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那具尸体的胸膛被踩烂,浓郁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这头砂龙的唾液腺。
下个瞬间,它那巨大的鼻孔中,突然喷出了两道灼热的气流,喉咙里也发出了渴望进食的厚重咕噜声。
是个好机会。
在砂龙的视线彻底转向那具尸体的一刹那,阿斯让迅速做出反应,果断绕到那头砂龙的身体一侧,靠近前肢的地方。
这里是它视线的死角处,对此它会做出两种反应,一是甩尾,但这只会掀起一阵黄沙,因它的尾巴不够长,甩不到我的脚下,于是它下一步的行动,就是追着我的气味,向我这边侧过头来,试图用利齿将我撕碎。
当然它也可能是个贪吃鬼,只专心于那具可怜人的尸体,不过,这都没差。
因为不管怎样,我手中的碎龙骨都将在它得逞前,砍在它的脖子上!
阿斯让扭腰、沉身,将全身的力量都积蓄在双臂上,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对准那甩来的龙颈,直斩而去。
“噗——嗤——!”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阿斯让似乎都能感觉到碎龙骨顺畅无误地切开鳞片、撕裂筋膜、斩断血管与气管时的每一个细微感觉。
眼前这头龙体型虽大,但仍未成年,脖颈处的鳞片远没有成年砂龙那般坚硬致密,即使是寻常兵刃,只要找准时机与角度,想必也能对它造成有效杀伤。
而若面对碎龙骨这般锋利厚重的巨剑,这些鳞片堪称柔软脆弱。
下一刻,滚烫的龙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呈扇形狂喷而出,瞬间将阿斯让脚下的沙地浇灌成了一片血红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泥沼!
很好,解决掉了一只。
阿斯让在心中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片刻停留,而是即刻与那垂死的巨兽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同时甩了甩剑刃上粘稠的龙血,下一刻,那头被碎龙骨切开脖颈的砂龙便轰然瘫倒在地。
求生的本能虽还驱使这头砂龙做最后的挣扎,但它已无力造成更多威胁,失血与缺氧让那粗壮的四肢再无半分力量,只是徒劳的抽搐着,在沙地上划出了一道道杂乱的弧线。很快,双曾燃烧着暴戾与饥渴的龙眼也如将熄未熄的火苗般,迅速冷却下去,如黑灰般浑浊。
死得如此干脆,倒也省得我费力补刀。
阿斯让将视线转向另一侧。
那头伤痕累累的瘦小幼龙,在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之后,发出了凄厉的悲鸣,像是预见了自己的死期。
长时间的战斗以及持续的失血,让它的动作变得异常迟钝,而同伴的惨死更是彻底摧毁了它的战意。
而今它身体摇晃得像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踉踉跄跄,随时都可能一头栽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最后甚至连咆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嗓中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微弱呜咽。
而这几声呜咽,就好似嘹亮的军号,进一步点燃了猎人们的斗志。
“它不行了!”
“宰了它!”
怒吼声此起彼伏,压过了巨兽的悲鸣。围攻它的猎人们开始兴奋而又有条不紊地收拢包围圈。他们不再畏惧,不再犹豫,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火焰,想要马上品尝胜利的滋味。
阿斯让见状,不由犹豫了几秒。
安全起见,此刻他理应上前帮忙,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将一切潜在的变数扼杀在摇篮里,但看着这些过去只为自己而战,如今却懂得互相掩护的人们,他还是决定放手,交由他们自己去完成这最后一击。
就像孩童不可能在父母的怀抱里学会走路,他们,这些曾经的斗剑奴,也必须独立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才能真正获得成长。
亲手杀死这头砂龙,用它的鲜血盖去角斗场埋下的奴隶气息,用它的死亡斩断对巨龙的本能恐惧,唯有这般,他们、我们,才能真正从一群被魔女操弄摆布的工具,蜕变为一群尝试掌握自己命运的猎龙人。
如果只是跟在我身后,那强大的就只是我,而非他们自己。
可就在猎人们收拢包围圈,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的瞬间,这头看似已经奄奄一息的幼龙,眼中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它猛地抬起头,竟用尽最后的力气,无视了所有刺向它的利刃,朝着自认最薄弱的地方,猛地冲撞过去!
被幼龙盯上的年轻猎人显然没料到这头巨兽还有如此力量,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惊恐地愣在了原地。
“别愣着!”阿斯让大吼一声,举剑冲去。
该死,来不及了吗……?
