒，顿时都哄笑起来，乐得合不拢嘴。
伊马诺则一点儿也乐不出来，他垂着头，脸涨成了猪肝色。
待那阵戏谑的哄笑声渐渐平息，教士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看着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伊马诺，说我刚刚之所以要跟你讲那个游侠骑士的故事，绝不是鼓励你成为他，相反，我还要狠狠批判他，唾弃他。
“为什么？”
伊马诺惊愕地抬头，醉意都醒了几分，“他明明是个劫富济贫的大英雄啊！难道像他那样惩恶扬善也有错吗？”
“他当然有错，因故事的最后，一切都没有改变。等他一走，魔女们还是会拔擢新的贵族，继续变本加厉地盘剥乡里。”
说着，教士侧过头，环视一圈众人。
“过去，我们在老教主的带领下所做的事情，不就和我说的这个游侠骑士一样，根本就是做无用功么？我们杀贵族，杀魔女，可杀到最后，大家的生活不仅没有因此而变好，反倒还变得更加困苦了！在法兰，我们为了杀死一头毁坏良田的绿龙，往往要填进去十几甚至几十条人命。死了丈夫的妻子在哭嚎，没了父亲的孩子在饿死，怪不得有人私下里抱怨：与其被龙吃掉，还不如老老实实给魔女交税，换取她们的庇护。”
“什么！只有懦夫才会这么想！”伊马诺借着酒劲，梗着脖子大声叫嚷。
教士却没再搭理他。他继续对众人说：“要我说，这种声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归根结底，大家过去活得如此艰难，难道是因为魔女天生爱看我们受苦吗？若她们真的这么坏，那她们为什么不直接坐视我们被龙吃个干净呢？”
有道理啊！听教士这么说，大家面面相觑，各个都点起了头，说魔女其实也没老教主说得那么坏嘛！
连伊马诺都有所动摇啦，因他这辈子也就见过凯兰姐和阿佳丽姐，心中难免开始幻想，或许魔女们真得都是好人，顶多就是像我们这些凡人一般，大小有些缺点罢了。
“我们呀，务必要认清现实，万不可继续像过去那般行事了。”
教士接着说，“大家想想看，魔女们既要专心应付龙灾，又怎能分出心思，管好世俗诸事呢？那些腐朽贪婪的旧贵族，不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钻了空子吗？他们从我们身上搜刮出十分粮食，最后交到魔女手里的却只剩一分，就这，魔女们还要谢谢他们呐！”
“啊？那魔女们不也要跟我们一起饿肚子吗？！”有人开始同情起魔女了。
“所以，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继续与魔女为敌，而是要替魔女们铲除并取代掉这些只顾中饱私囊的腐朽旧贵族，最终叫大家变得富足起来。”
门外，听见这番高论的法莉娅都不禁瞪大了双眼，缠着阿斯让问：“怎么会！他们说得是真的吗？原来贵族拿的是九分，而我们魔女就只拿了一分？！”
第93章 正确的道路
魔女只拿一成？当然不可能。
然而令人无奈的是，这种一厢情愿的说法，总能让不少人深信不疑。即便是天神教这样的极端组织，在短时间内吸纳进无数老实巴交的法兰农民后，居然也慢慢变得温和起来了。
想想倒也合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龙威的。
只要魔女们愿意放弃一部分利益，马上就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放下手里的武器，拥抱他们所熟识的旧秩序，痛哭流涕地恭请魔女们继续庇佑自己。
“这难道不好嘛？”
法莉娅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点评道：“凡人呀，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们自己既没有屠龙的能耐，却又要死心眼的反对我们魔女，长此以往，九省岂不乱了套？像现在这样，乖乖依靠我们，把我们当成唯一的救主，才算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呢。”
说着说着，法莉娅的母性都开始泛滥，心里不禁浮现出把阿斯让抱在怀里，听他喊恶龙坏坏、妈妈怕怕的桃色幻想。
唉！要是魔女们都能像我一样，不予保留地拿出我们身为魔女的她力量来，何愁这样的幻想不能成真呢？须知我们魔女可是圣都文明的开创者，我们的肩膀，是足以挑起一片天地的呀！
“阿斯让。”法莉娅突然深情地喊了一声。
“嗯？”阿斯让面无表情地侧过头。
“嗯咳，没什么。”法莉娅清了清嗓子，抬手用魔力敲开门锁，说你快去把里面那个叫伊什么的小鬼带出来，免得闹出什么事端。
“当然。”
事不宜迟，阿斯让立刻推门而入。
面对这位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房间里的信徒们明显愣了一阵，几十双眼睛警惕又畏惧地盯着门口，待阿斯让指了指人群里那个醉醺醺的小男孩，接着又说明自己的来意后，众人才陆续回过神来。
“没问题。”
教士主动牵着伊马诺走到阿斯让跟前，请他把人带走。
什么，这就放人啦？阿斯让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配合。
剩下唯一不配合的，就只有那个名为伊马诺的小鬼咯。
只见他借着醉意，就地耍起了赖：“不要！我要不喝这种骗人的葡萄酒！快把真正的天神之血拿出来！将来我伊马诺要出人头地，还要像艾玛的哥哥那样，当屠龙的大英雄。”
“光靠喝天神之血是喝不成大英雄的。”阿斯让满脸无奈地说道。
教士也对他说：“在你转变思想之前，我绝不会把天神之血交给你，叫你重蹈我们过去的覆辙。孩子，往后我们凡人与魔女间，必要互帮互助、相亲相爱，如此才算真正遂了天神的心愿，不至于叫他为难，因为不管是凡人还是魔女，其实不都是祂误入歧途的子民吗？而天底下又有哪个父亲，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们手足相残呢？”
不料伊马诺却反驳道：“可是，如果我们不把坏人都消灭掉，那他们就会从中作梗，叫我们无论如何都团结不起来呀。”
教士眼皮跳了跳，耐着性子问道：“那么，孩子，在你眼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伊马诺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这还用问吗？谁对我好，谁给我饭吃，不打我，谁就是好人。反过来说，谁老是欺负我，对我使坏，那谁就是坏人！”
