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只见远处那片被烈日炙烤得不断升腾着热浪的沙丘顶端,确实伫立着一个孤独的黑点。那道人影看起来摇摇欲坠,轮廓在扭曲的空气中模糊不清,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吹倒,或是被脚下那滚烫的沙海吞噬。
阿斯让同法莉娅迅速对视一眼。无需任何言语,两人之间早已形成的默契瞬间生效。阿斯让打了个手势,立刻带着几名最精锐的猎人,如离弦之箭般向谷口冲去,而法莉娅则紧随其后,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从据点到谷口的距离并不算远,越是靠近,那道人影的轮廓就越是清晰。
当他们距离沙丘只剩下不到百步之遥时,法莉娅才能勉强察觉到人影身上那仅存的一丝魔力气息。
看来对方的确是位魔女,就是魔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这应该算是半个好消息,因为对方不大可能是被沙漠之主蛊惑心智的狂徒。
想到这,法莉娅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然而,当她随后看清这位魔女的面貌时,她又马上把呼出去的那口气倒吸了回来。
“娅斯敏?!”法莉娅失声惊呼。
沙丘上的魔女听到了呼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相当沙哑:“……法莉娅?。”
这位娅斯敏,便是之前受困于晨曦港大灯塔,后被阿斯让和法莉娅搭救的那位魔女。法莉娅还曾向她倾诉过关于阿斯让的烦恼。
另外,法莉娅还记得,此次与她同行的魔女名叫哈娜。后者是法莉娅更早遇到的一位魔女,其脸部不幸被龙所伤,留下了骇人疤痕。
可如今,娅斯敏孤身一人,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这里,而那位哈娜却不见踪影,难道说?
根本来不及多想,法莉娅一个箭步冲上前,先阿斯让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娅斯敏,急忙向她询问哈娜的下落,问其是否已为沙漠之主所蛊惑?
娅斯敏虚弱地摇摇头,说不是。
“是葛瑞丝,还有维罗妮卡……”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名字,“离开蓝莲厅后,我和哈娜最先注意到她们两人有些不对劲……而她们……也果然和我们料想的一样……不,她们两人的事……以后我再细说……当务之急,是哈娜……”
“她怎么了?”
“她伤的不轻……葛瑞丝和维罗妮卡不知什么时候察觉到了我们在跟踪她们,反过来偷袭了我们……我们落了下风,只好暂且撤退,还没来得及休整,我们便被两头砂龙盯上了……随后又是一阵难以想象的沙尘暴……我敢说我当时肯定吃下了成吨重的沙子……哈娜的伤势,也是在那时迅速恶化的。”
“前段时间,我看到了你们发出的信号……因为担心是个陷阱,所以我把她安置在了来时发现的一处岩洞里,一个人过来探查情况。”
说着,娅斯敏紧紧抓住法莉娅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她来时的方向,“快,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她。”
第77章 举火把的人
疼痛。
这是哈娜恢复意识后,感觉到的第一件事。
如今她躺在一个岩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那一小片刺眼的白色的光斑,证明着外界的存在。另外,这儿的味道也不好闻,可能是来自动物的尸体或排泄物,也可能是她自己伤口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哈娜咬着牙,用还能动弹的右臂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腿上的伤口随即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凑近自己那条受伤的腿,闻了闻,眉头瞬间拢紧。
伤口正在溃烂。在与砂龙周旋时,被碎石划开的几道口子,此刻已然变成了数个钱币大小的脓疮,疮口边缘红肿外翻,中央则是鼓起的黄白色脓液。
虽然她不是专业的医师,但作为出身巴迪亚的魔女,她知道这是一种名为沙漠疮的疾病。
那些赤着脚在泥土里耕作的分成农,那些给商队当护卫、酬劳只够换一顿饱饭的佣兵,还有那些被罚去采石场的奴隶。他们的胫骨和前臂上,总会布满这种溃烂后留下的、深褐色的丑陋瘢痕,新旧交叠,仿佛某种象征低贱的印记。
而如今,这种印记竟爬上了魔女高贵的身体。魔力的枯竭,总会给魔女的带来许多麻烦啊。其中最致命的,便是让她们原本能抵抗大多数凡俗病痛的身体,变得和那些她们曾经俯视的凡人一样脆弱。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因为如果不尽快得到妥善处理,这条腿就要废了。
……不过,废了就废了吧?
