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持矛的教士闻言愣了一瞬,才慌忙将锤矛别在腰间,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随后他双手捧起血水,战战兢兢地走向那个裹着麻布条的病人。
刑场安静到近乎压抑,只有那口破旧的摇铃在风里颤响。
年轻教主垂眸俯视着那具佝偻的身影,声音低沉,却足以传遍整个刑场:
“你本就体弱,病疮侵身,命不久矣。若你饮下圣女赐给你的天神之血,你很可能会当场死去。这是神在责罚你,可若你没死,那便代表神原谅了你,祂赐予了你力量,让你赎尽今生的罪,往后余生,你必要用龙血洗净你的罪孽。”
麻风病人抬起唯一露出的那只混浊的眼,里面既有惧怕,也有倔强的光。
“现在,喝下它,让神决定你的结局。”
说话间,那位教士已经走到了麻风病人面前。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闭着眼睛,颤巍巍地将那碗天神之血递到了病人嘴边。
麻风病人只犹豫了一秒,便张开了那张烂得只剩一半的嘴,将天神之血悉数喝下。
随即,他浑身抽搐,像是在吞下一团燃烧的火焰,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在尘土里,像条死去的狗那样僵硬。
但他没死。
剧烈的抽搐过后,他的呼吸渐趋平静。虽然病疮没有消退,伤口腐败的气味也没有一丝改变,但他活下来了,而且还站了起来,用那只浑浊的眼睛,嘲讽地望了过来。
年轻教主神情阴鸷,眼中没有见证“奇迹”的悲悯,只有计划落空后,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恼怒。
他想要的是一具尸体,一具可以用来证明“神罚”的尸体,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代表着“神恩”的麻烦。
但话已经说出口,而且还是当着数百名信徒的面。所以对这个结果,不管有多不满,他也只能选择接受,除非那头被他称为神使的白色巨狼,愿意下嘴去吃一个丑陋恶心的麻风病人。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寂静中,蒂芙尼那带着一丝慵懒和浓浓讥讽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看来你们这位圣女很有识人之明嘛,一眼就能知道谁才有资格喝下她的血。如此看来,留她保持清醒,不是要远远好过躺进眠棺里吗?”
……
“你们还招人吗?”
“招。我正缺人手。”
“那你看……我可以吗?”
“我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你确定?看看我这张受尽诅咒的脸。你真的确定我没问题?”
“只要你敢屠龙,愿意屠龙,那就没有问题。”
“你知道魔女们管我这病叫什么吗?她们管这我病叫鱼鳞病,因为有着病的人,皮肤就像鱼鳞一样干燥、粗糙,看着不比麻风病好多少。”
“我知道。”阿斯让说,“并且我还知道,你只有当斗剑奴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不怪你参与那场角斗。”
“你要救一个女孩儿,可我却要为了活命而阻止你。”
“很正常,没人想死,而且你也没能阻止我,我还是把那女孩儿救了下来。”
“是,我打不过你,所以我被那些魔女开除了。他们想让我自生自灭,连‘屠龙药’也不给我了……我感觉我快死了。”
“所以你找到了我。”
“我想活下去,哪怕我丑成这副模样,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
“屠龙是会死人的。”
“那也比死得像条无人问津的野狗强……总之,我现在想跟你屠龙。就这样。”
“先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吧。”
“我不认字。谁愿意教我认字?”
“我帮你签吧。”阿斯让拿起笔,停顿了一下。
“我叫艾诺克。”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藓记,“很少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人们更愿意管我叫毒蛇……我该说幸好他们没管我叫鱼吗?”
