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331章

作者:悲凉鸽

  “不,您弄错了,”阿斯让解释说,“我来,不是让您去找魔女。我很清楚这是一件无异于大海捞针的苦差事,因此我不会强人所难。之所以找上您,只是希望借您的经验,在合适的地方修建一些临时的庇护所,至于如何寻找那些至今未归的魔女,我会另想办法。”答案是,靠爱莎和菲尼斯。他们对魔力相当敏感。

  “……我需要考虑一下。”卡西姆最终松口。

  “当然,但时间不等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鸦雀无声,萨莎没有说话,她的小身体紧绷着,像一只在风中颤抖的小鸟,而那对难民兄妹。也是一动不动。大家都在等着老卡西姆开口。

  不多时,老卡西姆叹了口气。他望了眼自己的小孙女,慢慢说道:“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这把老骨头不介意冒险,就此消失在沙漠里也不足为惜,但我的孙女萨沙得好好地活下去,如果你能帮她安排个好去处,我就答应帮你。”

  卡西姆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件简陋家具,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告别,接着他犹豫了下,问道:“你之前说,你能与那位新来的紫衣元老说得上话?她既然愿意在这种时候跑来我们这儿,那她应该是位好魔女吧?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把萨沙介绍给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孙女会很乖的。”

  “那我也向你保证,我现在就可以着手处理这件事。”

  几分钟后,阿斯让从小屋里走了出来,身后是吱呀作响的木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矫捷的黑影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那是一只黑猫,身形瘦削而优雅,皮毛乌黑发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融为一体。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是这片贫民窟的幽灵。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弓起的背上,竟然驮着一个用泥土捏成的粗糙泥偶。

  是菲尼斯和爱莎。

  只见黑猫菲尼斯停在阿斯让脚边,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阿斯让弯下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菲尼斯柔顺的皮毛。黑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呜喵,人类,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对那个老人动用我的力量呢?这应该会省事不少喵。

  不行,做事得有底线。阿斯让想。我必须始终守住这个底线。

  可爱莎却有些不信。

  是吗?爱莎的意识像一道冰冷的气流,直接钻入阿斯让的脑海。她哼了声,说我真希望你在面对魔女时也能守好这份底线,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第28章 任命状

  国王:诸神在上,我划定疆土的方向;代代相承,我的意志即是律法。我驱逐了往昔的黑暗,扫清蛮荒,万民日日到我殿前朝拜,俯首称臣。我的旨意早已铭刻进典章律法,它曾唤起千万人的忠心,伴我走过无数荣耀年华,可是如今,我的王朝仿佛病入膏肓。

  权力:而我就是病因。你对我贪婪不休的渴望,使这王国伤口永不愈合烂疮。贪得无厌的你,曾夜夜祈求王权永固的秘法,却被我腐蚀得一天比一天迟钝、守旧。你自旧日的废墟中崛起,凭铁腕力大无穷,可一天天的礼赞与朝拜已把你迷得昏头转向。你以为那是你的功勋?那不过是我赐予你的幻象。我让那些谄媚者用甜言蜜语编织的丝绸,遮住了你本该洞察秋毫的眼睛。你的刚愎自用,早已令人心渐冷,如今,在那沉默的人群之中,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燃烧。

  魔女:那火焰属于我。我在人心中燃烧,以昔日王权遗弃的誓言为号召,我唤醒被践踏的正义与真实,从你手中取回那些早已遗忘的荣耀。尽管现在,我仍受着你的压制与追缉,背负女巫的污名,但我已经在你帝国每一寸土壤上掘开了战场。王啊,是时候一决高下了!这宿命的时刻正在向你逼近,因万众注定会推我继承历史的方向。我将粉碎你的王座,在旧殿的灰烬中,建起新的圣堂。

  人:国王发号施令,要我们讨伐魔女;魔女又高声疾呼,号召我们推翻王权,然而最后,我们得到的却总是沉默与失望。当国王倒下,另一个国王就会戴上他的冠冕;当魔女胜利,另一个魔女就会坐在她的王座上。我们为何永远只是那被利用的棋子,被权力与野心的风暴裹挟着前进?究竟还要耗费多少时日,我们才能看清这残酷的现实:国王和魔女都要施行绝对的统治,且他们都把自己丑陋的皮囊打扮得漂漂亮亮。

  权力:因为我,无名的幽灵,始终在场。不论他们戴上怎样的美丽面具,我都有办法潜入他们的信条与愿望。世人们啊!看看你们之中,谁能拒绝我递上的美酒与权杖?

