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看看另两个魔女的表现就知道了。
凯兰、阿佳丽……她们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没用。呵,那时我还蓄着很长很长的头发,因为我的老师喜欢,这样一来,她扯我们头发的时候,我们就更容易疼地掉泪。
蒂芙尼冷冷想着,眉心缓缓拧紧。
这时候,年轻教主再次转身。那张带着狂热与自信的脸,让蒂芙尼很是讨厌。
“您抬头看。”教主指了指天空,目光落在蒂芙尼身旁的几位魔女身上。蒂芙尼没按他说的做,但这不妨碍他自说自话。
“啊,今天的天气是如此晴朗,连半点阴翳都无处可寻。神一眼便能注视到这里,而神使,想必也会乐意多审判几个罪人吧。”
言至于此,凯兰和阿加丽的脸色愈发阴沉,艾玛的呼吸仍有些紊乱,苏西和伊诺马则紧张地看向蒂芙尼。
“有意思。”蒂芙尼声音低冷,“这里还有谁是你口中的罪人呢?”
“也许您身边这几位就是。”教主说,“神使会仔细甄别她们身上的气味,假使她们身上没有罪人的气息,神使是会放过她们的。”
“罪人的气息?难道不是看它的胃有没有装满东西?”
年轻教主的笑容僵硬片刻,又很快复原。
“您在质疑神的公正。这很不好。”他的手背抚过胸口,不知在为谁祈祷,“您当知道,圣都的一些贵人,正在寻求神的垂怜。”
“不要忘了,你们也在寻求魔女的怜悯。更重要的是,我不需要所谓的垂怜。”
“您现在不需要,但未来谁说得准?这世上唯有全知全能的神,方能通晓过去,预言未来,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敬重神的威严。那些不敬神的人,必要遭受祂的审判与试炼。”
“……她们会去巴迪亚。”蒂芙尼缓缓开口,“我刚刚挑选出来的那些魔女也会去。”
“啊,也好。但愿她们能通过神的试炼,重获神的喜爱与原谅。”
“我该提醒你,既然你们说龙是我们当下共同的敌人,那你们也该派人过去。”
“是的,是的,我们当然会派人过去。”教主笑了笑,陶醉道:“面对残暴的沙漠之主,魔女与我们这些信徒不但没有屈服,反而联手反抗。千百年后,这一定会是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佳话?我更希望沙漠之主能把你们的人全部吃掉。吃的干干净净,谁都记不得才好。
第39章 即使是你,也不该把她强留在这里
当你尚未能清楚对方的魔力具有怎样的性质时,最稳妥也最理智的做法,就是避免与对方产生正面冲突——尤其是你确信,对方的身体素质远比你强的时候。
这,便是所有身居高位的魔女,都会赞同的一条准则。
蒂芙尼也不例外。
当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教主背后,实则有个觉醒了魔力的祸兽在为其撑腰时,她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明显就要谨慎许多。
因为她实在没有理由为了一个陌生魔女,而去承担任何非必要的风险。
我能来这里与他们交涉,就已经很有担当了。聪明的我,应当见好就收,只有愚蠢的家伙,才会节外生枝,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蒂芙尼如此安慰自己。她冷眼看着年轻教主递向艾玛的那碗黑色汤药,始终不发一语。
“啊,尊贵的圣女,圣父的明灯,请您喝下这碗汤药,躺进这具眠棺,为我等卑微的信徒,带来胜利的希望。”
这番说词真让人倒胃口,不过,也许意外地符合某些年轻女孩儿的心意?蒂芙尼稍微扫了眼艾玛,马上便预见了这女孩儿的结局。
瞧,她伸出了手,不知是习惯于逆来顺受,还是这番夸张的说辞,满足了她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虚荣心,总之,她伸出了手,并把她那薄薄的小嘴唇,贴到了碗口。
喝吧,喝吧。这是你自愿选择的路。就算你旁边那两个魔女再怎么不情愿,她们也没法替你做出选择,而我,就更不会替你做出选择了。
因为我讨厌你,我讨厌听话的乖小孩。比起你,我甚至更喜欢我旁边这个胆子竟大到敢捅我一刀的凡人女孩。她叫苏西,你叫什么?呵,叫什么都好,反正我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去记你的名字。
让愿意救你的人救你吧,我不会为你多费半点口舌,毕竟我现在还要忙着为阿德莉祈祷,替她在父神与母神面前说几句好话,至于祂们愿不愿意倾听我的辩护……呵,愿不愿意,都没什么所谓。
想到这儿,蒂芙尼冷冷地瞥了眼一旁那个傻站着的小男孩。
她不关心这男孩儿叫什么,只关心这男孩儿记不记得自己事前教给他的那套话术。
他最好记得。蒂芙尼半眯着眼,看伊诺马举起手来,支支吾吾地喊道:
“呃……等、等一下!这药不是非喝不可吧?”
