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352章

作者:悲凉鸽

  好了,牢骚话到此为止,等我回到圣都,我还是会好好祭拜您那金神龛的。

  蒂芙尼一边想着,一边又细嚼慢咽地吃了几口,而后她放下餐具,戴上名为微笑的面具,慢条斯理地冲流浪汉说道:“你的厨艺不错,总算让我心情舒畅了些。现在让我们重新谈谈阿德莉的事吧。”

  流浪汉顿时有些结巴:“啊……感、感谢您的……夸奖……”

  “这有什么好感谢的?”蒂芙尼不以为意地说道,“先说说你和阿德莉是什么关系吧?”

  “我们……我们是……”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最安全,也最背叛内心的词,“……我是她的仆人。”

  流浪汉本想说她们是朋友。因为如果阿德莉没有把她当成朋友,又怎会为了保护她这个累赘,而被天神教的人抓住?她是魔女,只要抛下自己,就没有人能抓得住她。

  “哦,仆人。”蒂芙尼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却已想歪,似乎那份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罗温。”流浪汉答道。

  “那么,罗温,阿德莉是想借你之口,对我说些什么呢?”

  罗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她让我来找您。给您带一个口信……一个警告。她让我告诉您……千万不要相信天神教的任何承诺,不要同他们握手媾和。”

  餐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蒂芙尼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罗温的心上。

  “就这些?”许久,蒂芙尼才开口问道。

  “是的,大人……就这些。”

  “她没向我道歉吗?”蒂芙尼的声音渐渐冷却。

  啊,亏她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替阿德莉报仇。这还真是可笑,不是么?她早该明白,她们之间的情分,已然在那次分歧后彻底消失了,而她和法莉娅之间,多半也是如此。

  “……道歉?”罗温愣住。

  “我曾叫她洗掉脸上的泪纹,但她不干。”蒂芙尼冷声说道,“她宁愿在法兰的乡间流浪、腐烂,也不愿意和我回到圣都。”

  这下好了,连具尸体都没留下来。

  “大、大人,”罗温突然出声,她急于为阿德莉辩护,“我想她是想要您和好的,只是当时……当时她没有机会说更多了。当时天神教正在抓捕我们,他们逼得很紧。”

  “你还记得我一开始对你说过什么嘛?”蒂芙尼冷笑声,“记住,我讨厌被人欺骗。”

  “不,不,我没有骗您,当时的情况真的很紧急,万分紧急,”罗温的额头渗出冷汗,“有一头……一头狼……一头大得吓人的狼在追我们,我们打不过它,也甩不脱它。”

  “冷静点,我又不会像你嘴里的那头狼一样,把你生吞活剥。”

  蒂芙尼喊来苏西,让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若有所思地喝了几口。

  “阿德莉托你带给我的话,我会记在心里。”但这不代表我非得按她说的去做。

  “啊,太好了……!”罗温终于松了口气,但阿德莉的安危,依旧像块巨石一般,重重压在她的心头。她壮起胆子,问蒂芙尼是否有营救阿德莉的打算?

  “……不急。”蒂芙尼喝了口葡萄酒,“你只是一介凡人,没能力插手此事。”

  “是、是的,您说得对。”

  “我有件事要交代给你做。”蒂芙尼随手写了张支票,放到罗温面前。看到支票上的数字,罗温便明白这件事由不得她拒绝。

  “我有个可爱的学生远在巴迪亚,我需要你去给她做点好吃的。我不希望她饿死在那里。”蒂芙尼说得当然不是法莉娅。她说的是艾琳。至于法莉娅?呵。她肯定不会饿肚子,因为她能把那男人的口水嗦到饱。

  “……怎么?你不愿意去?”