第41章 庇护所
“先过来吃点东西吧。”
阿斯让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袋随身粮食,递给艾诺克。这包随身粮食是之前一位老妇人亲手准备的,里面有用小麦或大麦粉做的硬饼,掺入切碎的枣子、无花果干、杏仁和松子,吃起来干硬,但总归有甜味。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用来改换口味的芝麻棒,有些加了葡萄干,有些没有。当然了,最最重要的还是龙肉干,虽然不怎么好吃,但全是蛋白质。
总之,对即将出城远行的人们来说,这无疑算是花样繁多、口味多样的精致口粮了。
可艾诺克没有动。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就像两颗熄灭的炭块,怔怔地盯着袋子发呆。阿斯让懒得催促,只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对方干裂的嘴唇。直到这时,对方才慢慢地将一只瘦骨嶙嶙、仿若附着鱼鳞的手伸了出来,在袋口边缘悬了许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个幻觉。
“……谢谢。”这或许是艾诺克生平第一次向人道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起来,像是在感慨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自前几天开始,魔女们就不再给他饭吃了,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对了,你晚上看得清东西吗?”阿斯让忽然问。
“谁能在晚上看清东西?”艾诺克愣了愣,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只有怪物和龙才能在晚上看清东西,啊,还有猫。瞧着黑不溜秋的小家伙,它居然没被我这副鬼模样吓跑,胆子不小啊。”
“这猫比较特别。”阿斯让说,“先说回你的事,现在天上挂着两轮月亮,看不清东西才不正常,你肯定是缺维生素了。”
“啥?”艾诺克听不懂阿斯让在说什么。
“马上就得出发了,没时间给你单独开个灶烧鱼。你先拿这些顶顶饿,吃完觉得自己能跟上就跟上来,要是觉得没力气,就先留在城里。”
“我肯定跟上。”艾诺克说,“到时别后悔赶我走就是。”
“只要你不犯错,我不会赶你走的。”
“要是那些魔女嫌我碍眼怎么办?”艾诺克问,“尤其是你主人。”
“不会的。”
会的,但她们也会听我的。
……
“你干嘛把那种人招进来?”
法莉娅双臂环胸,堵在阿斯让面前,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
“那种人?哪种人?”阿斯让耸耸肩,明知故问。
“一个病人、敌人!”法莉娅皱眉说,“装傻对我是无用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跑哪去了吗?”
我一直在看着你……一直……
“他确实有病,”不过称不上敌人。”
“怎么称不上?”
“因为要是没有魔女……”
“嗯?”
“呃,我是说,要是魔女们更钟情于戏剧,而不是角斗,那我们说不定可以成为朋友。”阿斯让改口说,“包括被我杀死的那些人也是。虽然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是杀人如麻的混蛋了,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天生就爱杀人,至少大部分人没这么变态。”
你觉得你们俩够不够变态?爱莎突然发声,带着惯有的讥讽。
我觉得还好吧?
哈。爱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便没了声音。如果她还有一具能翻白眼的身体,阿斯让毫不怀疑此刻她的眼珠子已经滚到后脑勺去了。想想她画像上那张冷淡的脸,做出翻白眼的动作……
“你笑什么?”法莉娅打断了阿斯让的臆想。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我不会看错。”
“哦,可能是你嘟嘴的样子太可爱了,我情不自禁。”
法莉娅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燎过。她咬着下唇,没再继续嘟嘴,气势也弱了下去。
“你最好……心小点,”她慢吞吞地说道,“谁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也是魔女,我知道魔女就爱搞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想屠龙,这是真心话。
是哟,真的不能再真了。菲尼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在他意识里响起,尾巴尖自信地翘着。
假使刚刚不是阿斯让叫它用魔力推了艾诺克一把,这个饱受鱼鳞病之苦的家伙大概到死都没勇气向阿斯让搭话。
但……这么做真的好吗?
阿斯让环顾四周,随行的队伍规模算不上庞大,但也说不上少,起码比寒酸强两个量级。只是,这些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靠菲尼斯的魔力在他们背后推了一把。
没错喵,咱只是帮他们下定决心喵,毕竟咱现在的本事还没有大到能去强行改变他们的想法喵!
我担心他们意志不够坚定。
等他们重新盖好自己的窝,意志就坚定了喵。人就是这样子的喵。当然,我们猫也是一样,要是有陌生猫闯进咱的地盘,还不对咱效忠,那咱非得挠花它的脸喵!
可如果霸占你地盘的是龙呢?
呜喵——!那就是两码事了喵!
菲尼斯心虚地甩甩尾巴。
要是有龙抢了咱的地盘,那咱就只能向你们人类求援了喵。哎呀,现在想想,当年咱在圣都肆意妄为的时候,可没少用爪子督促那些魔女去尽猎龙的职责呀,呜喵喵,真是一段令咱无比怀念的美好时光喵!
……呜喵?
菲尼斯突然愣住,像被鱼刺哽住喉咙。
咱好像……好像忘记了一件不该忘的事喵。
不该忘的事?是什么?
都说忘记了喵。说到底,咱也就是一只猫啊,脑子小,记不住太多事情……但是……咱隐约觉得,这件事的意义非同小可,是咱绝不能忘记的事喵……让咱想想……这件事大概是和精灵们的圣树有关。
你说圣树?
