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不许。”
“你说什么?”
“我说不许。”
“你凭什么这么说?”
“只许你担心我,不许我担心你吗?”
“当然……呃……”法莉娅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就在这待着,和娅斯敏一起盯着这些人,只她一个人在,难免会有看不到的地方。”
说完,阿斯让不再给法莉娅反驳的机会,快步朝着那个麻风病人走了过去。
可令阿斯让没想到的是,他才刚走出十几步,先前那个被麻风病人舍身救下的年轻猎人,竟也在半道上拦住了他。
“大师,别再往前了。”
阿斯让停下脚步,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救了你,你得感恩。无论他是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大师,您误会了,”年轻猎人涨红了脸,“我的意思是,您如果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代您转达。”
“原来如此。”
阿斯让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是我错怪你了,抱歉。”
“呃?”
年轻猎人没有料到阿斯让居然会如此干脆地向他道歉,愣了好几秒后,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没、没关系?”
“好了,放我过去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情我得亲自去问他。”
年轻猎人见阿斯让态度坚决,便不再阻拦。
于是阿斯让很快来到那位麻风病人面前。
如法莉娅所说,他确与这位麻风病人保持了足足五步远的距离。五个小碎步。
“拜托,离我远些,这对我俩都好。”阿斯让刚一站定,靠在断墙上休息的麻风病人便先一步开了口。
“你救了我的人,我刚刚忘了向你道谢。”
“不过举手之劳,而且他早谢过我了,何必谢第二次呢?我可受不起。”麻风病人似乎是扯了扯嘴角,但因布条遮挡,有些看不真切。
“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你就尽管问吧。”
“你说你不信天神教。”
“对,我不信。信祂有任何好处吗?祂又不会显灵,治好我的病。”麻风病人顿了顿,接着又说:“但说真的,我得谢谢他们的圣女,至少那所谓的天神之血让我好受了许多。”
“天神之血也有副作用。时强时弱,视人而定。”阿斯让看向不远处的猎人。他们都已过了一道筛选,对天神之血仅有轻微的不良反应,只要严格管控用量和频率,便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最多也就是在效用消退以后,感到极度劳累。对于那些不耐受的人来说,后果则要严重得多。
“再难受也没我这病难受。”
“你是为了天神之血才加入天神教的?”
“勉强算是。”
“勉强?”
“天神教抓了很多精灵,我找机会救下了一个,自己则没逃掉,被他们抓了,但我并不后悔,”麻风病人平静地陈述道,“现在也就精灵还愿意研究怎么治我的病,其他人呢,都巴不得我早点死掉,最好还是死在一个没人能接触到的地方。”
“他们没治你的罪吗?放走一个精灵,这在他们眼里应是一项重罪。”
“是,我本来是要死的,可我比较走运,遇到了一位圣女,喝下她的血后,我居然奇迹般地没有死成,于是作为回报,我加入了他们,护送这位圣女来巴迪亚讨伐砂龙。”
“圣女……她现在在哪?”
“在蓝莲厅。”
“蓝莲厅?”
