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335章

作者:悲凉鸽

  蒂芙尼说完,接着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祷告的人群接连退去,最终只剩下两排教士站在过道两侧,目光戒备,却不敢上前。

  片刻后,一个年轻男人从后堂缓缓走出。

  他披着剪裁得体的黑袍,袖口绣着细密的金线,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在衡量自己的分量。他的面容并不威严,甚至带着几分牧师式的和善,但那双眼睛——那双在阳光下显出浅灰色的眼睛——却像冰封的湖面,透着看不透的寒意。

  “您就是圣都的使者?”他微微俯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恭敬。

  蒂芙尼笑了,但那笑容并不友好,“你应该换一种更尊敬的称呼。我的身份远比你想象的高贵。”

  “当然,我尊敬的使者,”年轻教主答得随意,比起恭维更像讽刺,“在我尊敬您的同时,我希望您也能尊重我们的神。让我们按神的旨意,去里面坐下来谈吧。这里毕竟是供信徒们祷告的地方。”

  说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蒂芙尼没有犹豫——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举步向前,靴跟在光洁的石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后方苏西、凯兰、阿佳丽、艾玛依次跟上,一路来到后堂的房间。

  年轻教主请蒂芙尼在桌边落座,自己则坐在她的对面。

  “很多时候,老人们总会为了他们年轻时的执念,固执地听不进劝,但我不同,我还年轻,听得进不同的声音,所以大家才会选我接过这顶圣冕。比起老教主说的消灭魔女,我以为我们更该与你们合作,一起消灭龙这个最大的威胁。”

  啊,这就是这位年轻教主落座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他是自信还是自恋?呵,怎样都好,我不讨厌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大多都是蠢人,极其容易利用。

  “按理来说,有鉴于身份的差距,我绝不该主动跑来见你,”蒂芙尼开口,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但是呢,我并不是个死要面子的魔女,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我可以暂时成为名实用主义者,好为自己捞取到实质性的好处。猜猜看,你觉得我是用从你们这儿捞到什么好处呢?”

  “当然,我很清楚你们的苦衷。”

  “打住,我可没有害那样的病。”蒂芙尼不满地敲敲桌子。

  “原来如此,那您应该是希望能从我们这获得助力,以缓解巴迪亚方面的压力。”

  ……简直是对牛弹琴。我没那么担心沙漠之主,祂想飞来圣都,那祂首先要问问海之主同不同意,所以,我只关心一件事。

  “我听说你们在追捕一群魔女,一群脸上纹着泪痕的魔女,就像她们两个这样。”蒂芙尼瞥了眼身侧的凯兰和阿佳丽。

  “……我们给过她们机会,可她们中的不少人,仍然背弃了神对她们的期待。在选择躺进眠棺与去往巴迪亚之间,她们选择了逃跑。”新教主面无表情地说道,视线只在凯兰和阿佳丽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时间,“对于这些背誓者,我们别无他法,必须让她们履行神赐给她们的责任义务。”

  “那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要履行神的义务?很好,快让我瞧瞧你们为我准备的眠棺是个什么样子?”

  “比起躺入眠棺,神更希望像您这般强大的魔女,能够迷途知返,讨伐恶龙。神愿意等待你们幡然悔悟的那天。”

  我差点笑出声。

  蒂芙尼眯了眯眼,暂时略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想要屠龙,可以,圣都会给你们相应的力量,但圣都绝不会允许你们私自征收‘血税’……现在,把你们手里那些脸上纹着泪纹的魔女统统交给我,我来让她们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第37章 祸根

  教堂的地下室比预想的要小。蒂芙尼在踏上石阶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放弃了原先带上苏西和伊诺马的打算。人太多,只会徒增窒息感。

  沿着石阶走下去,火光在石壁间摇曳,长长的阴影被拉开,直至一条狭窄笔直的长廊。随着脚步声回荡,长廊尽头的拱门之后,是一个方形的大厅。

  踏入大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整齐安放的眠棺。

  它们以硬木钉制,外层刷着松油,泛着微微湿亮的光泽。铁扣与锁环新近打磨过,反射着冷冽的火光。盖板上都开着狭长的孔口,正好露出手臂与小腿的位置,便于那些头裹白布的女信徒抽取血液。

  然而,比眠棺更令人心悸的,是四面的墙壁。

  这些墙壁上嵌着什么?