很好,很有主动性。蒂芙尼嘴角抽搐。回答我,我教你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子的吗?嗯?
唉。有件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世界这么大,可我身边却净是帮无用的蠢材?
……算了,就这样吧,既然我能眼睁睁看着阿德莉的遗体被这头白狼消化分解,那我自然也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狂徒把你扔去喂狼。
呵呵。
假设他真把你丢去喂狼,也不要对我心生怨言,说到底,还不是你记不住我交代给你的话?要是你老老实实按我说的来,我怎么会不保你呢?
怎样?害怕了吗?
他正朝你走去呢。
“孩子,你不明白。”
年轻教主低下头,视线落在伊诺马身上。你没法从他的神情里看到丝毫怒意,因为他耐心地像是教导一名初学祷词的孩子。
“孩子,你是否明白?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诱惑与陷阱。任何一丝微小的错误,都会使你的魂灵,烙上恶魔的印记。没有任何人能够担保自己不会听到恶魔的低语,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恶魔的低语诱惑,使他本该高洁的魂灵,染上深渊的污秽。圣女,更是如此。”
“她们是天神的女儿。天神爱着她们,所以天神赐予她们力量。天神也爱着我们,所以天神原谅了我们的罪孽,并割舍了他的愤怒,只为给我们一次赎罪的机会。然而,被神舍弃掉的愤怒,并没有从世上消失。祂成了天神最大的敌人,成为了一个时时刻刻都想着把神创造的一切焚烧殆尽的恶魔,所幸,这个恶魔始终都被神所压制,可祂贼心不死,不断地设下陷阱,引诱圣女堕落。所以阿,圣女们若是时刻清醒,就迟早药被这恶魔引诱,背离真神定下的道路。”
呃?这都什么跟什么?伊诺马感觉自己听昏了头,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他要避免艾玛再次躺进眠棺。
但……要怎么做?
啊,对了,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魔女说过,要拿艾玛的哥哥做文章。
“我觉得……我觉得她不会被恶魔引诱。”伊诺马说,“她的哥哥是英雄。敢去屠龙的英雄。”
“没错,正因为她的哥哥是位英雄,我们才更不能让那恶魔得逞。唯有在永眠的庇护中,圣女才能彻底隔绝恶魔的低语,永远保持纯净。如此,她的灵魂才不会蒙羞,她哥哥的荣耀才不会被玷污。我们祈祷她在沉眠中得到宁静与平安。”
听到这里,伊诺马果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可这样是不行的,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得再说点什么,于是,在教主对他失去兴致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教主的袖袍。
不曾想,教主对此的反应相当激烈,他猛地一甩袖袍,眉间满是怒意,可很快他便把这股怒意藏了下来,快得让人几乎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重新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后,他再次看向伊诺马。
“孩子,你还想问什么?”
“虽然……虽然她的哥哥是英雄不假,但真正杀死了龙的,好像并不是她的哥哥吧?”
“不论如何,他们都是伟大的人。”
“我以为去巴迪亚的人更伟大,”伊诺马说,“我也要去巴迪亚,看看比绿龙大一圈的砂龙长什么样!”
