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谁在说话?
该不会是那群天神教的信徒吧?
罗温小心翼翼地贴在门后,屏息聆听。
“……我还是想不通!明明我们的家人还在法兰!可我们现在要去哪?巴迪亚?开什么玩笑!我们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把那些长满鳞片的绿色畜生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才选择加入天神教的吗?那些绿龙可都还没死光呢!”
“小声点!你是想质疑教主的决断吗?”
“他本就得不配位。”
“不配吗?他可太配了。我们都晓得他得到了‘神启’,谁敢质疑,谁就要被那‘神启’吃得渣都不剩。”
“少谈这个,他有没有被天神认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不主动站出来,难道要指望法兰那群养尊处优的魔女去阻止龙王吗?不,我们心里都清楚,魔女绝不可靠!等那头龙王吃光了巴迪亚,迟早有一天,它的爪子会伸到我们法兰的土地上!到了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会为此后悔终生!”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似乎让争执暂停了片刻,但马上就有人针锋相对地提出:
“说得真好听。可等我们真的死在了巴迪亚,那帮从伊斯巴尼亚来的老资历怕不是要高兴得开宴会了。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法兰本地人死光,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我们家的田地,住进我们的房子。哎,过去我们替魔女和贵族挥舞锄头,而如今我们替他们挥舞锄头,要说唯一的不同,也就是我们不需要再求魔女保护我们,我们现在有能力保护我们自己。”
话音落后,走廊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罗温紧张得掩住口鼻,小心换了口气。
很快又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和无奈:“我想说,应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为了离那个新教主远点,才主动搭上这艘船的吧?”
“还有我。”另一个声音附和道,“他太残暴了,简直是人面兽心,我跟他合不来。”
“自他坐上那个位置开始,很多我以前熟悉的老面孔就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去巴迪亚,至少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要我说,大伙来都来了,再讨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成跳海里游回去吗?还不如想一想,今天由谁去给那个麻风病人送餐。总不能让我们的圣女天天干这种活吧?”
“呃,我待会儿得去盯着那个叫伊玛诺的小鬼,叫他好好锻炼,别总想着偷懒。”
“行,那今天我送,明天你送,就这么说定了。”
“咦,等等……”
片刻过后,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可罗温的心却久久不得平静。
麻风?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刺激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在她的家乡,麻风病被视为神祇降下的最恶毒的诅咒,一旦沾染这个词汇,便意味着被所有人抛弃,被放逐到荒野,独自在绝望中腐烂,化为白骨。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又马上将其吐了出来,好似闻到了那股诅咒的气味一般,继续捂起口鼻。
又过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去找船长旁敲侧击地询问此事。看在蒂芙尼给她开的那张大额支票的份上,再怎么不近人情的船长,都不大可能将她拒之门外。
打定主意后,罗温沿着昏暗的通道,走上陡峭的梯级,重新回到了开阔的上甲板。
甲板上,天神教的信徒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甲板各处,当然,有些人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船员,可现在的罗温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穿行于狼群中的羔羊,哪还有心思分辨这些呢?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只希望能快点走到船尾的船长室门口。
不幸中的万幸,中途有人叫住了她,而叫住她的人正好就是杰西卡。
“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杰西卡望着面前这位因过分晕船而不堪胜任的‘临时厨娘’,瞧见她神色不对,便赶紧把她带到船边,叫她把胃里的苦水吐进海里。
“麻……麻风……”罗温吐完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船上究竟有没有载着一位可怕的麻风病人?
“放轻松,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可怕。没错,那位病人确实在船上,但他从上船开始就被严格地隔离在底层的独立舱室里,不会有事的。为此我还特意请教过一些精灵,他们告诉我,只有长期、非常密切地生活在一起才有可能被传染这种疾病,并且我们中绝大多数人天生就对这种怪病拥有抵抗力。”
“可……可是……你为什么放一个麻风病人上船?这根本……”
“这个嘛……要知道不管是你,还是那位麻风病人,亦或者是……总之,这些都是那位蒂芙尼元老的安排。”
杰西卡的回答让罗温一时愣住。
“蒂芙尼……她……她骗了我。”罗温的声音里充满了迷惘和痛苦,“到底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要和天神教合作?魔女和天神教之间不该是死敌吗?”