  嵌着森森的白骨。

  成百上千块属于人类的骸骨,被当作建筑材料的一部分,与灰浆和石头融为一体,此刻,这些亡者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注视着每一个闯入他们安息之地的人。

  艾玛的呼吸骤然急促,她下意识地攥紧披风的边角,步伐踟蹰,眼神满是惊惧。阿佳丽一踏进门槛便顿住脚步,背脊僵直,指尖深深扣入掌心,努力抑制身体的颤抖。凯兰却将一切情绪掩埋,她低垂着眼,神情冷硬无波,唯有握住剑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

  事实上,蒂芙尼的心中震动亦不比几位魔女小,她甚至幻想过这些墙壁上的枯骨会不会活过来,伸出无数只白骨之手将她拖入其中。

  可最终,面对如此怪异可怖的场景,她却还是表现出了出奇的镇定,只是冷着眼睛,看那年轻教主漫步到这处死眠神庙的中央。

  “看,”年轻教主伸开手,做出一个示意的姿势,“圣女们的血液,将被温和地引流出来,收集在铜盆与陶罐之中。我们不滥用,不浪费,只取神所需的一部分,而墙上这些因龙而殉道的弟兄姐妹,他们的血虽已流尽,但他们的骨骸与魂灵,依旧守望于此。守望着乐土的到来。”

  这人像是个疯子。蒂芙尼暗想。我应该指望和一个疯子达成任何可靠的交易吗?说服他和我一起,向那些浑身烂疮的老东西们兜售假药,好送她们早日归西?

  ……还是先处理掉失乡会这个问题吧。

  “我无意打搅那些愿意为你们主动献身的‘圣女’,”蒂芙尼说,“我只要那些脸上纹着泪纹的魔女。”

  年轻教主点头,语声不疾不徐:“没有问题。只要你能向天神立下誓约——许诺她们会被送往巴迪亚,你便可带走她们。那些尖耳怪,肯定告诉过你唤醒她们的方法。”

  “当然,我当然会向神立下誓约。”但不是你们的神。

  年轻教主似乎并未察觉蒂芙尼话语中暗藏的讽刺意味。他微微颔首,向在场的女信徒们吩咐道:

  “打开右手边的眠棺。”

  女信徒们立刻行动。她们分散开来,走到眠棺之间。铁钥插入锁环,发出干脆的金属声,随即转动。几道沉闷的“咔嗒”声接连响起。盖板被缓缓推开,木头与金属摩擦,发出低沉的哀鸣。

  年轻教主微微颔首,吩咐在场的女信徒打开右手边的眠棺。

  女信徒们立即分散开来,俯身在眠棺之间行动。铁钥插入锁环,发出干脆的金属声,随即转动。几道沉闷的“咔嗒”声接连响起,盖板被缓缓推开,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了血的味道。

  蒂芙尼的鼻尖轻微一颤,下意识想抬手去掩,但她忍住了。

  停顿片刻后,她上前逐一检视。

  “全是些陌生面孔。”她低声道,随即抬起眼,冷冷盯住年轻教主,“那些老人呢?没有一个在这里?”

  年轻教主神色平静:“有些人罪孽深重,对天神毫无敬畏。我们不得不送他们去向天神悔罪。还有一部分人在逃,我们的人正在追捕。”

  “罪孽深重?”蒂芙尼挑了挑眉,声音带了几分讥讽,“你在替谁定罪?谁给你这样的权力?”

  “神给的。”年轻教主语调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件无需质疑的事实,“祂赐我神启。”

  蒂芙尼冷笑:“今天你们审判她们,明天呢?是不是也打算伸手到圣都来审判我们?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真有心和解?”

  年轻教主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请不要怀疑我们的诚意。龙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这一点,我们与圣都立场一致。”

  “龙是敌人不错。”蒂芙尼目光逼人,“可你刚才说的神启——你所谓的神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年轻教主沉默片刻,随即微微一笑。

  “神启无法用言语解释。只能去体会。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明白。”

  “你不说,我就明白不了。”蒂芙尼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笑容只代表一个意思,那就是厌烦。

  但,正如年轻教主说得那般,她很快就敛起了笑容,甚至连那股厌烦的情绪,也逐渐染上了一丝不安。

  因为就在刚刚,她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魔力。

  一股遥远的、强大的魔力。

  “差点忘了。”年轻教主忽然开口,目光微微转向她,“我们正要对一名不敬天神的魔女进行审判。而她的脸上,恰好带着您要寻找的泪纹徽记。”

  蒂芙尼的眼神更冷:“把她交给我。你们没资格越过我,越过圣都去审判她。”

  “是吗?那您就试着去救救她吧。”

  “何必拐弯抹角。”蒂芙尼直截了当,“你是教主,你一句话就能结束这场闹剧。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我只是神卑微的代言人,是否宽恕她,这是神才能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左右神的意志。”

  蒂芙尼压下怒意,盯紧他:“说说看,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魔女阿德莉。”年轻教主缓缓吐出名字,“因抢劫之罪,而被神所弃绝。”

  ——阿德莉。

  蒂芙尼眉头一紧。

  记得那还是她刚上任总督的时候。那时法兰乡下针对年幼魔女的迫害日益加剧,人们的敌意如野火般肆意蔓延。

  阿德莉正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她被扔在野地里,像一条没人要的狗。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食物。日复一日,她缩在废弃的牛棚、破旧的谷仓,靠着残羹冷炙和少数人偶尔塞过来的面包过活。她瘦得就像根枯枝,眼睛里却还撑着一股倔劲。她没去抢,没去讨,连伸手都不愿意,明明饿得连站立都难,却还硬要挺着背,死死守住那点残破的尊严。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倒在路边,昏死过去。若不是几只野狗被她的气味引来,或许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等巡视的魔女赶走野狗,把她带到蒂芙尼面前时,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生气。

  蒂芙尼没对她多说什么,只问她家乡在哪。在这之后,蒂芙尼带她抢了家乡的谷仓,然后用那些米给她煮了一碗粥。

  “好吃吗?”