她自嘲地想,反正这张脸也早就废了一半,尊贵的元老们也不会允许她顶着这张有辱魔女气质的脸在圣都乱晃,对那些年幼的、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小魔女们,造成无可挽回的坏影响。
哈娜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回声响亮的魔女院议事厅。那里穹顶高耸,光线从彩绘玻璃窗中投下,在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就是在那,被元老们授予了这身镶金法袍,得到了许多魔女倾尽一生都不曾到手的荣誉,但在未来……
未来她会孤身一人,站在议事厅中央,届时,所有的灯火都被熄灭,只留下穹顶正中透射下来的白光,微弱且冰冷,只够照亮正下方的自己。
而在她的周围,每一位元老,都将自己隐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她们身上佩戴的珠宝首饰,会在穹顶投射的微光中反射出点点寒星,像无数在黑暗中窥伺的野兽眼睛,忽闪忽闪。
很快,会有那么一位元老率先开口:“哈娜,我们对你的遭遇表示遗憾。但魔女的形象,是圣都统治的基石之一,代表着完美、强大与秩序。你的……现状,显然已不再符合这一标准。”
然后,另一个声音会接上,语气更加惋惜,也更加虚伪:“我们理解你的痛苦,孩子。为了不让年幼的学徒们对魔女的未来产生不必要的、负面的联想,也为了你个人的……安宁与静养,魔女院经过审慎的讨论,决定将你派往外省。”
是啊,那些尊贵的,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的元老们,会用最温和的言辞,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将她这个“污点”从圣都的画卷上抹去,把她赶去外省,尤其是危险的边境地区坐冷板凳……
也不知到时,会有几人过来为她送行?娅斯敏会来吗?或许一开始会。她会带着满脸的泪水和愧疚,承诺每个月都会写信。但圣都的繁华、但圣都的繁华与机遇,很快就会让她忘记在边境还有一个被毁容的、瘸腿的朋友吧。信会从一周一封,变成一月一封,最后变成一年一封,直到这件事被彻底遗忘在某个繁忙的午后。
该死的,我在乱想什么?
哈娜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团火焰。
我才不要放弃我自己!我才不要像个可怜虫一样,被那些坐在安乐椅上的老女人们,用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决定我的命运!先治好这条腿,然后等待机会。我要亲眼看着沙漠之主是怎么被消灭的。不,我要亲自参与这场决战!我要么被祂杀死在战场上,要么,就反过来杀死祂,剖开祂的胸膛,看看那传说中的龙王净血,到底能不能治愈我脸上的疤痕!
哈娜颤抖着拿起一瓶魔药,将冰凉的药液毫不犹豫地倒在自己腿上那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上。
刺痛的感觉随之袭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身体更深地靠向冰冷的岩壁,任由那沁骨的凉意渗透进来。
娅斯敏把她拖到这里后,留下了全部的魔药和大半的干粮,然后就消失在了洞口那片刺眼的光明里。
“我去看看那个信号是怎么事,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她是这么说的。
哈娜没有作声,她那时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虚弱地点了点头,目送娅斯敏的背影被洞口的白光吞噬。那白光是如此炽烈,仿佛要将她吸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伤痛和绝望的世界。而自己,则被留在了这片永恒的黑暗中。
现在,距离她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昼夜的时间。
哈娜能从洞口光线的变化中判断出来。白昼的酷热,黄昏的凉爽,以及午夜时分那足以将骨髓都冻结的严寒,她都一一尝遍了。
而后,又一天过去,洞口的光线再次由深不见底的黑,转变为刺眼的亮金,而后又从亮金,慢慢变为黑色。
娅斯敏依旧没有回来。
她会回来吗?还能回来吗?
哈娜不禁去想,那个信号,会不会真的是一个陷阱?是葛瑞丝和维罗妮卡那两个叛徒设下的圈套?