“和我过去所见的一位魔女不同,蓝莲厅里那位身着紫衣的元老并不待见我们,她像审问犯人一样审问我们,然后强硬地留下了那位圣女,同时要求我们所有人缴械。”
“我们很快产生分歧,有的人决定照那位元老说的办,放下武器留在城里,向魔女表明善意,剩下的,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则被那位元老赶出了城。她叫我们往南边去,带回一头砂龙的尸体,作为我们无害的证明,然后她才会安排我们的去处……不过我猜,就算我们把这两头砂龙带了回去,她应该也不会允许我这种人留在城里晃荡。”
“如果你愿意跟着我屠龙,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安排出处。”
“屠龙……”麻风病人侧过脸,望向那两具血肉模糊的龙尸,静静地看了许久,“……谢谢,我会考虑的。
“你叫什么名字?”阿斯让最后问道。
麻风病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欧文。你可以叫我欧文。”
“而你可以叫我阿斯让。”
“阿斯让?是……那个阿斯让吗?”麻风病人颤声道,“难怪,这下就说得通了……我从那些信徒口中听过你的事迹。”
第83章 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斯泰西望着桌面上那封被她冷落了很久的信封,在经历数次犹豫之后,她并未选择将其烧毁,而是闭着眼睛将其拆开。
片刻后,她重新睁眼,眉头逐渐蔟起。
“致我那远在巴迪亚,坚守着所谓高尚的斯泰西元老”
“我首先要祈祷,愿你在辨识出那枚刻在封蜡上的、属于我的小小纹章时,没有立即将这封信连同信封,一同烧为飞灰——除非你已老眼昏花,否则仅凭那徽记的轮廓,你便该知晓这封信究竟出自谁手。是的,请不必怀疑,这番不请自来的叨扰,正是源于你最不愿见到的蒂芙尼。”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使这封承载着俗世尘埃的信笺,在你那双不染纤尘的圣洁之手中,得以停留超过一刻钟。在徒劳地耗费了数张上好的稿纸后,我决定必须留下这段话:请你务必宽恕我这不合时宜的唐突。当然,倘若你拒绝宽恕,于我而言,也无甚分别,我早已习惯不被宽恕。”
“在我看来,巴迪亚那无垠沙漠的单调景致,想必与你那纯粹如一的灵魂颇为相称。有幸远离圣都这片污浊、喧嚣的名利场,对你而言,或许确是一桩幸事。在此,我诚挚地期盼,愿你那高洁的德行,永远不要为我们这样依旧在泥沼中翻滚、挣扎、并且乐在其中的魔女所腐化玷污;也愿你的清梦,永远不要为我们的名字与恶行所惊扰。”
“而我,你最讨厌的蒂芙尼,无论身处何地,也一样不愿费神思索你的名字,哪怕只是一秒,然而,出于某些缘故,我竟不得不为此劳心费神地屈尊动笔,与你进行这番不甚愉快的沟通。”
“那么,且让我们收起这些言不由衷的礼节,言归正传,好叫你早些知晓,我写这封信的目的,仅仅只是为向你通报一项于你,于我,于整个魔女院而言,都至关重要的决定。”
“想必你早有所闻,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以紫袍为傲的老资历们如今正因为身上滋长的几处毒疮而丑态百出,与一群在神像前涕泪横流、病急乱投医的凡夫俗子别无二致。她们必定曾在午夜惊醒,放声尖叫着母神的尊名,却可悲地得不到任何来自母神的回应与垂怜,而这份沉默,竟使她们将希望转而寄托在了她们曾经最为鄙夷的天神教上。”
“……哦,我差点忘了,你的资历与辈分,似乎也和她们一样,令我望尘莫及呢!但我深信,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圣洁的灵魂都绝不会似她们一般,为此等凡俗的肉体病痛所烦恼,不是吗?”
“因此,你大可似过去一般,痛斥其余人的腐坏和堕落,而我,蒂芙尼,你眼中无可救药的蒂芙尼,却乐得作为这些元老的代表,向可鄙的天神教做出一些小小的妥协。”
“您没有看错,我亦无意隐瞒。为了能让圣都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能继续在历史的怒涛中航行,我已代表圣都,与天神教达成了一份暂时的停战协议。作为这份协议的一部分,我已要求,天神教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相继派遣数支他们最为精锐、经验最为丰富的屠龙队伍,前往您所在的巴迪亚。他们的任务,便是协助您应对那所谓的沙漠之主,以及它麾下那群只会喷吐砂砾的食人巨兽。”
“在此,我必须用最明确的语言告知你,斯泰西:他们并非是去瞻仰你不染尘埃的高尚品格,也不是去聆听你那些死板且枯燥的道德说教。我希望你,不,是代表圣都和魔女院的共同利益,要求你,予以他们必要的配合。”
“您是否觉得这番言辞荒谬绝伦?是否感到您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信念,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亵渎?但,收起你那副被冒犯的表情吧,斯泰西,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此感到不适,但这正是你必须忍受的。我甚至会建议您学会享受这份不适,因为权力这东西一旦运作起来,就注定与你心中仰慕的高洁信条背道而驰。”
“另外,注意我刚刚的用词,我说得是‘要求’,而非‘请求’。待你收到我这封信后,你必须收起那套不合时宜的清高与孤傲,并将它们与那些积满灰尘的古旧魔女戒律一同,锁进您书柜最幽暗的深处——最好是让蛛网将其永久封存。”
“在此之后,您要尽您所能地款待好他们,最好能让他们深信不疑,圣都确已将他们视作屠龙伟业中不可或缺的盟友。您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用自己那条卑微却尚有价值的性命,去为您我,为整个魔女院,也为了圣都与九省的安宁,做出必要的、光荣的牺牲。”
“总之,你只需将他们视作我借给你用来清扫庭院、虽然有些扎手但姑且能用的扫帚即可。无论他们是死是活,于我们而言都是一笔划算到不能再划算的买卖。他们的死亡,可以削弱天神教的力量;他们的胜利,则可以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如此完美的交易,若是因您个人的好恶,而付诸东流,那未免太过可惜。因此,在信的末尾,我决定附上一句小小的警告:如果您在读罢此信后,仍决定向我回信,痛斥我的所作所为,那么,还请您多费些笔墨,额外在信里向我阐述一番,您对法莉娅的教育,为何会比我做的更加失败?”
