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365章

作者:悲凉鸽

  是呢,只要黑河没有断绝,巴迪亚的复兴就指日可待,因为土地可以重新开垦,城市可以再次建立!

  多么正确的废话。

  这就好比说,只要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我们就总能迎来新的一天。这就好比说,只要人还没死,他就还活着。

  在她们那又蠢又坏的脑子里,所有艰难的过程都被自动省略了。她们的眼里只看得见结果,只看得见那金灿灿的、即将流入她们口袋的金币。至于这结果该如何达成,她们自己是不会费尽心思去想的。

  “对了,蒂芙尼,之前你送去巴迪亚的那批天神教徒如何了?那个斯泰西没有排斥她们吧?”一名年迈的元老抚摸着自己手腕上价值连城的宝石手镯,向蒂芙尼问话。

  像她这样的老资历,无需刻意对蒂芙尼这种年轻后辈冠以敬称,这在魔女院里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但反过来则不行,蒂芙尼必须毕恭毕敬地称呼她为元老或阁下。

  蒂芙尼相当讨厌这个,这让她觉得自己就像和那个斯泰西一样,被人轻蔑侮辱了,可又她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将这小小的不愉快埋进心底,挂着微笑回道:

  “她现在极度欠缺人手,当然是有什么用什么,哪里还有功夫作妖?”

  “说到斯泰西……”另一名元老皱了皱眉,“我以为她必须要为我那几位失踪的学生负责。她们是多么有天赋的孩子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损在了巴迪亚,斯泰西难辞其咎!”

  ……呵,又一个蠢货冒头了。

  蒂芙尼在心中冷笑一声,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好戏开场。

  果然,话音刚落,这蠢货的老对头便立刻反驳道:“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对手既是沙漠之主,有些伤亡恐怕在所难免。难道我们要因为害怕牺牲,就放弃巴迪亚吗?”

  这家伙倒是没那么蠢,就是和大伙一般虚伪,不过,经她俩一打岔,这场讨论会马上就会沦为一场仅仅关乎个人恩怨的低级争吵,与泼妇骂街无甚区别。尖锐的指责、虚假的辩解,很快便在大厅中不断回荡。

  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参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蠢货。她们就算争论到天黑,也讨论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真正能够控制圣都这艘巨船航向的,而今就只有那一小部分人。

  蒂芙尼轻轻晃动着杯中深红的酒液,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那一小群看似低调的魔女身上。她们总是选择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从不轻易发言,表情永远平静如水,仿佛是剧场中沉默的观众,只偶尔端起茶杯,小酌一口,观察着一切。

  到了晚上,她们中会有人过来找我的。

  蒂芙尼的预感没错。

  夜幕降临后,果然有人叩响了她的房门。

  来者是罗丝。芙尼已与她见过多次面,每一次她都戴着那层薄薄的面纱,遮掩着自己的容颜,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一次都这样,你不觉得累吗?干脆这次就别戴了,让我看看你的脸。”蒂芙尼半眯着眼提议。

  罗丝轻笑一声,“还是算了吧,我担心你会迷上我,犯了魔女的忌讳。”

  “你对其他人也这么说?”蒂芙尼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仿佛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自负给逗乐了,“你还真有自信。”

  “自信是强者的特权,”罗丝的语气平淡,“当然,你也可以不妨直说我自恋。”

  “魔女就没有不自恋的。不过,自恋到你这种地步的,我确实是头一回见。你让我大开眼界。”

  蒂芙尼轻哼一声,端起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杯,送到唇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罗丝的面纱。

  罗丝耸耸肩,慢悠悠摘下面纱,问道:“这下你满意了?”