葛瑞丝、维罗妮卡。一想到这两个名字,哈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她仿佛看到了维罗妮卡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听到了葛瑞丝那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看看你,哈娜,我要丑成你这样,那我宁愿死在砂龙的爪下!”
“放弃那些陈腐教条,加入我们吧!如若做出杰出贡献,沙漠之主必会抹去你脸上的疮疤,赐予你比原来更美的容颜!”
“不,都给我闭嘴!”哈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她摸索着,抓起身边的空药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对面的岩壁上。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散飞溅,清脆的声音,割碎了她眼前的幻觉,也让两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扎拉和拉尼亚……她们怎么样了?
这两位年轻的黑袍魔女本是奉命跟随葛瑞丝和维罗妮卡执行任务的辅助人员,可后来,当葛瑞丝和维罗妮卡察觉到哈娜和娅斯敏的存在,并借助一阵狂风,反过来对她们发动偷袭时,哈娜和娅斯敏便再没看到这两位魔女的踪影了。
她们……会不会已经被那两个叛徒灭口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哈娜便感到莫大的自责和惋惜。她曾用一张脸作为代价,救下了图雅……她本该再用一条腿为代价,救下扎拉和拉尼亚的。
可是她却犹豫了。
在葛瑞丝和维罗妮卡对她们发起致命袭击之前,她和娅斯敏已经跟踪了她们整整两天,但她始终不敢相信,两位在圣都接受了几十年正统教育、宣誓效忠魔女院的大魔女,会真的投靠一头嗜血的、视所有智慧生命为食粮的龙王。
她本以为这种蠢事只有外省的黑袍魔女才能干得出来,但……那两个混蛋……她们居然狂妄地以为自己能代表巴迪亚、代表圣都,向一头蔑视人类的龙王,献上一场体面的投降?
“你说这背叛?不,我们是在为我们这个腐朽的种族,寻找唯一的出路。”
见鬼,别再想这个了。
哈娜捂住耳朵,可维罗妮卡的声音非但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在哈娜的脑海中变得愈发癫狂。
“睁开眼睛看看吧,哈娜!看看这片巴迪亚焦土!当沙漠之主第一次苏醒,降下洪水与饥荒时,圣都做了什么?魔老院开了整整半个月的会议,才开始拖拖拉拉地组织救援船队,而更让我失望的是,她们竟然都不愿为此额外多掏一份钱!哈娜,娅斯抿你自己也清楚的吧!她们提议克扣你我未来几年的年金!还搬出蒙尘的《箴言》,叫我们体谅凡人的苦难,多多忍耐!”
“这份提案被驳回了。”
哈娜当时是这么对维罗妮卡说的。
不知何时,维罗妮卡的实力已经压过了她一头,而娅斯敏也在与葛瑞丝的战斗中落了下风。
好在与维罗妮卡的这番对话,让她和娅斯敏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是,这份提案被驳回了,可这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恶心?曾经我初到圣都时,我的第一任导师告诉我,我们魔女是九省秩序的守护者,可实际上呢?我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圣都永无止境的奢华茶会?是贵族地主们上供给我们的、沾满了农民血汗的地税?还是我们那套可笑的、只看重出身与容貌的晋升体系?”
“哈娜,看看你脸上的这道疤痕,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在元老们眼里,你的忠诚与勇气,远不如你曾经那张‘完美’的脸重要!一旦你不再‘完美’,你就会被视为瑕疵,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圣都已经死了,大理石砌成的魔女院,如今只剩下躯壳,可元老们却还在那里假装自己是秩序的化身,假装自己仍在统御九省的命运。她们闭着眼睛沉湎于往昔的辉煌,害怕任何不受控的力量,恐惧任何可能动摇她们权位的思想,于是,她们用那套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双重标准,给我们所有人戴上镣铐。她们束缚着我们这些真正有力量、有思想的魔女,费尽心机地磨去我们的爪牙和棱角,只为将我们贬低、驯化成一群只会争风吃醋、钩心斗角的宠物娃娃,仿佛我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满足她们的虚荣与控制欲!”