  “好吃。”

  “才怪,这东西一点都不好吃。等哪天去了圣都,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好吃的东西。”

  “我不去圣都。你去哪我去哪。”

  ……阿德莉。

  你说,我该为你报仇吗?

  很抱歉,我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就像我老师说得那样,我生来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不会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蒂芙尼看着祭坛上那头体型大到让人匪夷所思的白色巨狼,看着它嘴边的血迹,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的耳边响起佐伊的嘲笑声。

第38章 吃的干干净净,谁都记不得才好。

  小孩子总爱混淆梦与现实,因此,当蒂芙尼第一次从法莉娅口中听说她遇到过一头白狼的时候,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时的法莉娅也就十岁左右,披着一件比她本人还宽大的斗篷,缩在炉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火光,说得煞有介事,但蒂芙尼只当是孩子在编故事。

  要职的,乡下的孩子常常把流浪的野狗、夜里的风声、甚至自家的影子,当成某种怪物,于是她只随口应付了几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如今,就有这么一头体型堪比绿龙的白色巨狼,真实地立在她面前。

  它庞大、沉默,毛色如雪,嘴角尚残留着不久前的血迹,肚里装着它食人的罪证,并且那双冒着凶光的眼睛,正带着野兽独有的冷意,牢牢地锁定着她,就好像……就好像是在打量一块摆在银盘上的甜点。

  蒂芙尼的眼神也在变冷,指尖更是在发热。

  阿德莉,

  阿德莉,

  阿德莉,

  阿德莉——

  蒂芙尼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魔力正在体内狂躁地翻涌,催促她释放。对的,一个念头就够,她能让眼前这怪物爆成一地碎渣。

  但,就在这时,年轻教主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蒂芙尼渐燃的怒意。

  “看啊,看啊!这是一头多么美丽、多么神圣的生灵!谁敢说它不是神派来的使者?!”

  面对这头刚刚吞噬了一个活人的巨狼,年轻教主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之色,反而张开双臂,一步步到巨狼面前,任凭那满是血腥气的巨大呼吸声扑打在他身上,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美的气息。

  随后,他抬起手,顺着巨狼如雪般的毛发缓缓抚下,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的不是野兽,而是一件圣物。

  ……他甚至还将脸颊贴在了巨狼的侧腹,为野兽身上的臊气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蒂芙尼抽了抽嘴角,只觉得荒谬。

  年轻教主注意到了蒂芙尼的眼神,但他不以为意,转身面向一众信徒。

  “赞美吧,赞美吧!我等的主,已将祂神圣的右手伸入这片污秽的大地!因祂听到了我等的祈祷,欲亲自指引我等走向乐土!”

  祭坛下方,原本屏息的信徒们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有的人当场跪倒在泥地里,额头一下一下叩向石板,口中哽咽着祷词;有人高声呼喊,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那头吞噬魔女的巨狼;还有人只是呆立原地,嘴唇颤抖,仿佛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亵渎了神迹。

  毕竟,神真的施展了祂的奇迹,净化了一个罪人的灵魂。

  渐渐的,每个人都开始重复同一句话:

  “赞美吾主!赞美吾主!”

  这些呼喊声是如此的强烈,可蒂芙尼竟无心关切。

  因为,那双寒冷的兽瞳仍在注视着她。

  它的魔力探来,像冰水一样渗入骨缝,逼迫她显露弱点。

  蒂芙尼没动。过去,她的老师常用这种方法恐吓她,而她也常用同样的手法恐吓其他魔女,所以这招对她很难起作用。

  但她旁边的几个魔女,就没有这种定力了。

  最先崩溃的是艾玛。

  她发出压抑的呜咽,双腿发软,若不是阿佳丽一把扶住,早已瘫倒在地。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神空洞,显然已被拖入恐惧的幻象中。

  蒂芙尼斜看了她一眼,暗暗拿她与法莉娅作比较。

  显然,法莉娅要比艾玛坚强的多,不然她不可能从这头白狼的追捕中逃出生天……不过,公正点说,法莉娅遇到这头白狼的时候,它应该还没有觉醒魔力。

  可现在不一样了。伴随蓝月降临,这头白狼注定会成为又一个让圣都头疼的祸兽。只是,这未免也太反常了些。蓝月才出现多久?要是照这样的频率发展下去,圣都恐怕真的会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