  “不,我愿意。”罗温声音颤抖。她终于明白蒂芙尼为什么会在支票上写这么多零了。她听过一些关于巴迪亚的传言,知道蒂芙尼是在买她的命。

  “很好。”蒂芙尼点点头,“另外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对随便除我以外的人提起阿德莉这个名字,除非你想惹祸上身。”

第65章 这一切还要从你那寿终正寝的高祖父说起……

  晨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柔柔地滤进旗舰的豪华舱室。

  舱室极尽奢华,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几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却仍有几缕倔强的光斑从缝隙间挤了进来,懒洋洋地躺在地毯繁复的纹样上。

  随着港湾的潮浪,这头停泊着的庞然大物仿佛还在睡梦中慵懒地呼吸。它以一种令人犯晕的节奏,极其轻微地侧倾,然后用同样漫长的时间缓缓回正。于是乎,那几片光斑便在地毯上开始了毫无规律的滑行与颤抖。蕾露盯着它们,胃里随之泛起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翻搅感。

  看来她还是没能完全习惯船上的生活。

  为了日后的远航,为了那遥远而神秘的新大陆,她将自己囚禁在这间浮动的豪华牢笼里,试图强迫身体适应大海那永恒而任性的韵律,然而,她的身体似乎远比她想象中固执的多。

  她不禁想,人们常用固执来形容老人,这话还真是半点不假。她不就是人们口中那种,固执己见的、不肯向现实低头的老太婆吗?

  一阵沉默后,她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然,猛地拉开了厚重的帷幔。

  刺目的阳光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将舱室内所有的奢华与阴影都暴露在一种无所遁形的审视之下。金线的刺绣、打磨光滑的木料、镶嵌着宝石的器皿,都在这坦诚的光线下失去了朦胧的美感。她转身,看向那面镶着银边的穿衣镜,神情严肃得像是在面对一位宿命中的敌人。

  毫无疑问,镜中的女人仍是美丽的。岁月尚未能完全夺走她那副耗费了无数财富与精力精心保养的皮囊。她的身形依旧窈窕,皮肤在魔力的滋养下依然保持着超越凡人的细腻。

  可阳光总是无情的,它让蕾露看清了另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指腹间传来的触感不会骗人。她很清楚,那几道细纹不再是熬夜后才会出现的暂时痕迹,它们已经在那儿扎了根,成了她的一部分。

  目光下移,嘴角那两条纹路也比她记忆中更深了,像是被刀划开一样,给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讥诮与刻薄。

  显然,相比广袤的大海,时间才是那个最难打败的敌人。即使是最强大的龙王,恐怕也无法战胜这个敌人,何况是她蕾露呢?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发现一丝瑕疵后便立刻惊恐地去取用那些昂贵的脂粉,填补衰老的痕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真实的自己。

  这就是她的脸了。记录了她所有野心、欢愉、痛苦与岁月的脸。接纳它,或许比征服一片新大陆更难,但也更必要。毕竟,人总是要习惯衰老的,就算是魔女也逃不掉。

  再说了,她已经比那些庸碌的凡俗女子多享受了近半个世纪的青春,现在也该知足了,不然岂不是贪心过了头?

  想到这,蕾露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就在她试图与镜中的倒影达成某种和解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蕾露没有立刻回应。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然后拿起梳妆用的工具,叫屋外的人等她一会儿。

  接纳自己的老态是一回事,让别人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可不能一概而论。永远不能。

  片刻之后,镜中的女人便恢复了那份无懈可击的精致与从容。细纹被巧妙地遮盖,气色也因胭脂的点缀而显得红润健康。

  门外再次传来礼貌的敲击声。

  “进来。”蕾露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从容。她指尖微动,解除了门缝间的魔力禁制。

  舱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名穿着皮质外套、身形矫健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一头及肩的利落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明亮而坚定,和桅杆上瞭望的海鸟似的。

  只不过,她那被海风吹拂得略显粗糙的脸上仍带着几分拘谨,大概是对这间几乎能将人吞噬的奢华舱室感到不太自在。

  “走近些,我的小杰西卡。”蕾露缓缓转过身,慵懒地倚着梳妆台,冲杰西卡招了招手。

  杰西卡拘谨地走上前。

  蕾露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嗯……你的皮肤又晒黑了点。”蕾露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心疼,“我上次托人送你的那些瓶瓶罐罐,是不是又被你当成摆设,扔在角落里积灰了?”