  “还是不够满意,”蒂芙尼说,“我并没有被你迷倒。”

  说真的,在你摘下面纱的时候,我还真怕你比我更美。

  平心而论,你的脸真的不够漂亮。虽然看着相当清秀端正,

  但端正,也就意味着平庸,意味着毫无特色,意味着在第一眼就输掉了所有的气场。

  此外你还有个相当致命的缺点,这在凡人中或许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在追求完美与极致的魔女世界里,这无疑是一处极其刺眼的瑕疵,也难怪你会用面纱遮丑。

  “那真是太好了。”

  罗丝似乎毫不在意,她将面纱重新戴好,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现在你知道了,我之所以会戴面纱,是因为我说话时会戴龅牙。现在你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你就有义务替我保守好它。”

  确实,你的牙齿不太整齐,甚至有些外凸,只要一张口,就会破坏你原本还算和谐的五官,“我会的。”

  蒂芙尼点点头。

  “嗯?这就完了?”罗丝有些意外,“你应该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吧?比如说……我的脸上居然没有疮瘢?”

  “关于这点,我确实有些好奇。”蒂芙尼承认道。她原以为,所有选择与天神教合作的魔女,都是像那几个老家伙一样,因为染上了无法治愈的“爱疮”,才病急乱投医,卑躬屈膝地求取解药。

  “没有规定说只有得了爱疮的魔女,才能向天神教递出橄榄枝吧?”罗丝的声音隔着面纱,显得格外平静,“莫非你以为,我和那些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老家伙们一样,只是为了求一张治病的药方?”

  “所以呢,你究竟有何目的?”蒂芙尼直视她的眼睛,追问道。

  “很简单,”罗丝笑笑,“我憎恨现在的圣都,更胜过憎恨天神教。”

  听到这句话,蒂芙尼先是一愣,随即便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和你这种复古派就不一样,我爱死圣都了。我现今拥有的一切,哪个不是圣都给我的呢?我怎么会憎恨它?圣都就是得腐败一点才好么,要是还和古代那些魔女一样,整天就靠清汤寡水过活,那我不是白做魔女了?万一,到时再和她们一样,被凡人进献的一两个稀奇珍宝迷了心智,稀里糊涂地上了床榻,想想都不甘心。”

  “可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圣都就会衰亡。”

  “要不了多久是什么?”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危言耸听,起码几年内不会有问题。”蒂芙尼不以为然地摇头。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与天神教达成了协议?”

  罗丝叹了口气,继续道:“在以前,圣都周边的村庄,还能勉强供应城市的粮食需求。可现在呢?那些良田早已被历代元老侵吞瓜分,不是盖起奢华的豪宅,就是修建华丽的园林。再没有哪个魔女愿意弯下腰,帮农民灌溉土壤。而那些农民呢?他们破产了,被赶走了,像无根的浮萍般涌进这座城市,挤在沿海的贫民窟里,靠出卖苦力换取外省运来的粮食。一旦哪天外省的粮道断绝,这些饥肠辘辘的凡人,便会在瞬息间将圣都砸个粉碎。”

  “你想多了,凡人若敢闹事,最后就只会被一茬接一茬地割掉脑袋,会做这种蠢事的元老只多不少。”

  “她们做不到的,”罗丝说,“我们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哦,那你们还真善良?”蒂芙尼讽刺地笑了笑。

  “善良?善良成不了大事,这种无谓的品德只会让我们像无头姐妹一样掉脑袋。从我们将一些无辜的小魔女当作筹码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配说自己是什么好人。”

  “还是说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吧。”蒂芙尼直奔主题,不想再绕弯。

  “很简单。”罗丝的声音压低了,“我们以为,圣都不需要这么多元老。就像一棵长满赘瘤的病树需要时常修剪一样,我们也该为圣都、为魔女院,清理掉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你应该也清楚吧,圣都的三百个元老里,起码有两百多位,都是装模作样的废物,她们空有一身魔力,却只会一些相对安全的基础魔法,比卡罗琳都不如。”

  “……假如我说,我也是这批元老中的一员呢?”蒂芙尼眯起眼睛,试探道,“实不相瞒,我其实并不知道我这身法袍背后所代表的魔法究竟是什么。我的老师始终觉得我不够格掌握那门魔法,只说我如果强行去学,只会白白丢命。”

  “这难道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会吗?”罗丝讥讽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想也是,但结果没差,”蒂芙尼也笑了笑,“我很好奇,你们会不会把我也修剪掉呢?”

