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漫长的时间里,她像被封在一口看不见的棺材中——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偶尔在耳边响起的一些低语,像是在她耳膜深处刮过的风,带着冷意与湿气。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回到了人间,还是进入了另一个同样窒闷的梦。而且,即使到了今天,那份倦意依旧黏在她的眼角,就像凯兰和阿佳丽脸上的泪纹——永远也擦不掉,也永远让她比睡着之前,安静了百倍、千倍。
旁边,凯兰和阿佳丽仍在就要不要去见蒂芙尼一事争执不休。艾玛不愿看到她们这样。吵架是不好的,她隐约记得,自从她觉醒为魔女之后,家里的争吵就没断过。
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哭泣,哥哥的安慰……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贯穿了艾玛的前半段人生。
为什么会这样?
一定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听话。
想到这儿,艾玛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来让这一切停下,然而,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凯兰的声音恰好盖住了她。
“我反正是不会去见那个蒂芙尼的!我一个人可以东躲西藏一辈子,你要是想带艾玛过去见她,那你就自己带着艾玛见她,我俩自此分道扬镳吧!”
“咦?那我怎么办?”角落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凯兰带回来的那个男孩。
艾玛记得他叫伊马诺,不过凯兰从不称呼他的名字,只管他叫小鬼,而现在,凯兰的嘴里又蹦出个新的叫法:
“谁管你怎么办,没人在乎你这个跟屁虫。”
说罢,凯兰没好气地瞪了伊玛诺一眼,男孩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视线慌乱地飘移,最终落在了蜷缩在阴影里的艾玛身上。
短暂地沉默后,他又一次仰起脖子,大着胆子打断两个魔女的争吵:
“你们先别吵啦,她好像有话要说。”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一直被他们当做争论核心、却又一直被他们忽略的、蜷缩在阴影里的女孩。
我有话要说吗?艾玛想,她好像确实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该说什么好呢?
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们不再吵了呢?
恍然间,艾玛想起了父亲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把这药喝了。”
也许她不该醒过来。她害大家有了麻烦。
“我……”艾玛抿了抿唇,艰涩地说道:“我不去找哥哥了。”
“……艾玛,”阿佳丽慢慢走到艾玛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着女孩那双空洞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痛楚,“别这么说,艾玛,我们答应过你的。”
“就是因为答应了她,所以我们才更不能把她交给蒂芙尼!”
“可是她在找我们,我们躲不掉的。我不认为精灵会一直帮我们。”
“这不是自投罗网的理由。”
“凯兰,听我说,是我答应艾玛的哥哥照顾她的,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什么叫不想再连累我?”
“我带着艾玛去见蒂芙尼,如果她能信守承诺,那是最好,可假如她出尔反尔……也还有你,能为艾玛的哥哥扫一扫墓。”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拿什么给她哥哥扫墓?”
“你可以把艾玛的头发带到她哥哥的墓前,”阿佳丽挽起艾玛深色的棕发,“可以吗?艾玛?”
“可以。”艾玛小声说。
“蒂芙尼会弄死你的。”
“她不大可能对艾玛下手,这就够了,艾玛的脸上很干净,没有我俩的泪纹。”
“落到天神教手里,活着还不如死了。”
“……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死了。”
“见鬼,别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们应该再多吵吵,而不是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太草率了!”
“不要吵架。”艾玛小声呢喃。
“是啊,不要吵架。”阿佳丽笑了笑,“凯兰,我和艾玛早就商量好了,你想啊,等找到她哥哥的坟墓后,我们该怎么办?其实没什么好的办法,对吧。我们是魔女,很容易就会暴露的。”
“呃,我倒有个办法。”伊马诺突然说道:“你们这么害怕那个叫蒂芙尼的人,是不是因为跟她有什么过节?但你们想啊,我跟她又没什么过节——”
“我没准你说话,而且这事也没你说话的份。”凯兰皱紧眉头。
“我觉得我的办法很好啊。我跟蒂芙尼无仇无怨,让我陪她去见那个蒂芙尼,不是挺好的嘛?啊,还有,天神教也是要屠龙的呀,所以他们才要把艾玛带走,因为他们要靠艾玛的血屠龙……哦,这么说,我还可以申请加入他们耶!日后你们再来找她,我还能给你们带路哩。”
“你想喝她的血,我就敢挖了你的心。”凯兰恶狠狠地威胁道。
阿佳丽也不认可伊玛诺的想法,可艾玛却冲伊玛诺点了点头。
“凯兰姐姐,阿佳丽姐姐,能不能请你们把我的头发带到我哥哥的墓前?我自己就不去了。”
“你别听他的,艾玛,这小鬼懂些什么?要是让你重新落到天神教手里——”