“艾玛也会去巴迪亚。”凯兰从艾玛手里夺过汤药,“我和阿佳丽之所以能从她哥哥手里把她骗来,就是因为我们骗她的哥哥,说我们会把她带去巴迪亚,一起对付那个卷土重来的沙漠之主。这是他哥哥对她的期望,即使是你,也不该把她强留在这里。”
凯兰说了谎。她们没有欺骗艾玛的哥哥,艾玛的哥哥也应该不会舍得把艾玛送去巴迪亚。这举动与送死无异,但总比现在就躺进眠棺里强。
第40章 总之,我现在想跟你屠龙,就这样
蒂芙尼从未指望天神教的新任教主会被凯兰说动。事实很快证明了她的判断——年轻的教主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无视凯兰的言辞,只抬了抬手,便命身边的女信徒们重新斟上一碗黑色的汤药,捧至艾玛面前。
就这样吧,闹剧该落幕了。你们拙劣的口才糟糕到让我忍不住刮目相看。蒂芙尼心里讥笑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镀金的眠棺上,眼角浮出掩不住的厌烦。
一具为活人准备的棺材,多么富有戏剧性的讽刺,可若无意外,那便是艾玛的结局。是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旁边,在药碗碰上唇边之前,艾玛努力回忆着哥哥的模样。
她记得他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记得他的手掌很大,比自己大的多,但那张脸,那张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却像一幅被雨水浸透的画,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模糊不清,融化成一团毫无意义的色块。
一秒、五秒、十秒……她还是记不得哥哥的模样。
第二十秒,她垂下眼睫,选择放弃,任凭碗口贴上唇边。
药液倾斜,黑色的光泽在微颤的汤碗里流淌。
第二十二秒,意外来了。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艾玛被这阵骚动惊得浑身一颤,已经流到嘴边的一口药汤猝不及防地灌进了气管。剧烈的灼烧感从喉咙深处炸开,她猛地弯下腰,痛苦地咳嗽起来,汤碗摔碎一地。
“……嗯?”年轻教主皱起双眉,望向骚动的方向。
那里,人群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般,乱哄哄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逼仄通道。
几名武装教士走了进来,他们正用铁钩拖拽着一个人影。
那人被粗布条层层缠着脸,只露出一只混浊的眼睛,像是尸体上唯一未腐的部位。并且身上还拴着一个破旧的摇铃,每被拖动一步,那铃就发出嘶哑的金属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蒂芙尼的呼吸倏然一窒,脚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太清楚脸上蒙着这种白布条的都是些什么人了,更不用说,他的身上还捆着一个摇铃。
这是个麻风病人。
没有哪个魔女敢赌自己会不会染上这种致命的疾病。至少现在不会有。所以她们规定麻风病人必须随身携带摇铃,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个健康的人:离这人远点。
就在蒂芙尼心神不宁之际,为首的那个武装教士已经踉跄着走到了教主面前,沉重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垂着头,不敢去看教主那双阴沉的眼睛。年轻的教主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他那只戴着权戒的手,让他行吻手礼。
“冕下,精灵……精灵逃跑了。”教士艰难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我们半路撞见此人,他突然……突然朝我们投掷污物,我们乱了阵脚……让那该死的精灵跑掉了。”
“哦,跑了。”年轻教主的脸色冷静得可怕,这比暴怒更令人胆寒。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教士,缓缓移向那个被拖拽的麻风病人,又回到教士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令人作呕的赃物。
“精灵跑了,你们不去追,反而把一个污秽缠身、为神厌弃的罪人拖到圣堂来?”他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锥。他顺手摘下身旁女信徒的白色裹头巾,一把盖在那教士的头顶,然后猛地拽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你们被恶魔诱惑了心智吗?想把这腐烂的瘟疫传给即将面见神恩的圣女?”
“不,不,我们没有。冕下!我们没有!”