  “怎么会,蕾露大人。”杰西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图避开对方那过于亲昵的审视,“我每天都有按时用,只是这海上的太阳和风,实在不饶人。”

  “借口。全是借口。我敢打赌,你肯定没用,”蕾露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指尖却温柔地划过她的脸颊,“唉,小杰西卡,女子一定要懂得爱美啊,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凡俗女子,你们的花期是非常短暂的——原谅我必须得把话说重一点,因为我担心我若不这么做,你怕是又会将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杰西卡无奈地移开视线,只是默默点头。打她第一次见到蕾露起,这位身份尊贵且颇具资历的紫衣元老,对她的态度可谓是热情过了头,而这种近乎长辈的关怀,让她私下里不得不下定决心,给她的老父亲寄去了一封密信,旁敲侧击地质问他是否在年轻时犯下过什么风流的错误?

  可老父亲的回答却让杰西卡哭笑不得,只因父亲在回信告诉她,说这一切还要从你那寿终正寝的高祖父说起……

  为了自证清白,她的老父亲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从她高祖父那本破旧航海日志中摘录下来的几页抄纸。

  ……

  获月,第七天。

  今天心情很糟。还没来得及下船找个酒馆喝上一杯,就听说有个什么狗屁龙王发了疯,叫黄沙吞了巴迪亚一半城市的绿洲。船东老爷倒是难得发了善心,让我们卸下一半的香料,装上逃难的灾民。

  这儿可是件难事儿,因为这儿的港口就乱得就像被熊孩子尿过的蚂蚁窝。

  码头上全是人,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团。

  就在这片混乱中,我看见了一个人。她站在一堆麻袋旁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紫色长裙,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漂亮得不像真人。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只有她一尘不染。几个监工想让她让开,还没靠近,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踉跄着后退。她只是皱了皱眉,一个装满了麦子的、至少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的货箱,就自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船板上。

  我立刻知道,她是个魔女。船长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离她远点。在海上,我们对这些能呼风唤雨的人,向来是敬而远之。

  ……

  获月,第八天。

  我们启航了,船上塞满了伤员和哭哭啼啼的妇孺。按照计划,我们会先把这些灾民送到圣都。那个小魔女也上了船,她是被派来指挥我们运输物资的。也就是说,我们这些倒霉蛋应该被魔女们临时征用了,但愿她们不会拖欠我们工资,叫我们只能喝西北风。

  哦对了,那魔女有一个独立的船舱,但她似乎并不喜欢待在里面。她总是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一动不动地回望巴迪亚的方向。

  ……

  获月,第九天。

  今天风浪很大,咱们的老伙计‘海鸥号’颠得像个喝醉的酒鬼。

  我看到那小魔女扶着栏杆,脸色苍白,吐得一塌糊涂,比我刚上船跑海时还没用。

  原来魔女也会晕船。这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她真实了一点。

  我递给她一块能驱散恶心的姜糖,这是我母亲教我的老法子。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夹生方言说了声“谢谢”——我猜得。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在骂我,你知道的,姜糖那玩意儿挺辣嗓子。

  ……

  获月,第十天。

  那位小魔女已经一天没出门了,躲在房里吐得昏天黑地,几块姜糖根本不顶用。船长让我带了些药去敲她的门。天知道为什么是我。他们怕魔女,难道我就不怕了?