“我其实不想醒过来的。”艾玛突然喊道。这次,她的声音要比以往响亮的多,响亮得让凯兰和阿佳丽不知说什么好。
之后,她把头迈进双腿之间,很小声地重复着:“我真的……不想醒过来的。”
沉默笼罩众人,直到他们听见一阵又一阵地啜泣声。
阿佳丽双眼通红,她缓缓地走到艾玛身边,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张低垂着的小脸。终于,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犹豫或退缩,而是俯下身,伸出双臂,将那个蜷缩得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抱入怀中。她的下巴轻轻抵在艾玛的发顶,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份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凯兰站在旁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原本她脸上那犹如困兽般的焦躁,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苍白的、不知所措的茫然。她的手指轻轻蜷起,像是不知该握紧武器,还是伸出去触碰那一幕温情。
很久之后,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双双下定决心。
去会会那个蒂芙尼吧。
她们害怕那女人的名声,但她们更不想放着艾玛不管,因为她们在这世上已没有了亲人,而艾玛对她们来说,真的就和妹妹一样。
她们想起了失乡会的誓词:
我们曾在炉火旁安睡,
在母亲的怀抱中做梦,
可睁开眼时,迎接我们的却是唾弃与驱逐。
原本爱我们的人,
将我们逐向荒野,
让我们在风雪中流浪;
我们所爱的人;
将我们沉入池塘与河底,
仿佛那里,才是我们应至的地方。
于是,我们流下了泪水,
在面颊上刻下永不褪色的痕,
让它随风干裂,随血渗透,
直到与皮肤与骨头融为一体。
因为我们已一无所有,
因为我们是被最爱之人抛弃的失乡之人。
但从今日起,我们互为故乡。
我认得你的泪痕,正如你认得我的伤。
当你疲惫,我为你寻一处可以坐下的地方;
当你饥饿,我愿分出我手中的最后一口粮;
当你孤单,我便与你并肩相傍,直至你能无惧前路的漫长。
……
“……你们在发什么疯?难道是因为没机会背《箴言》,所以才天天背这个?”
几天后,在某个精灵的隐居地里,蒂芙尼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凯兰、阿佳丽,以及天神教索求的那个所谓的圣女。
出乎蒂芙尼意料的是,前两个魔女一见到她,便开始齐声念诵失乡会的入会誓词,叫她深感不快。
“这誓词是你的手笔,”凯兰硬着头皮,迎上蒂芙尼审视的目光,“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感想?没什么特别的感想。”蒂芙尼说着,又望了望一旁的阿佳丽。
阿佳丽肩线纤细,淡金色的长发垂在肩颈两边,站姿带着些微内敛,像是习惯把自己的全部藏进连帽斗篷里,眉眼中也透着相应地温和与儒弱。
凯兰则是她的反面。这魔女的眼神直接得像是在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即使底气不足,脸上也始终有种干脆的英气,尤其是那头被她随意剪短、带着几分翘乱的短发,更衬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更加锐利。
总的来说,这两个魔女的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唇,都是如此的陌生,唯独她们脸上的泪纹,才让蒂芙尼有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好了,不要再继续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了。”蒂芙尼的目光像刀锋般扫过她们,“还是让我们直入正题吧——我要你们老老实实的跟我一起走,因为我正好要借你们的名义,见一见那位新教主。记清楚,在我眼皮底下,少耍花招。要是敢动一根手指,我能立刻让你们三个人的命,像捻灭蜡火一样,瞬间熄掉。”
第36章 我来让她们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作为自列王时代残存下来的历史化石,天神教从不隐瞒他们对于精灵的敌意与蔑视,故而蒂芙尼并没有让精灵们跟着自己一块儿前往法兰北方的腹地。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不想惹麻烦。
总之,她轻装上阵,只带了苏西充当她的随身侍女,除此之外,凯兰、阿佳丽、艾玛三人,也都迫于形势,不得不跟随在她的身旁。哦,她们还带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沿着蜿蜒的北路前行,越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林地和起伏的丘陵,一路提防绿龙和野兽的影子。
终于,在一日傍晚,他们看到了一处标志性的地理景观——一处白色断崖。
年轻的苏西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奇景,巨大的石灰岩壁如同被神明用巨斧劈开,直落入下方的河谷。谷中缓缓流淌着一条宽阔的河,水色在夕光下泛着铅灰与银光。
听说,当地人常称这处断崖为“盟誓崖”,因为他们相信这里曾是法兰双王子握手言和的盟誓之地。
这对兄弟曾在父王死后反目成仇,为了争夺那顶唯一的王冠而大打出手,但当蓝龙之王自伊斯巴尼亚的山谷间发出阵阵长啸时,他们来到了这里,不再称呼对方为伪王,而是称呼彼此为兄弟。