“我敢说,这个曾被你教导得似你影子一般冷傲、禁欲的笨女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取得了令人惊叹的长足‘进步’,她已不再满足于用那些充满敬仰与克制的眼神,去远远地眺望她的斗剑奴,而是学会了用身体去探索凡人世界最原始、最诚实的快乐,并沉溺其中。现在,她与那奴隶之间,已然缔结了那种你最为不齿、视之为魔女堕落之源的、无比亲昵的床笫关系。”
“多么好笑啊,斯泰西,你试图把她变成另一个你,结果你只成功了一半。现在她在白天复习你教给她的冷傲,可一到晚上,她却要去复习那个蕾露教给她的放浪。”
“所以,告诉我吧,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法莉娅继承你的紫袍,再让那个艾芙娜继承蕾露的紫袍?这难道是你对她的一种隐秘的报复吗?就因为她处在叛逆期的时候,曾为了那斗剑奴而与你吵了一架?啊,原来你竟是如此心胸狭隘?”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倒不介意成为这场悲喜剧最热心的观众与传播者,在暗中添油加柴,让法莉娅心中的欲火烧掉你一世的清名,也让她本人,成为第二个被冠以“妖邪者”之名的堕落魔女,叫后世的魔女引以为戒。”
……蒂芙尼,你的诅咒未免也太恶毒了些。
斯泰西将信纸塞回信封,扔进抽屉吃灰。
日后给她写回信时,肯定还用得上,之后再烧也不迟。
不……现在动笔。
斯泰西觉得自己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重新拿出蒂芙尼的信,和阿斯让呈交给她的公会请愿书一起,放在她的左手边,接着便着手构思回信。
“致年轻的蒂芙尼元老”
“你的信,我已收到。那枚刻着蛇与荆棘的纹章,一如既往地散发着你本人那股精于算计的气息。你无需为你的唐突请求宽恕,因你本人的处事风格,一向如冬去春来般可以预料,从未超出我的认知。
“就像期待一头蝎子不去动用它的毒刺,本身就是一种天真的奢望,我早该料想到,你会在谈论我的教育方针时,把法莉娅的私密情事,当作一枚可以向我施压的棋子。”
“然而,蒂芙尼,好巧不巧,当我下定决心拆开你寄给我的信时,我同时还收到了那个斗剑奴呈交给我的一份文书。现在,我将其抄录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愿你能够耐心看完。”
“……坦白说,当我初读这份请愿书时,内心的疑虑并不比赞赏来得少。”
“将土地所有权从数个世纪以来一直依附于魔女的贵族手中剥离,归于一个名为“公会”的所谓慈善组织,其中潜藏的凶险,任何一个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能看出。”
“人心是善变的,忠诚是需要时时维系的。今日的受惠者,明日或许就会成为要求更多权利的挑战者。那个斗剑奴所设计的这套精巧的制度,固然能在短期内凝聚人心、恢复生产,但长远来看,它是否会培育出一个独立于魔女院之外的权力中心?当巴迪亚的土地在未来重新焕发生机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又最终会感念谁的恩典?是高居圣都的我们,还是那个与他们朝夕相处、分配资源的慈善公会?恐怕只会是后者。”
“然而,尽管这份请愿书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令我不安的未知与挑战,我却无法不为它所迸发出的那种几乎已被我们遗忘的精神而由衷赞叹。”
“因为我看到,我最骄傲的三位门生,艾芙娜、法莉娅,以及新拜我为师的梅,已能如我期望的那般,用双眼去凝视凡人的苦难。她们正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号召更多魔女,承担起我们真正应尽的责任。这真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
“哦,对了,瞧瞧法莉娅在这份文书上的署名吧,她没有和你学坏,对魔女过去立下的誓言嗤之以鼻,对我来说,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呢?尽管她可能还没洞悉这套制度背后所蕴藏的政治暗流,但她至少已经有了一名大魔女该有的担当,与此相比,她和那个斗剑奴之间的私事,好像都不值得我去生气了。”
“我只庆幸,还好当初是我收留了她,若当时的我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从而放任她跌跌撞撞地回到你的羽翼之下,那她是否会在你的洗礼下,变成一具冷酷而趁手的杀戮机器,一如你那老师对你所期望的那般?”