  ……

  “老师,您在看什么?”

  “一本诗选,是过去一位名叫穆旦的吟游诗人写的,写的还不错,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但记得不要外传,因为这是本禁书,只在黑市里小范围传播过,里面讽刺我们魔女的内容要多少有多少。不过说实话,我还挺喜欢看的,特别是这一篇。”

  说着,斯泰西把翻开的诗选递到艾芙娜面前。

  艾芙娜接过书,只扫了几眼,就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心说老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看这些东西?

  “法莉娅买下的那个斗剑奴很聪明。”斯泰西突然说,“他很清楚我们魔女,以及昔日的国王,到底是靠什么来施行统治的——是靠人们对龙的恐惧心。只要人们对龙的恐惧心还在,那他们终究还是要臣服于那些能够保护他们不受恶龙侵害的存在,也就是我们魔女。所以,不管是多么大的骚乱,最后都会被圣都平定下去。法兰的天神教也好,叛乱的斗剑奴也罢,只要他们无法下定决心,独自面对巨龙的压力,圣都就还是圣都。好比他找来的那个凡人向导,最大的心愿,也就是把他的孙女送到我这里当名女佣。可是,艾芙娜,假如真有人能够坚定这份决心……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敢说。”艾芙娜选择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

  “那就由我来说——在如今这个连魔女都开始害怕恶龙的时代,那些敢于屠龙的人,注定会收获无数人的敬仰……甚至是魔女的芳心。”

  斯泰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艾芙娜,令后者心虚不已,但她没有把话挑明,而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然而,这样的人,一定少之又少……可能比我们这些身披紫袍的魔女还要少。我打心底里不认为这些人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太多变化,可我……又期望他们能够带来一些变化。只是,变化是会让这个世界变好,还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糟?我不能确定。”

  我也不能确定,甚至我不都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好。艾芙娜在心中默想,我就是来向您汇报有多少魔女愿意主动出城,参与搜救的……老实说,这个数字不是很好看。

  “按理来说,我作为一名身披紫衣的元老,是绝不该对那个斗剑奴的种种动作视而不见的。我应该趁早把他心底的那点小心思掐灭掉——如果靠谱的魔女能再多一点的话,我会这么做的,因为我很清楚没有力量的凡人在龙王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说到这里,斯泰西重重叹了口气。她永远忘不掉那时的场景,白色龙王只是一声咆哮,就把数不清的人冻成了冰雕,这让她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使用魔法有所抵触。

  接着,当斯泰西回过神来时,她注意到艾芙娜的脸色很有些难看,于是便问她原因。

  艾芙娜艰难地交出愿意出城的魔女名单。

  “怎么全是些年轻魔女?”斯泰西当即皱起眉头,“有些魔女年纪都没你大!”

  艾芙娜低下头,又递上一份联名信。

  这真是张上好的羊皮纸,像被花蜜浸过,透着淡淡的香味,上面的每一个字母,也都优雅得像一件艺术品,但现在的斯泰西真的欣赏不来这种优雅。

  “守城……她们能守住什么?砂龙时时刻刻都在建巢生蛋,可她们能生出新的魔女来吗?”

  啊这!艾芙娜听到这话,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抱歉,我失言了,”斯泰西清清嗓子,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和窘迫,“忘掉这个吧。”

  随后她又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那张草草扫过一眼的联名信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纸篓里。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把这纸团捡了起来,向艾芙娜嘱托道:“艾芙娜,去让这些在这信上署过名的魔女,给我送同样的羊皮纸来。有多少送多少。”

  艾芙娜感到疑惑,一时不知道老师要要这些纸做什么,但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老师的意图——

  除了阿斯让搞出来的那些猎人徽章外,斯泰西又额外制作了许多份盖有自己纹章的猎人证书,叫那些猎人们在证书签上自己的名字。

  同时,她还专门为阿斯让也做了一份证书,不过这证书上盖着的不是她的纹章,而是法莉娅的纹章。

  ……

  奉圣都永恒之光辉,吾,大魔女法莉娅,谨以吾名、吾权、吾印,昭告世人——

  鉴于下述之人:

  阿斯让,已由吾已亲眼见证其在诸多事迹所展现出的卓越勇气,特此认可其忠诚与操守,遂敕授此任命状,赋予你超越凡俗之特权与使命:

  你可以征调物资、开辟据点、组建信任之团队;你所斩之龙、所得之骨与所获之鳞,皆由我之印章作担保,予以结算与庇护……

  ……所有质疑你之人,须先质疑我之意志。

第29章 龙鳞、龙血、龙皮……这些东西的价值根本不值一提

  该怎么说呢?法莉娅送来的这些任命状真的是叫阿斯让哭笑不得。很明显,她俩的老师骨子里仍是位披挂紫衣的魔女,本能地就想去控制不受控制的因素,这些任命状,就是她向阿斯让抛出的阳谋。

  她想把阿斯让现在、以及未来招募到的猎人们,统统纳入到魔女的监管之下,就像那些只能混迹在边境地区的赏金猎团一样。

  不同之处在于,她在这些任命状里许诺的特权,远比那些赏金猎团多得多,毕竟她现在拿不出钱让人卖命,而且她也不可能说动圣都给出这笔钱,因为在圣都眼里,这些愿意举剑猎龙的斗剑奴,不过都是些喝过天神之血的炮灰,他们的任何诉求都能靠一瓶“屠龙魔药”摆平,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吧,这也提醒了阿斯让,他是该好好考虑一下,如何让眼下这个连“公会雏形”都算不上的小团体,变得与众不同一点,不然最后很可能就会像鹰狮团一样,不上不下的。那些老兵挣够了钱,就很难再留得住。

  当然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付法莉娅。

  “快签字!”法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不耐烦,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斯让,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知道了,我签就是。”阿斯让无奈地提起笔,在法莉娅那透着一丝危险气息的眼神中,在任命状的底部,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总的来说,斯泰西愿意给我背书,在当下仍是件利大于弊的事,但归根结底,猎龙这件事,并不需要得到魔女的背书与授权。猎人不该是魔女的仆从。

  他如此想着,接着便听到法莉娅不满地嘟囔起来:

  “真是的,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没有心不在焉。”

  “还敢狡辩。”法莉娅扫了眼阿斯让的署名,在心中愤愤然道: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可你都没怎么看过我!

  “狡辩……法莉娅,我只是从你给我的任命状里想到了一些事情。”

  “那你说,是什么事?”不是想着别的女人就好。起码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不行。

  “我在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拥有猎人徽章与这份任命状的‘持证猎人’,同那些收受佣金的赏金猎人区别开来。”阿斯让认真地说道。

  法莉娅的眉毛微微一挑,不解地问道:“……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就像有的魔女苦学魔法,是为了履行保护家乡的承诺与理想,而有的魔女,就只是为了早日通过评定,披上法袍作威作福。”

  “你这家伙!还真敢说!”法莉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瞪了阿斯让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那在你看来,我是哪种魔女?”

  “呃……这个嘛……”阿斯让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做答。

  “说不出来是吗?”看到阿斯让难得的窘迫,法莉娅的气焰顿时“腾”了起来,“那我不妨大方告诉你,我这么辛苦地学习魔法,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说不准……就是为了早点把这个金项圈,亲手套在你的脖子上呢?”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掂了掂阿斯让脖子上的项圈,“怎么样?高兴吗?还是对我失望了?”

  “我的心里只有高兴。”阿斯让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没有感恩?”

  “不仅有,而且还很多。”

  “这还差不多!”法莉娅愉快地哼了一声,她重新坐直身体,姿态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又变回了那个高傲的魔女:“说吧,你想怎么区分他们?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提出一些有用的意见呢!”

  “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把‘我们’排除在正常社会之外。像那些混迹在边境猎团,靠魔女赏金过活的猎人,他们在平安退伍之前,甚至都没办法进城洗个澡,再就是你们魔女还爱往这些猎团里狠塞罪犯与亡命徒,杀人犯、强盗、被通缉的逃兵……你们把这些渣滓和真正有信念的战士混在一起,好像生怕民众对我们这些与怪物搏命的人,能有任何一丁点的好印象似的!”