“不,不,冕下!我们没有!我们……我们之所以把他带来……是、是因为他说……他想就自己的罪,向神……向您告解……”
教士痛苦地尖叫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头被铁链拴着的巨狼正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牙齿。真可怕,他不想被喂狼。
年轻教主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慢慢松开了手。
“告解?”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荒谬之处,“既然他祈求告解,那就让他说出自己的罪。去吧,告诉他,不要隐瞒,不要欺骗。因为我在注视他,神在注视他。”
注视?蒂芙尼心中冷笑。你根本就没在看他,你们的神更是瞎得彻底。这么看来,你们还不如我,起码我知道,麻风病不会靠眼神传播,可话又说回来了,我干嘛要去看一个恶心的麻风病人呢?大概是……好奇他那腐烂的喉咙里,能够吐出什么有趣的话吧?
……等等,该死的?他怎么爬起来了?没人来阻止他吗?
蒂芙尼顿时变了脸色。那个年轻教主也是。
好在那麻风病人没有继续前进。在距离他们大概十步远的时候,这人停下了脚步,声音嘶哑而沉重,却意外地透出一丝冷静:“您说我有罪。我有什么罪?”
“若你无罪,神何必降罚于你。”
“您说,神会不会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放肆!”一名教士厉声喝道。
“放肆?若神以为我亵渎了祂的权威,那祂何不当场制裁我?来吧,让我死吧,让我的灵魂坠入地狱吧!……您看,神没有这么做,那么,我可以接着往下说了吗?”
哈,这人有意思。蒂芙尼饶有兴致地站在教主身后看戏。
“神的仁慈不是你放肆的理由。”教主说,“你须明白,祂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
“你们说人要懂得报恩,要懂得互帮互助,所以,我报了精灵的恩,因为只有他们会为我们这些人调制药剂,没有他们,我活不到现在。”
“这便是神对你的考验。你的信仰不够坚定,因而才会被精灵的伪善蒙骗。你要明白,真正的恩典,只有神能施下。神给予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流淌在你血管里的血液,都是无偿的,而你却要质疑神的仁爱,将精灵对你的欺骗视为救恩。你难道不知晓,你身上这些腐烂的病疮,正是精灵的诅咒所致吗?”
“……”
“跪下。我要代神审判你的罪。”
麻风病人的嘴唇蠕动。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跪下。
年轻教主看着他,眼神愈发寒冷,接着,他忽然伸手,自那名武装教士的腰间抽出一柄锤矛,将矛柄重新塞回教士怀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去把这罪人处死。”
那名教士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双手却还是本能地攥紧了武器。沉重的锤矛在他掌心颤抖着,金属散发的寒光摇曳不定。
周围的女信徒和另一些执杖的修士们一齐屏住呼吸,不敢上前劝阻,反而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随着人群的退避,那麻风病人愈发孤零零地暴露在空地中央,像是被整个世界唾弃的弃子。
艾玛心口骤然一缩,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嘴里便已溢出几个颤抖的字眼:“请、请等一下。”
可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周围的几个魔女能听得到。
当然,还有苏西。
“请等一下!”苏西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教主不悦地侧过头,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苏西身上,让她瞬间脸色煞白。蒂芙尼撇了撇嘴,将苏西拉到身后。
“你们的圣女好像有话要讲,先听听她想说什么吧。”
说完这句话,蒂芙尼把余光扫向艾玛,正巧看见她悄悄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在掌心划开一道狭长的血痕。鲜红的血线立刻涌出,顺着她苍白的手指蜿蜒而下。
有意思。蒂芙尼唇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明白她想干什么了——这女孩儿知道自己的血有何用处,并且她还想借自己的血去打破眼前的僵局,可她不知道,凡人若直接饮下魔女的血,只会当场暴毙而亡。
要不要帮她一把?好吧,就这一把。
在确保不会惊动巨狼的前提下,蒂芙尼悄然运起魔力,指尖微微一动,周围空气中潜伏的水元素立刻被牵引而来,在艾玛面前缓缓凝聚成一枚晶莹的水球。
凯兰当即会意,泼掉了手里的药汤,接住这团水球,让艾玛往里滴一滴血就够。
面对这碗劣质的“天神之血”,年轻教主选择沉默。
他注视着那团血水,眼神里闪过一瞬若有若无的冷光,片刻过后,他缓缓转头,向握着锤矛的教士下令:“收起武器,将圣女的血端去,赐给那个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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