准确来说,是精灵们移栽到这儿的圣树分枝。咱答应过祂一件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唉,岁月不饶猫,咱怕是忘得一干二净啦!
这株分枝现在还在吗?
别想啦,估计两百多年前就被沙漠之主吃掉了吧?何况在我离开巴迪亚之前,祂就已经和普通树没什么两样啦!死气沉沉的,怎么叫都不回话。没辙哟没辙,只能等咱哪天晒太阳的时候,自己想起来了喵!
我倒有个办法。爱莎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地冒了出来。阿斯让,你现在抓住它的尾巴,在头顶上抡个七八圈,说不定能把它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给甩出来。
走开。跟喜欢狗的魔女聊不来。本喵要去找喜欢猫的魔女了。
菲尼斯唰一下溜掉,化作一道黑影,精准地窜进了不远处艾琳的怀里。
由于旁边有梅陪着,阿斯让倒是不怎么担心菲尼斯会突然犯“猫病”,因为菲尼斯的能力对梅不起作用——这黑猫没法同时影响两个梅。别问阿斯让是怎么知道的。
呵。爱莎又是一声冷笑。
阿斯让尴尬地轻咳几声,转而问爱莎是否还能联系上那两个被绑架的魔女——扎拉和拉尼亚。
虽说叫她们假意配合另两个被沙漠之主吓软了膝盖的大魔女做事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但如果她们入戏太深,到时该怎么办?
沙漠之主又不在乎她们的命。爱莎说。在跑去祸害其他人之前,她们得先想办法活下来。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阿斯让默默点头。
不久之后,随着斯泰西发表完一番鼓励性质的演讲,这支由阿斯让东拼西凑而成的临时先遣队,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离开了蓝莲厅,再次向南而去。
那个身患鱼鳞病的斗剑奴没有食言,他跟了上来,远远拖在队伍后面,大概是怕被人排挤。阿斯让想了想,没强行把他拉进人群,只让他靠的更近一些,不要掉了队。
渐渐的,当队伍远离城廓之后,脚下的道路也就由碎石变成了黄沙。更南面的风带起沙砾,就像飘飞的黄灰色幕布,叫人难以看清前路。
自沙漠之主掀起那场沙暴后,这一带的天气就愈发古怪,连昼夜的温差也比往常更极端。阿斯让心里清楚,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队伍很快就会被耗尽力气。
告别艾诺克后,阿斯让果断赶到老向导身边,问附近有没有适合先行扎营的地方。
老向导眯起眼,目光在起伏的黄土和远处的沙丘间打量了一圈,缓缓摇头:“不能靠近沙丘,风一来,沙子比水还狠,半夜就能把人埋住。平地也不成,无遮无挡,火堆一眨眼就熄了。”
“要想睡个好觉,就得找干谷。可要记住,别选太深的地方,更不能下到谷底去。那头畜生要是又发了狠,叫水从上游冲下来,我看没人跑得掉。最稳妥的,还是沟口开阔、地势稍高的地方,石头多,沙子少,土色发黑、踩上去结实得,才算安全。至于那些发白的新土层,千万别碰,那是最近才冲出来的,塌了就不得了。”
“石壁下也成,但得选背风的一面。白天能遮阴,夜里能挡风。要是岩壁上有缝,能塞进火堆,那就再好不过。”
过了会儿,老向导拍拍额头,又补了一句:“哦,还有,夜里沟底会更冷,冷气都往下沉,睡在那儿跟钻冰窖一样。得垫厚点,衣物和水袋早点放到被窝里暖一暖。还有,蛇、虫子,蝎子什么的都爱钻石缝,得叫每个人都留个心意,食物也要收好,特别是那些鱼干,不然夜里怕引来些坏东西。”
阿斯让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只跟着老向导一直向前走。
时间一晃而过,日头一往下落,沙海的颜色就从赭黄变成了凝血般的暗红。
这时候,队伍已在老向导的带领下钻进其中一道干谷。
沟壁在两侧缓缓升起,把大半的风沙都挡在了外面。众人卸下行李,忙着支起简陋的帐篷;几名力气大的猎人搬来石块,围成火堆。
火光在石壁间闪烁,把沟底照得暖黄,和外头昏灰的沙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时也将小小的营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半属于魔女,一半属于凡人,两边鲜有交集。
上一篇:异世界就是这样的
下一篇:在英雄学院犯罪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