而今,崖上古树依然苍劲,根须紧攫着岩石,仿佛见证了数百年的风雨,崖下河畔,有一座天神教新建的木制祭坛,被一圈新砌的矮石垒围起,供奉着他们宣称的至高神的神龛徽记——一只鸽子。
他们说,天神常会化作鸽子传播圣言。
呵,真是无稽之谈。蒂芙尼暗自嘲讽。她见过不少鸽子,知道这种贱鸟除了整日咕咕叫外,也就只在拉屎的时候才够勤快。
越过神龛后,众人继续沿河北行,不久便抵达了天神教现任教主的藏身地,一处介于乡镇与市镇之间的聚落。
等等,藏身地?蒂芙尼皱了皱眉。不,我不该如此描述,这样的描述毫无疑问是错误,因为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躲躲藏藏,反而向圣都半公开地宣示起了他们的存在,活像一片顽固的、正在缓慢扩散的霉斑。
不过,虽然他们的胆量确实够大,但他们依旧穷的叮当响。
瞧瞧他们在这里建的新城——说是城,其实更像是把村子用石头围了一圈,外围的灰石墙不过一个成年男人肩头的高度,石块不规则地垒在一起,缝隙里长出苔藓和野草,像是连石头都懒得再为它坚固。木制的岗楼零星分布,木板在风中发出松动的吱呀声,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散架。城门没有厚重的铁门,只有两扇用树干削平后拼成的板门,漆早就被雨水冲得斑驳,撑死算个小镇。
进入镇里,脚下是用各种颜色、形状各异的碎石胡乱铺成的主道,走上去像踩在一条粗糙的河床上,窄而不平,车辙沟与高处的石块交错成绊脚的陷阱,雨水在低洼处聚成了小滩,水面蒙着一层细灰,映出暗淡的天光与路人摇晃的倒影。
两侧的屋舍多为木石混筑,底层石墙砌得粗糙,灰浆在缝隙里起了壳;二层以上是向街面外挑的木梁结构,风干的鱼肉和草药绑成束,挂在木杆上,檐下挂着染色的布匹,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悬在半空的旗帜。因为没有专门的集市,摊位便在街道两旁蔓延铺开,贩卖着一些可怜的商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某个摊位上摆着的,据说是用龙的骨头磨成的、粗糙的护身符。摊主说他是没落的贵族,这些护身符皆由祖上传下,但信的人不是很多,直到蒂芙尼过去瞅了一眼,挑出了其中唯一一件真货后,才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
“就当是你的报酬,不过别指望这东西能保你平安,”蒂芙尼把护身符扔给苏西,“依我看,卖这东西的家伙要么是个劫匪,要么是个摸尸贼,不然不会把这唯一的真货掺在一堆假货里卖。”
啊这!苏西忽然觉得手里的护身符有些烫手。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把这块护身符找个地方埋起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披着简陋黑袍、眼神狂热的教士,正押着一名精灵男子从街道中央走过。那精灵的头发凌乱,沾满了泥土,银色的发丝失去了光泽,像一蓬枯草。他的一只尖耳被齐根割去,伤口已经发黑结痂。他步伐踉跄,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像一头被牵着去屠宰场的牲口。
不少围观的人朝他投掷东西,骂他引来了绿龙。
蒂芙尼闻言皱了皱眉,但依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她不喜欢天神教胡乱传播未经圣都认证的“真相”。
没有圣都的背书,真相也是假象,真理亦为谎言。她如此想着,不满地望向教士们来的方向。
那里有座教堂。
这座教堂的外墙,由当地常见的灰白石块垒砌而成,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像是出于节俭而刻意保持其素面。上部低矮的钟楼方正而简单,屋顶覆着暗红色的新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下方厚实的橡木门以简洁的铁环作把手,门楣上钉着一只线条单纯的鸽子徽记——新得发亮,却不显奢华。
总的来说,这座教堂就像是从镇子里拔高的一块石头,干净、坚实,却不炫耀。
可一旦跨过门槛,气息便截然不同。
你能看到饰以彩绘玻璃的高窗,将阳光切割成细密的色块,铺在光洁的地面上,四面的支撑柱,悬挂着新近绘成的圣像,颜色饱和而鲜明,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中走下来,而那由整块白色大理石制成,边缘镶着细细的鎏金线的大祭坛,就在教堂最显眼的中央。
“真好,满都是腐败的味道,香的扑鼻,让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圣都。”
蒂芙尼摘下兜帽,用轻蔑的眼神扫过教堂里那些正在低声祷告的男男女女。
“喂。你是什么人?”守在祭坛旁教士厉声呵斥。
蒂芙尼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紧接着,那名教士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额头渗出了冷汗,按在铁棍上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因为就在刚刚,有一道无形的风刃,正贴着他的颈边飞过。
“魔、魔女……!”
“是啊,我是魔女,你们的新教主不是天天盼着圣都能派一份量足够的魔女来与他和谈吗?现在,我来了,你们应该无比热情的欢迎我才是……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你们的教主叫过来啊,我还给他带来了一份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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