“再说凡人,凡人更是无能!瞧瞧这片土地上的‘男人’吧!他们的脊梁早已被安逸蚀空,他们的血性早已被谄媚磨平。那些自诩为贵族的领主,不是在丝绸和美酒中消磨意志;就是在无休止的宴会和舞会中,用空洞的辞藻和浮夸的礼仪,掩盖他们内心的怯懦与空虚。他们那孱弱的身体,早已为美酒和女仆掏空。当危险来临时,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拔剑迎战,而是躲到高墙之后,躲到我们魔女的羽翼之下,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向我们祈求庇护。”
“所谓敢于向巨龙亮剑的骑士精神,大抵也只是古时候诸王时代的传说!是作家和吟游诗人为了从凡人身上骗取几个铜板而编造的谎言罢了!这些骗子歌颂着屠龙的勇士,赞美着为荣誉而死的英雄,待到人们对这些陈词滥调听得厌倦,他们便立刻换上一副新的面孔,转而吹捧起角斗场里的斗剑奴,说他们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有血性的男人!但我却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元老们精心编排的骗人把戏!那些愚蠢地相信了这套把戏、在角斗场里大肆投注金钱的傻瓜,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血本无归,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
……哈娜说不出话来。
直到现在,她都想不出什么好的反驳,去说服自己忘掉这些话语。
难道维罗妮卡才是对的?
圣都名存实亡,凡人无可救药,所有人都只是抱着一块腐朽的木板徒劳挣扎,也注定要被即将到来的浪潮打翻淹没?
要想活下去,就只能像猪狗一般,向沙漠之主求饶?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身上的这身法袍,究竟有何意义……?
不,还是不想这些了。
哈娜慢慢爬向洞口,望向天边的两轮月亮。
在古老的民间传说里,那轮皎洁的月亮,便是创世母神的化身。她仁慈,悲悯,为大地上所有受苦受难的生灵而感伤。
哈娜仰望着母神的化身,祈祷娅斯敏能够平安归来,也祷家乡不要再被沙漠之主蹂躏。
然后,就在这时,在地平线的尽头,那片沙丘与夜空相接的、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一个微弱的光点,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是错觉吗?
并不是错觉。
转瞬之间,第二个、第三个、第三个……无数个光点相继亮起,和天上的星星一起,在哈娜的眼眸里闪耀。
那是一群举着火把的凡人。
第78章 微不足道之事
若问哈娜对于凡人抱持怎样一种的态度,那么,冷漠这个词汇,无疑是最好的形容。
这不难理解,当她从魔女院里领取到丰厚的年金时,她会更多地把这些金币当成自己应得的回报,而不是整天去想,这些金币究竟从何而来。
是啊,这在魔女们中间太过寻常了。鲜有魔女会将掌中的金币与凡人的艰辛联系在一起。
这些铸有圣都徽记的金币摸起来是如此得美好,它们冰凉、光滑,且分量十足,当它们在指尖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时,谁会费神去想,在它们最终落入自己掌心之前,都要经历怎样一番令人泣血的漫长旅程?
它们背后所承载的故事,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你愿意听这枚金币的故事吗?
算了吧。不过是一个自耕农,在税吏的皮尺下,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米袋从饱满变得瘪瘦。那农夫或许年过五旬,背早已被沉重的劳作压弯,一生都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与天争食。他清晨便起身,当星星还在天上闪烁时,就扛着那把磨得光滑的旧锄头走向田野。他弯腰插秧,汗水浸透了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一滴滴落在龟裂的土地上,转瞬即逝。丰收时节,本该是全家欢庆的日子,却因那层层叠加、名目繁多的土地税、收成税、人头税而化为泡影。税吏们骑着高头大马而来,手持卷轴,身后跟着手持棍棒的帮凶,冷漠地丈量每一寸田地,估算每一捆麦穗的价值。最终,他们带走了大半的收成,只留下勉强够一家人糊口的粮食。到了冬天,他们一家不得不以难以下咽的麦麸和苦涩的野菜果腹,在寒冷与饥饿中捱过漫长的黑夜。
那,要听这枚金币的故事吗?