“我深信,那样的法莉娅,绝不会将她的名字,签署在我面前这份《巴迪亚复兴公会请愿书》上。”
“所以,现在由我来问你:究竟谁的教育更为失败?”
“不,其实不必问,因为我很清楚你教会她的是什么,并且也更清楚我教会了她什么。或许法莉娅依旧有她自私、虚荣的一面,但她的内心深处,公义与慈悲的种子正在发芽。她签署这份请愿书时展露的担当,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可怜的蒂芙尼,你居然以为我会因私怨而报复法莉娅?多么可笑!这不过是你自己内心阴暗的投射,因为那正是你会做的事,也是你那老师会对你做的事情。”
斯!泰!西!
一个月后,收到回信的蒂芙尼恨不得当场将其撕成碎片。
此前她将那封信寄出后,便像一个布下陷阱的猎人,极度耐心等待着猎物痛苦的哀嚎。
这段时间,她无数次想象过斯泰西的各种反应,或是暴怒的斥责,或是清高的沉默,又或是苍白无力的辩解……不管是哪一种,都无疑能让她大笑、狂笑。
可结果却!
不,冷静,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我得好好看看那份所谓的请愿书,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斯泰西只在这封信里抄录了几段话,更具体的内容,还要看夹带在信封里几页副本。
粗看第一眼时,蒂芙尼觉得元老们不会同意给这所谓的复兴公会背书。
可再仔细一想,蒂芙尼便觉不对。
既然元老们决定与盘踞在法兰的天神教暂且媾和,那那些在法兰持有大量产业的强势元老,她们的损失该从何弥补?她们只会把手伸向其他行省。
至于剩下来的,那些相对弱势的元老,为了避免遭受太多损失,只怕会团结起来,祸水东引,用公会当幌子,将利益受损的元老们打发掉。
而最关键的,就是这份文书里,竟赫然有着艾琳的名字!
这个蠢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不少元老陆续找到了蒂芙尼,询问她对这个公会的看法。
蒂芙尼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看好这个公会的发展(捞金)前景。
因为要是说不,这帮目光短浅的家伙就要质疑蒂芙尼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学生在请愿书上署名了!
蒂芙尼总不能跟她们说那是因为艾琳又笨又蠢。
“可要是未来这个公会尾大不掉怎么办?”有元老突然说出自己的担忧。
“但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蒂芙尼随口说出大部分人的想法,“就是成功消灭了沙漠之主,未来我们也还是要老死的。”
第84章 修剪树枝
蒂芙尼常常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这诺大的圣都里,到底是好人多?坏人多?还是蠢人多?
如今看来,答案已经很明了了——又蠢又坏的人多。
明明每个人都沉浸在圣都的奢靡享乐中,得过且过,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可如今她们竟敢异想天开,幻想着在消灭沙漠之主后,自己能从巴迪亚中攫取到天大的利益。
听听她们那可笑的发言:
“只要黑河没有断绝,巴迪亚的复兴便指日可待。”
“土地可以重新开垦,城市可以再次建立,财富会像泉水一样,在巴迪亚的土地上重新涌流。”
“的确,这是写在地理与历史中的必然。”
蒂芙尼几乎要为这番“高见”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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