  “物尽其用而已,”法莉娅说,“我是觉得这种做法没什么不对。”

  “但我不会容许这种人在我眼皮底下晃荡。”阿斯让的语气相当坚决,“在我看来,一个合格的猎人应该清楚他是在为什么而挥剑,同时也清楚他的剑应该对准谁。我始终都在强调这点。”

  “类似的话我已经在箴言里看过无数遍了。有用吗?”

  没用。阿斯让听到爱莎偷偷吐槽了一句。

  “我相信有比没有强,红线必须得亮明。”

  “也是。我记得在我还是个没人要的白袍小魔女的时候,还被要求过和其他白袍小魔女一起去广场前,假惺惺地朗诵箴言。”

  “是吗?那时我应该还在那个破岛上耍弄斗剑,不然我一定会去捧捧场。”

  “不行!”法莉娅突然吼得很大声。

  “嗯?为什么不行?”

  “因为……”法莉娅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她的声音也变得小了许多:“因为那时我总是凶巴巴的,不是很招人喜欢。”

  “也就是说,相当的有辨识度。”

  “是吗,那我看你比赛的时候也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你怎么没有记住我?”

  “拜托,我得关注我的对手,我得揣摩对方的心理,想明白下一剑会砍向哪里。”

  “那你揣摩一下我现在在想什么?”

  “……法莉娅,你靠太近了,太阳还在我们头顶挂着呢。”阿斯让都还能听到孩子们在屋外吵闹的声音。

  “晚上你要陪依莲尼亚的吧?”

  “……也不是每个晚上。”

  “告诉我,那个叫图雅的魔女,有没有离你这么近过?”

  “当然没有。我保证。”

  “我才不信。”法莉娅埋下头,决定自行取证,而阿斯让的思维则从浑浊中突然变得明晰。

  “法莉娅……我记得以前在哪本书里看到过……斗剑这项运动……好像最开始是起源于……?”

  好吧,法莉娅不会有空回答他的,他得自己努力想。

  啊……是剑术行会。

  在王权尚未倾覆,圣都尚未建成的年代,那时的人们依旧有着相当浓厚的尚武文化,像各个城市的商人行会,就都建有自己的武装社团,平日里,他们负责维护周围的道路治安,而当贵族们大动干戈之时,他们又化身为雇佣士兵,为钱而战,此外,若有龙袭击村镇,这些武装社团甚至还能为教团的猎龙骑士打打下手,同时,教团也更倾向于从些武装社团中遴选人才。

  等到魔女的时代来临,这些武装社团也没有就此退出历史的舞台,而是在魔女与商人行会的赞助下,定期举办剑术或射术比赛,赚取不菲的入场费。

  再后来,由于流血的真剑比赛远比表演性质的不流血比赛更能赚钱,这些武装社团便开始招收孤儿,专门将其培养为比赛的耗材。

  所以,为什么前后差距会如此之大?

  我想,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阿斯让猛一哆嗦。龙鳞、龙血、龙皮……这些东西的价值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它们的价值是魔女赋予的,而既然是魔女赋予的,那最后也就必然会变成魔女的形状,被她们玩弄于唇齿之间。我理想的冒险者公会,绝不该是猎人与魔女之间的中间商。

第30章 尽管重要,但却容易被忽视的东西

  若想创立一个形似“冒险家公会”的猎龙人组织,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一册图文并茂、内容详实的屠龙手册吗?一页页描绘着各类龙族的栖息习性与致命弱点,哪怕是一个七岁孩童翻阅起来也能一目了然?

  还是一段足以让吟游诗人传唱百年的英雄史诗?那种在酒馆里一讲再讲、能把人听到热血沸腾、立誓屠龙的传奇故事?

  不,都不是。

  那些被魔女们忽视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一切组织的根本。

  他们每天吃什么?是掺了木屑的黑面包?还是腥得发苦的咸鱼干?

  他们每天喝什么?是浑浊的井水,还是需要用一枚铜板才能换来的一瓶啤酒?

  他们穿的又是什么?有多少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麻布衣?又有多少人能够委托城里的裁缝匠,年年换上几件新衣?

  更重要的是,他们又是靠什么挣钱维持家用的?