  “不会。”罗丝斩钉截铁地说,“既然法莉娅用你创制的魔法消灭了龙王,从今往后,你这身紫袍,所代表的,就是你所创制的那门魔法。它将永载史册。”

  “真稀奇,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称赞我的魔法……你不该和她们一样质疑我,说我的魔法只配用来威慑凡人吗?另外,我既然已经把这门魔法交给了法莉娅,而法莉娅未来又会继承那个蕾露的紫袍……这又该怎么处理呢?”

  “待我们掌控了圣都,我们大可将那个蕾露的紫袍传承,自魔女院中彻底除名。”罗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错,这种做法挺合我的胃口,但是我很好奇,你们准备怎么掌控圣都呢?”

  “靠天神教,还有那所谓的巴迪亚复兴公会。”

  蒂芙尼沉默片刻,脑中迅速将罗丝刚才的“粮食论”与这个计划联系起来。她几乎立刻醒悟到对方的意图:她们是想借天神教和巴迪亚复兴公会之手,从外部掐断圣都的粮食供给,制造混乱,然后从中渔翁得利,清洗那些无能的元老!

  “你们就不担心引火烧身吗?”蒂芙尼皱起眉头。

  “若我们这些真正强大的魔女能够放下隔阂,精诚合作,谁人能够奈何得了我们呢?那些名不副实的废物们空有一身魔力,可她们对于元素的理解与掌控,如何比得过我们这些人呢?只要我们能联起手来,牢牢把握住圣都周边的四大元素,那这些人和待宰的羊羔又有什么区别?”

  “要是真有你说得这么轻巧,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做了。”

  “这事毕竟只能借凡人的手去做,”罗丝解释说,“我们绝不能让外省的魔女质疑我们的动机,要是九省皆与圣都对立,圣都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为天神教和这个所谓的慈善公会背书呢?你们想利用他们,又何尝不会反过来被他们利用?”

  “只要能把那两百多号饭桶废黜掉,凡人肩上的担子就会轻很多,到时他们不还得对我们感恩戴德,指望我们去对付巨龙的吗?”

  “说的好听,”蒂芙尼冷笑,“除非你我现在就跑去巴迪亚对付沙漠之主,否则我们都没资格说这番话,尤其还说的这么笃定。”

  “还是先待在圣都里吧!”罗丝笑笑,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靠着圣都的魔女院,靠着魔女院里的席位,再靠着我们身上的紫袍和这份请愿书,我们便能鼓动那些至今仍然摇摆不定的魔女,叫她们在这份请愿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85章 骑士与恶龙

  在圣都的元老们忙于勾兑利益时,回到蓝莲厅的阿斯让当然也没闲着,因依莲尼亚这边有许多事情亟待他帮忙处理。

  首当其冲的,便是新一批猎人的训练问题。

  在依莲尼亚与一部分魔女的宣传号召下,如今新补充进来的猎人们,除去一部分斗剑奴外,基本都是些为求一口饱饭的农夫与猎户。

  在阿斯让看来,这批人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没可能与龙正面交战,可蓝莲厅的魔女们却还按照过去的固有思维,话里话外都在催促依莲尼亚,叫她立刻将这批人投入使用,充作炮灰和诱饵,在必要时替魔女拖延时间即可。

  依莲尼亚为此气得不轻,直言说她要是这么做了,那她就是故意把人往龙嘴里送的罪人,魔女们一听这话,顿时也急了,反过来质问依莲尼亚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罪人,我们才是罪人?过去带领凡人征讨白龙之王,死伤惨重的斯泰西元老也是罪人?