等等,那是……?
突然之间,阿斯让看到一个脸上缠着白布的怪人猛扑而去,一把推开了那个年轻猎人,自己却便被垂死的幼龙一头扑咬在了沙地里,生死不明。
猎人们瞬间红了眼,手中武器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幼龙身上,很快便将这头幼龙砍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直到阿斯让赶过来后,他们才慢慢恢复理智。
“好了,都停下吧,它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对,我们得把刚刚那人挖出来!”
猎人们立刻放下了武器,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
在法莉娅和娅斯敏的帮助下,众人轻松推开幼龙沉重的尸体,将那个被幼龙扑进沙子里的怪人救了出来。
这人居然还活着。脏兮兮的白布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没有遮住他的眼睛和嘴。阿斯让发现他的眼珠子在动。
“你还好吗?”阿斯让问。
那个怪人似乎是想深吸一口气,但胸口的起伏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沙哑却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我……还好……暂时还死不了……但我得说,你们最好不要离我太近……我有麻风病。”
这话一出,猎人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后面退,生怕自己身上会长出骇人的脓疮。
花容失色的法莉娅和娅斯敏退的最快,连带着阿斯让都被拽住好远。
“他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他有麻风?!”
“就是麻风,我听得很清楚!”
“喂,这玩笑可不好笑!”
“没有开玩笑,我确实有麻风病,不然我脸上的白布是干什么用的?”
怪人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片因他一句话而造成的混乱,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可你身体好的不像一个病人,”被麻风怪人所救的年轻猎人最先鼓足勇气,往他身边多靠了几步,“你把我推出好远。”
“那是因为……我喝了天神之血。”
什么?天神之血?
阿斯让瞬间皱眉,不顾法莉娅的反对,径直走到那个怪人身边。
“你们是天神教的人?”
“是,但我不信天神,他们信。”
“他们……”
阿斯让立刻望向旁边那群疲惫不堪的陌生人员,命令他们丢掉手里的武器,退到旁边挨个站好,尽管有些犹豫,但他们还是很识相地照做了。
第82章 处理后事
收缴完一众天神教信徒的武器过后,就该打扫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了。
阿斯让的目光沉重地扫过这片狼藉的沙地,胸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郁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天神教信徒的尸体。几十分钟前,这些人还是一群拥有着狂热信仰、纪律严明的战士,可现在,他们却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永远地凝固在了这片黄沙之上。
有的被幼龙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撕开了胸膛,内脏暴露在阳光下,鲜血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结痂,有的则被巨兽庞大的身躯活活踩踏,筋骨断折,以一种违背生前所有可能的姿态扭曲着……
待风吹过,卷起阵阵尘土,模糊了这些逝者的轮廓,更是增添了几分凄凉。
这时,一名看上去像是幸存者中地位最高的天神信徒面带疲惫地走到阿斯让面前,恳切地请求道:“请让我们为战友送行。”
“请便。”阿斯让没有拒绝。无论立场如何,死者为大。
“谢谢。”这名天神教信徒深深地看了阿斯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其余幸存的人招了招手。
很快,那些原本或坐或跪、沉浸在悲伤与震惊中的幸存者们,便重新振作了精神,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战死兄弟的遗体,一具具地从沙地里抬起,轻轻地摆放在那两头砂龙的尸体旁边。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摆放整齐后,所有的幸存者都聚集了起来。他们没有哭泣,也没有哀嚎,只是默默地单膝跪地,低下了头颅,一只手抚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张开五指,轻轻地按在了身前的沙地上。
先前与阿斯让交涉的那名信徒则作为领祷者,站在最前方,用一种低沉而肃穆的语调,吟诵起他们的悼词:
“天神在上,请见证他们的勇猛,亦请宽恕他们的罪愆。他们生前曾与恶龙搏杀,如今,亦与恶龙同眠。愿您拔擢他们的灵魂,洗去尘世的血污,化作天边指引明路的星辰。”
“他们才不会化作星星。”
法莉娅皱着眉毛,从阿斯让身后探出头来。
“只有信奉父神和母神的贤明之人,才能在死后蒙受神恩,升上天河,化为那无数繁星中的一颗,永远照耀大地。”
瞬间,所有天神教徒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法莉娅身上。
有些人刚要开口争论,但被领祷的那名信徒阻止,示意大家保持克制。
阿斯让也同样拉了法莉娅一把,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既没什么意义,吵起来还会没完没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人的尸体掩埋掉,以免引来新的砂龙。
“等等,你说没什么意义?这是什么意思?!”法莉娅一脸不忿,眼睛瞪得滚圆,“你忘了吗?我俩可是一起向父神和母神宣誓过……”
“宣誓过什么?”