免了吧。不过是一个寡妇,为了逃避那名目繁多的“窗户税”与“炉火税”,不得不用泥土和石头,将家里唯一的通风口和取暖的壁炉堵死。丈夫活着的时候,这家虽简陋,但总归有一两扇能透进阳光和新鲜空气的窗户,有一个在冬天能带来一丝暖意的小炉。但如今,为了逃避税金,她将窗户封死,也卖掉了小炉,任由房间变得阴暗潮湿充满霉味。孩子们在持续不断的咳嗽中度日,小脸苍白,眼神黯淡。她自己也日渐消瘦。她也许知道,这样下去迟早要病倒,可若保留窗户和小炉,就得多交一份沉甸甸的税钱。只是,到了来年,领主的税吏又到村子里头,说他们又增添了几项苛捐杂税。
这枚呢?
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过是一个面包师。
因为没能按时缴清领主为庆祝圣都某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庆典而临时增收的“贡献金”,便被税吏带着几个打手,闯进了他的铺子,扣下了他的儿子。这面包师手艺精湛,为人厚道。村里谁家婚丧嫁娶、孩童诞生,他总会多送几块热乎的面包;穷人付不起钱,他也总摆摆手:“下次吧。”当庆典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时,他倾尽所有,仍差几枚金银币,税吏们冷漠地打开账册,宣读着冰冷的命令,将他的儿子推倒、捆缚,像货物一样被拽上马车。
面包师疯了一样去借钱、去求人,找那些曾经吃过他面包、受过他恩惠的人,可他们一个个避开他的目光。一段时日过后,城镇的集市上,一名衣着华丽的奴隶商人掀开布帘,亮出了他儿子的面孔。
那这一枚?
似乎也没必要。不过是一个年轻人,为了缴纳那笔突然冒出来的的“人头税”,被迫在十几岁的年纪就签下契约,进入勋爵的矿山。矿山里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粉尘,没有一丝阳光,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劳作。他每日挥舞着沉重的矿镐,重复着单调而危险的挖掘动作,肺中积满尘埃,身体日渐衰弱,或许用不了二十年,他就会像无数前辈一样,咳着黑色的浓痰,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他的青春如矿石般被碾碎,化作尘土,永埋地下。
而这枚,也是一样。不过是一个渔夫的故事。他在黎明前出海,船又旧又小,却要缴纳高昂的“渔船税”;每次捕到的鱼,无论多少,都要被税吏抽取相当一部分作为“渔获税”;好不容易回到港口,还要为那个狭小的泊位上缴“泊位费”。即便如此,他也日日与海搏命,至死方休。待他抛网撒钩,一网下去或许丰收,或许所得无多。妻儿虽盼他早归,但冷酷的税吏始终等在码头,用挑剔的眼光称量着他的渔获,伺机抽取份额。大半日过去,他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可当他抬起了头,却惊觉天空已经变得阴沉。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朝他聚集,他的船在浪中颠簸。
至于剩下的,也就不必再说了。
不管是这一枚、这一枚、还是这一枚……它们背后的故事加起来,都不值得圣都的炉坊为此停工——哪怕只停一天。
对了,你参观过圣都的炉坊吗?
哈娜是参观过的。
炉坊里,那巨大的熔炉如同巨兽般,矗立在厂房中央。水车驱动的巨大风箱不知疲倦地鼓动着,催促它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将灼热的空气源源不断地泵入炉膛。
无数赤裸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凡人工匠,像地狱里的苦役一般,围绕着熔炉忙碌着。他们用长长的铁钳搅动着熔融的金属,忍受着足以将皮肤烤焦的高温,将一勺勺金液倒入模具,冷却,然后敲打,抛光……最终变成一枚枚印着圣都徽记的金币。
哈娜喜欢这些金币,但不喜欢待在炉坊里。炉坊的火焰太过野蛮,缺乏魔力调教后的优雅,叫人热得浑身是汗,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是……这些零零散散的这火光呢?
哈娜想,为何这些火把上的微弱火焰,竟也像那野蛮的炉火般,带给她如坐针毡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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