“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才是那个坏孩子呢？”
“怎么会呢！我妈妈一直都说我是个好孩子啊。”伊马诺一脸认真地回道，惹得一旁的阿斯让禁不住笑出了声。
教士则皱起眉，沉声说：“不，孩子，唯有天神才能评判我们的对与错。”
“是这样吗？”
伊马诺歪歪脑袋，把自己过去在药馆帮工，却被诬陷偷药，最终被药馆老板抽得半死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对那教士说了一遍，随后问道：“那天神肯定知道我没有错，有错的是小姐养的那条狗，还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抽我鞭子的黑心老板。明明是那条狗刨了药田，他们却要说是我干的！”
“不，你有错。如果你没有错，天神就不会让让你挨鞭子，而既然那顿鞭子最终落在了你的身上，那便只能说明，在一刻里，你在天神眼中，就是有罪的。”教士的回答相当经典。
伊马诺顿时气得合不拢嘴，大骂说：“什么狗屁天神！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我白白挨一顿打？那这天神不是瞎了眼吗！哎！还好你这老头给我喝的只是一杯酒，不然我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好不热闹。教士身后的信徒们各个吹胡子瞪眼，有人抄起了板凳，有人捏紧了拳头，非得把眼前这个胆敢对天神出言不逊的臭小鬼毒打一顿。
“闭嘴！你这大胆包天的死小鬼！”
“居然敢亵渎我们伟大的天神！”
“天神怎会有错！你果然就是个不知悔改的小混种！”
几个壮汉怒吼着冲了上来。见这架势，伊马诺猛地打了个激灵，拔腿就往外跑，“哇啊啊！杀人啦！”
阿斯让赶忙抓起他的衣领，说你小子注意点，要是不小心撞到了门外的魔女，准没你好果子吃。
“喂，你快放开我啊！他们会把我打死的！”伊玛诺哭哭啼啼地喊道，看着逼近的壮汉，吓得双腿打颤。
“现在知道错了？”阿斯让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刚才还豪言壮语的小鬼。
“啊？我才没错呢！错的是他们！”伊马诺一边哭一边喊，该说他是有骨气呢，还是没骨气呢？
只能说嘴还挺硬。
阿斯让笑笑，松开伊马诺的衣领，叫他躲在自己身后：“睁大眼睛瞧好咯，现在让我教教你，要怎么样才能在一群不讲道理的人面前，证明自己有道理。”
答案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靠你的拳头。
“砰！”
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甚至没看清阿斯让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这样，仅仅几个照面，阿斯让便把最先冲上来的几个最狂热的天神教信徒全部撂翻在了地上。他们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影。
对于这一批天神教信徒，阿斯让也算是彻底断了与之合作的念想。
不用说，未来的公会，绝不可以吸纳认可他们这种逆来顺受的消极思想。
公会的猎人们既要勇敢无畏地与魔女合作猎龙，同时也要坚定不屈与魔女作斗争，保护公会治下的凡人们不被魔女过度剥削。
这才是猎人们必须贯彻下去的信念与正义。
第94章 就这么叫一百遍，叫到我满意为止
当阿斯让只在瞬息之间，便把最先上前的几名信徒打翻在地后，剩下的信徒们也都被他震慑住，再不敢轻举妄动。
“都冷静些吧，这里不是法兰，你们没理由因为这件事而对一个孩子动粗，但这儿的魔女，倒是能用这个方便借口收拾掉你们。那就这样，人我先带走了，你们可以忙自己的事了。”
说罢，阿斯让转身将伊马诺推出门外，并顺手掩住了房门。
“你是谁？要把我带去哪？”刚一脱险，伊马诺便警觉地询问道：“哎，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是准备把我卖给别人当奴隶嘛？嗯……难道说我其实挺值钱的？”
阿斯让上下扫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我看值不了一点。”
“就是。没哪个金主会花钱买你这种毫无教养的死小孩。白送都不要。”法莉娅嫌弃地摆摆手，并催促阿斯让赶快把人送走。
“所以，你们到底要送我去哪儿？”伊马诺依旧不依不饶。
“先送你去报平安，接着再让你帮我做一件事。”阿斯让说。
“做事可以，干活才有饭吃嘛，不过报酬是多少？”
“报酬？我刚刚帮你摆平了一个大麻烦，你居然还想着管我要报酬？先还我这个人情，以后再跟我谈报酬。”
“哦，也是，要是没有你，我肯定会被他们痛扁一顿。话说回来，你可真厉害啊，是怎么练出来的？能不能教我两招？”
“教你几招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交学费。”
“学费……”
伊马诺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把干瘪的口袋翻了出来，“先生，我现在拿不出钱哩……不过我可以帮您做事，只要不随便打人，那我随您使唤。”
“小子，我说的学费可不关钱的事。钱这东西，好人拿得出，坏人也拿得出——”
“那可不一定，”伊马诺打断道，“好人都穷，坏人都富。”
“唔……反正这事与钱无关。我呢，只想把我的本事教给好人，而不是让坏人也学去为祸一方。你要是真心想在我这儿学到点东西，那你就得先证明自己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想一想吧，历史上那些真正能让人为之称道的英雄们，哪个没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内心呢？”
“我当然是好人啦！这还用问？”伊马诺挺起胸膛。
“就因为你母亲说你是个好孩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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