  我真怕她把晕船的气迁怒到我头上,还好她没有。她开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死鱼,头发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像初见时那么神气了。她接过药,喝了下去,精神才算好了些。我告诉她,别总往远处看,盯着甲板上的一个固定点,或者干脆闭上眼睡觉,会好受很多。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是魔女,应该不怎么会和我们这种粗人打交道。

  ……

  获月,第二十一天。

  终于看见圣都那白得晃眼的海岸线了。我们这些跑船的,每次看到圣都都觉得不自在。因为这里实在是太乱了,乱的和那天的晨曦港有得一比,叫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以前说过的话再抄一次。

  圣都的港口,每天都会有上百根桅杆密密麻麻地刺向天空。各种口音的叫骂声、货物装卸的号子声、铁链拖过地面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嘈杂交响。

  穿着体面制服的,只有那些佩戴着徽章、满脸不耐烦的税务官僚和巡逻的卫兵。那些忙碌的码头工人,则和我们一样,光着膀子,浑身黝黑,肌肉虬结,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我们混在他们中间,倒不显得突兀,反正都是一群为了几个铜板,在魔女的餐桌下捡食吃的耗子。

  而那个晕船的小魔女嘛,就像个回到家宅里头的大小姐。刚一下船,她的背脊就挺得笔直,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魔女的傲慢与从容,瞬间就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脆弱。她不再需要扶着东西,步伐坚定而优雅。

  另外,我想我们不是第一批赶到圣都的救难船。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一群穿着同样款式法袍、神色匆匆的魔女找上了她,开始急切地问询巴迪亚的状况。她站在那里,条理清晰地回答着,那种气场,连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为此低了几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头上的汗都忘了擦。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和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猜她在圣都休整几日后,应该还会回去巴迪亚吧?而我们则要先去一趟法兰装运粮食。如无意外,我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可能会死在那儿。

  ……

  露月,第四天。

  父神在上,母神保佑。

  我不清楚这三个月里巴迪亚到底发生了何等恐怖的事情,但这儿变得和地狱没什么两样。空气里好像全是尸体的腐臭,风一吹,扬起的沙子都带着血腥味。怪不得圣都没让我们再往‘海鸥号’上塞满粮食,因为死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这一次,圣都给我们的任务是接送魔女,勒令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负伤的魔女送回圣都接受治疗。我原以为船会爆满,毕竟那是同龙王的战争。可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糟得多。

  受伤的魔女根本就没有多少,绝大多数魔女都死了。为了阻挡那头疯狂的‘沙漠之主’,她们选择了同归于尽,把自己连同这头怪物一起埋葬在了黄沙之下。

  唯一值得我庆幸的,是之前那个小魔女没死。如我先前预想的那样,她确实回到了这里,因为放心不下她的老师,而她的老师显然也放心不下她,在讨伐龙王途中找了个理由把她支走了,这才让她活了下来。

  至于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魔女,她们一个都没回来。活下来的魔女们年纪都偏小,基本都从事后方事务。

  ……

  露月,第十四天。

  那小魔女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说话了。饭不怎么吃,水不怎么喝,连晕船都懒得晕了。好像大海的摇晃对她来说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她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我几次路过她身边,想递给她一块姜糖,但我兜里并没有姜糖。如果不是她主动拉住了我,我肯定不会陪着她枯坐一整天,因为船长不会允许我偷懒的。

  就这样,我笨手笨脚地在她身边坐下,开始胡扯。我跟她讲怎么通过海水的颜色判断深浅,怎么从信天翁的飞行轨迹预测风暴。我说起传说中的巨型乌贼,它们的触手比我们的桅杆还粗;我说起那些只有在无风带才能见到的、会发光的水母群,到了夜晚,能把整片海都点亮,比圣都的灯火还壮观。

  她静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算是给了我回应。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我胆子也大了起来。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得不行的、从一个老水手那里赢来的、据说画着通往新大陆航线一角的残破海图。我把图摊开在她面前,指着上面那些奇怪的岛屿和潦草的标记,告诉她,在那片未知之海的尽头,有一个神秘的新大陆。

  ……

  露月,第二十天。

  怎么办?她说她好像喜欢上了我,要我留在圣都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