“大概是因为那个沙漠之主吧。”杰西卡看着远处翻涌的波涛,咕哝道。
“沙漠之主……”
“我有一位魔女朋友,因此,出于我的私人感情与个人立场,我实在无法认同天神教迫害魔女的恶行,但他们敢于涉足巴迪亚的勇气,还是让我感到由衷地钦佩。我想,这份勇气足以让那些蜗居在圣都,整日醉生梦死的魔女们为之羞愧。”
“我也……有一个魔女朋友。”罗温闭上眼睛,“她人不坏,就是……太自以为是。不久前她还大言不惭地跟我讲,说她要一定要带我找到一个强壮健美,最好还屠过龙的美男子……完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仪式……”
“……带着你?”杰西卡有些愕然。只有一些。魔女们在这方面的观念总是异于常人,没什么好意外的。
“是啊……我负责延续血脉,她负责用魔法保护这个家。”罗温苦苦一笑,“很荒唐,不是嘛?但我知道,这是因为她太渴望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所以才会对我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她是个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魔女。”
杰西卡不知作何回答,只得沉闷地叹了口气。
“我当时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她,因为我知道她眼光很高,而这世上又不可能有个强壮健美,并且还屠过龙的美男子能满足她的要求,这事儿最后肯定会不了了之……然而,就在我答应她后没多久,她就被天神教的人抓走了。”
杰西卡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她想说些什么,但看看罗温那悲伤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法告诉罗温,所谓“屠过龙的健美男子”,可能真的存在。
因为,她曾亲眼见过那人骑在龙背上的模样。
第68章 说来也巧,那人是我朋友的朋友的仆人……
不知为何,当杰西卡想起那个男人的时候,脑海里竟还同时冒出了艾芙娜的声音:
“你负责怀孕,而我则用魔法替你保驾护航。”
不不不不,这不可能。
艾芙娜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她不是那样的魔女。她们之间的关系,纯粹、坚固,并且永远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
杰西卡猛地用手腕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试图将这个荒诞不经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幸好,额头上传来阵阵钝痛确实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一定是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有时候会让思维的缆绳松脱,任由一些奇怪的念头漂浮上来,而她确实有足够的理由感到疲惫。
自打内陆农田逐年歉收以来,人们近来越来越依靠渔获填饱肚子,咸鱼和海藻,成了许多家庭餐桌上唯一的菜肴。
在过去,渔民们大多只在近海那片熟悉的、相对安全的水域捕捞海货,而现在,为了生存,许多人已开始铤而走险,用他们那些脆弱的、修修补补了几代人的小船,奔赴远离陆地的中心海域。
杰西卡见过不少这样的渔民,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双手布满老茧,苍老的眼神因为身后嗷嗷待哺的家人而格外坚定。
但是……
唉。
尽管这片被九省环抱的海洋,风浪总体上比外海要温和许多,可对于这些世代只习惯于沿着海岸线作业的小渔船而言,中心海域的凶险依旧不可小觑。
这儿的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可能狂风大作,掀起足以吞噬小船的巨浪。杰西卡曾亲历过一次风暴,那时船只在巨浪中颠簸,而她只得寄希望于海龙王号的好运,祈祷这艘老将不会散架。事后,她那位舵手的手掌满满都是血泡。
另外,海的中心还是海龙频繁活动的区域。
最近一段时间,杰西卡已经听说过不止一起海龙驱赶、甚至攻击过往渔船的报告了。尽管这些报告的真实性有待商榷(跑海的人们,不管是渔民还是水手,总爱借着酒精夸大其词,把一条稍大些的章鱼说成能用触手绞沉整艘战舰的深海巨怪)但这还是让她颇感不安。
似乎离开海龙王号后,她的勇气也变得愈发脆弱了。如今驾驶着这艘临时征用的、各方面都差强人意的货船,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失去了称手兵器的战士。
正当杰西卡如此感慨的时候,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呃,船长,有件事你最好管管。是关于那几个魔女的。”
说话的是她的大副,一个从别的船队临时挖来的、经验尚可但略显毛躁的中年男人。原来那个经验丰富、像她第二个父亲一样可靠的老伙计,此刻正守在金月湾的港口,像个唠叨的老妈子一样,监督着“海龙王号”那缓慢得令人发指的翻修工程。他总爱讲些陈年旧事,教导杰西卡航海的诀窍,如今不在身边,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对了,还请不要问那笔数额大到能让杰西卡两眼一黑的工程款是从何而来,因为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你说是吧,我亲爱的高祖父?反正,要不是蕾露元老愿意为此慷慨解囊,我以为幸运的海龙王号理应还能再奋战个十几年也说不定呢?
“说吧,她们还能有什么事?”杰西卡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把船长室让给她们了,这船上最好的房间。她们总不能还嫌小吧?要是真嫌小,那就只能劳烦她们三个分开了。我真不晓得她们三个为什么非得黏在一起不可。”
“她们要求改善伙食,船长。”大副的表情有些为难。
“改善伙食?”