  双方闹得极不愉快。

  最后还是斯泰西出面,要阿斯让给个让双方都能满意的方案。

  阿斯让稍加思索,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告诉斯泰西,想让这些几乎没有战斗基础的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的战斗力,并且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对巨龙造成威胁,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开对弓弩的管制。

  “这会引起轩然大波,”斯泰西说,“凡人只需躲在暗处扣动扳机,便有机会射杀一名魔女。”

  “圣都的元老们连天神之血都不怕,还会害怕……嘶。”

  阿斯让话没说完,就被法莉娅用手肘戳了下腰子。

  同时,她还递来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意思是你这家伙在我面前得寸进尺也就算了,但在我老师面前,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呢?我要是因此挨了骂,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可结果却是她并没有因为阿斯让的缘故挨训,真正惹得斯泰西直皱眉头的,反倒是她这个不雅的小动作。

  “法莉娅,我记得我教导过你,魔女的仪态,是内心力量的外在体现。我们用眼神表达意志,用言语传递威严,用魔法解决纷争。只有市井的泼妇,才会用这种粗鲁的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

  “……哦。”法莉娅低下头,默默退到阿斯让身后,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不服气的心情。

  斯泰西看着自己这个学生,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叹。

  “我可以放开对弓弩的管制,为你破这个例。”她随后说,“但你必须知道,真正限制弓弩数量的,从来都不是法令,而是制作弓弩所需要的材料。”

  “我认为可以试着用龙骨来替代稀缺的木料。”阿斯让回答道,这个答案他早已想好。

  事实上,在对斯泰西提起这件事前,阿斯让就已经委托过蓝莲厅里仅剩的那家铁匠铺,尝试用龙骨制箭了。

  那些过去常被魔女们制成工艺品品把玩的砂龙龙骨,在经过打磨和切割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硬度。

  至于弩,那就更不成问题。

  只要斯泰西发了话,城墙上的猎龙弩阿斯让是想拆几门就拆几门。

  总之先拆三门应应急。

  什么,你说有一小撮贪生怕死,不想当猎人,只想留在城头混吃等死的斗剑奴竟然敢有反对意见?

  那这样吧,老规矩,大家都是在角斗场里混过的人,谁拳头硬听谁的,大家说好不好呀?

  怎么都不说话了?不说话那我就直接开拆了啊。

  阿斯让二话不说,当即点了三门保养最为完善的猎龙弩运下城头。

  然而,若只空有三门猎龙弩,而没有会操弩的人,那有没有弩,结果都是一样。

  好在砂龙体型庞大,并且它们不似绿龙般灵活,也不似蓝龙般可以长时间滞空,因此,只要操弩手能在面对砂龙时稳住心态,想要射中它们,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

  可依莲尼亚却告诉阿斯让:“阁下将事情想简单了,这些农夫过去未曾经历角斗场的洗礼,亦不曾将生死置之度外,仓促间难以调整心态,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严加训练,初遇砂龙时必然手忙脚乱、惊慌失措,以致白白丢掉性命。”

  阿斯让的目光垂下,落在了依莲尼亚不知从哪寻来的一根木棍上。那木棍约有手臂粗细,打人肯定很疼。

  “你所谓的严加训练……”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依莲尼亚面无表情,“余当初……”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似乎陷入了遥远而残酷的回忆,让阿斯让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当、当初……?”

  “不瞒阁下,余初任法兰边境保民官时,绿龙猖獗之程度,竟与今日不相上下,北方边民,又多为盗匪之后,桀骜不驯,无人教导,亦难以教导。”

  说着,依莲尼亚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被她磨得光滑的束棒,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仿佛倒映着北境凛冽的寒风。

  “余初至时,曾试以道理说服,然则毫无用处,一遇绿龙,众人便哭喊逃窜,溃不成军,死伤枕藉。余实无办法,只好执棒立——凡训练懈怠者,笞三十;凡号令不从者,笞五十;凡临阵畏缩者,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啊这!

  只能说依莲尼亚的见解符合时代背景,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你要问阿斯让同意不同意?

  果然还是不能同意的。

  “阁下!一时笞痛,尚可愈合,丧命龙口,则万事皆休。余宁愿他们现在恨余入骨,也好过日后去他们的坟前献花,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

  停!停!停!

  今天你敢行非常之事,明天那群斗剑奴出身的家伙就敢把这一套“精神注入棒”变成猎人的传统!毕竟这帮子斗剑奴从小就是被这么教育过来的!

  然而我阿斯让却见不得这套!

  这一套固然可以把人打磨成令行禁止的冰冷机器,但我却希望自我以后的猎人,都有一颗灵活的头脑,与一颗善良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