娅斯敏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她的眼神锐利,在阿斯让和法莉娅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魔女和凡人之间再怎么亲密,也得有个限度。娅斯敏的心中警铃大作。她很担心法莉娅会不自觉地越过那条于魔女而言绝对不能逾越的死线。
法莉娅显然也清楚娅斯敏在担忧什么,当即便指着阿斯让的鼻子,回道:“我叫他向父神和母神宣誓过,要永远忠诚于我——作为我的仆人。”
然而,在脱离娅斯敏的视线之后,她又拽了拽阿斯让的衣袖,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同时巧妙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娅斯敏的视线,极小声地向他暗示说:
“你听好了!雅莉法——也就是你未来的未婚妻——是一定要在父神和母神的注视下,与你正式交换誓言的!所以,你得记住,你绝不可以对父神和母神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明不明白?面对这群天神教徒的歪理邪说,你要做的,就是坚定地予以驳斥!唯有这般,父神和母神才愿意为你俩的婚姻施以祝福呀!”
阿斯让连忙称是,说我一定谨记于心,绝不会对父神和母神生出任何不敬的想法,“可是法莉娅,我以为仁慈的母神,应该也不会希望这些人暴尸荒野,被沙狼和秃鹫分食吧?”
“这倒也是,”法莉娅点点头,眉头稍稍舒展,“得先把他们埋葬好。”
说干就干。
阿斯让和猎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挖掘墓坑,很快,天神教徒们也在其首领的请求下,获准加入进来。他们与猎人们并肩劳作,将自己死去的同伴一个个填埋进沙坑里。
同时,为免死难之人被沙漠里嗅觉灵敏的食腐动物掘出打扰,众人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两头砂龙尸体的翼根与尾巴根处,割出了几块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腺体组织。
这些腺体如腐烂的肉块般黏腻潮湿,切割时需要用尽全力,其气味一经释放,便如一股恶毒的瘴气,瞬间充斥四周,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胃中翻江倒海。
龙类就是用这种腺体分泌出的气味标记领地与巢穴,相信再胆大的食腐动物,也绝不敢偷取龙巢里的腐尸。它们只会像法莉娅一样,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饿死也不愿靠近半步。
“别用手抓,小心这气味跟着你们一辈子,换我来。”
娅斯敏小心地分出一缕魔力,卷起那几块令人作呕的腺体组织,整齐码放在了沙坑的四个角。
再接下来,就该收取战利品了。
阿斯让把这件事甩手交给猎人们去做。
猎人们对此相当兴奋,他们纷纷围在那两头巨大的尸体旁,用匕首和短斧,小心翼翼地剥取着那些坚硬的鳞片,切割着那些有用的龙骨和龙牙,时不时低声议论着这些战利品的价值。
阿斯让也没闲着,他带着那群失魂落魄、但已经恢复了冷静的天神教徒走到一边,询问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同圣都达成了协议,”刚刚那个领祷者缓缓开口,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圣都准许我们在法兰一省传播正信,而相对的,我们也要为圣都服务,缴纳税赋,征讨恶龙。”
“你在撒谎。”法莉娅难以相信这番说辞。
娅斯敏同样不信,警告对方不要信口开河。
面对两位魔女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威压,那名领祷者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天神注视着我,我怎敢撒谎?
阿斯让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从这人嘴里恐怕问不出更多细节。
片刻的思索后,阿斯让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他决定去看看,那位舍身救人、身份成谜的麻风病人,又会怎么说。
然而,他刚一迈出脚步,一只小手就闪电般地拽住了他的手,力道还不小。
“你要去哪儿?”法莉娅问。
“我去问问那个人,看他怎么说。”阿斯让指了指远处那个被单独安置、正靠着断墙休息的怪人。
“不行!”法莉娅的反应异常激烈,害怕他会染病,想尽办法阻拦。
“放心,不会的。”阿斯让指了指胸前的树脂挂坠。
法莉娅撇撇嘴,还是不怎么放心:“起码保持五步远的距离。”
“我知道。”看着法莉娅那双写满了“你要是敢不听话就死定了”的明亮眼眸,阿斯让只能这么说,只能这么做。
“我会盯着你……不,我会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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