杰西卡几乎要气笑了,“她们吃进嘴里的,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档了。船上的日子不比陆地,这点道理她们总该明白。”
说着,她心底闪过一丝烦躁的念头:等到了巴迪亚,她们还要吃更多的苦头,也不知道她们到时候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场?或许真是我想多了,来之前我居然还真指望她们能帮上艾芙娜的忙。说到艾芙娜,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真希望她一切安好。
“我跟她们解释过了,船长。”大副摊了摊手,“但她们不听,非得让你过去一趟不可。”
“行吧,我去跟她们说。”杰西卡耸耸肩,压下火气,“不过你得让她们耐心等等,因为在见她们之前,我得先把这位快要散架的小姐安顿好。”
杰西卡把目光重新转向罗温,后者一直趴在船舷的栏杆上,身体随着船的晃动而起伏,脸色苍白如纸,时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干呕声,整个人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副快要散架的模样,真叫人怀疑她是否拥有一部分精灵的血统,毕竟精灵就是这么纤细而敏感,过分出色的感官能力让他们中鲜少有人能完全适应海上的生活。
没辙,杰西卡只得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房间。她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杰西卡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过摇晃的走廊。
“那个……我其实……可以帮忙的……”
在杰西卡把罗温扶上铺位时,后者居然迷迷糊糊地提议,说自己可以试着给那几个魔女做一些好吃的。
“没那个必要,小姐。你的心意我领了。”杰西卡帮她掖了掖被角,“说白了,再有本事的厨师,到了我们这艘船上,也都施展不开拳脚,谁叫我们这艘船上就只有可供长期保存的腌制食品呢?那些原本可以拿来饲养禽畜的地方,基本都拿来存放那些人的武器盔甲了。”
“武器……”罗温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别担心,钥匙在我手里,那些人不敢乱来的,海上我最大。”杰西卡自信一笑,带着久经风浪的船长应有的沉稳与威严。
告别罗温后,她来到船长室,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慢慢推开门。
那三个要求“改善伙食”的魔女正坐在里面,将原本属于她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事先说明,船长,”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看上去相对年长的魔女,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火气,“我们找你过来,并不主要是为了改善我们的餐食配给。”
“……我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杰西卡看着眼前这两个眼下纹着泪纹的魔女,同样平静地回答道。
以前艾芙娜曾和她说过这种泪纹背后蕴藏了何种故事,所以她很清楚这几个魔女和圣都那些娇生惯养的魔女不同,她们吃惯的是苦头,而不是精致的点心,断不至于为了一些难吃的腌制食品而大发脾气。
“抱歉,我们对你做过自我介绍吗?”
“还没有。”
“那应该是忘了……蒂芙尼也没对你说过?”
“说过。最小的那位叫艾玛,是天神教的‘圣女’,另两位分别叫凯兰和阿佳丽,但谁是凯兰,谁是阿佳丽——”
“我是阿佳丽。”最初开口的魔女指了指自己,她的眼神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她又指向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脸色异常苍白的同伴,“她是凯兰。”
“我叫杰西卡,是这艘船目前的船长。”
杰西卡说着,扭头望向凯兰,后者正捂着小腹,眉头紧锁,嘴唇也毫无血色。
“她脸上的气色……似乎不大好的样子?”
“一些难言之隐,过段时间就好了。”阿佳丽言简意赅地带过,似乎不愿多谈。
杰西卡瞬间明白内情,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不必说,魔女也是女人,大家都要经历女人都会经历的周期性痛苦,而这也正是她的家人一直以来都极力反对她把人生献给大海的原因之一。
“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照顾的地方,尽管开口就好。”
“我们正想向你询问一些事情。”阿佳丽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没问题,请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艾玛的哥哥……曾经误入歧途,信奉了虚伪的天神教,但他本性不坏,只是有些……愤世嫉俗,包括他的父亲在内,其实也是如此。”
阿佳丽短暂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
“他们之所以会转信天神教,主要是因为天神教声称能带给他们这些凡人战胜巨龙的力量。艾玛的哥哥,就是因此而死的。他死在了伊斯巴尼亚的无主山岭中,许多与他怀着同样抱负的人,也都死在了那里,而他们为的,仅仅是讨伐一头唯剩一只独眼的蓝龙。”
杰西卡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出于一些偶然原因,艾玛的哥哥在临行前,把艾玛交给了我照顾……再后来,我们从精灵那里得知了他们的死讯,因此我们便想着要带艾玛去一趟伊斯巴尼亚,吊唁她的哥哥。然而,途中出了意外,那个蒂芙尼找到了我们,要我们把艾玛送回天神教手中。
而你知道的,天神教对于魔女的态度,向来都是比较极端的。所以,不管蒂芙尼说得多么好听,多么天花乱坠,我们显然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因此,我们只得与她妥协、与天神教妥协,答应作为他们之间缓和关系的一次尝试。”
“如果我想的不错,那促成这次尝试的契机,应当就是沙漠之主了,”杰西卡接话说,“祂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阿佳丽闻言又沉默了一会儿。一旁的凯兰似乎想说些什么,情绪有些激动,却被阿佳丽伸手按住了。
“你说得对,沙漠之主的确是我们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但这不该是艾玛应该关心的事。”
阿佳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就算是有史以来最为残暴的国王,应该也做不出把孩童派去战场的恶行!”
“这你就说错了,”杰西卡摇摇头,“他们会把孩子赶去巨龙盘踞的森林与高山,想着巨龙吃饱后,就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这么说……艾玛或许就是这样的孩子。”阿佳丽叹息一声,“蒂芙尼答应过我们,说她会派人去伊斯巴尼亚,取回艾玛哥哥的骨灰。这件事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杰西卡如实回答,“也许她所托的另有其人?”
“明明你是唯一一个敢在这种时候开船去巴迪亚的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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